"今天不去了。"
"隨便。我也不常去。"
"什麼貨?"
"你看見就知道了。"
崔永利看看自己的指甲,又加了一句。
"反正不是娘們兒。"
"是娘們兒也沒關係。"
"我是開玩笑。"
"我可沒開玩笑。"
"算啦!一點兒衣服,就一點兒衣服,跟你的買賣有點兒關係,你想要我就轉給你,不想要我就找別人……就這麼回事!順便問一句……你還沒結婚吧?"
"沒有。"
"我猜對了……"
李慧泉臉脹得通紅。崔永利跟沒事兒似地看著斜對面,那兒,坐著一對低聲說笑的情侶,女的長得很美。他的目光很快又移開,似乎毫無目標地前後左右觀望著。他在裝模作樣。李慧泉想。
"你什麼時候來?"崔永利突然問道。
"明天……不!過了五.一節吧。"
"五月二號下午怎麼樣?"
"可以。都帶什麼?"
"三輪兒和錢,別帶多了,可也別少嘍!咱們是正正經經的生意……"
離座前,崔永利又把地址詳述一遍。絡腮鬍子掩蓋著他臉上的細微表情。李慧泉覺得自己很可能要受誑。他深感此人的狡猾,而自己明明不是對手。
售貨廳裡一陣寒暄。經理和服務員把趙雅秋送出咖啡館。便道上有稀稀落落的掌聲。可能是那幫高中生在搗亂。
李慧泉只看到了趙雅秋的頭髮。黑油油的,在售貨廳裡一閃就消失了。如果她一去不返,他是否會感到遺憾呢?
他想象著那張嬌嫩的女孩兒的面孔。
他和崔永利在咖啡館門外分手。房簷上新裝了霓虹燈,藍、綠、紅三種顏色交替閃光。窗簾沒有拉嚴,營業廳里人影依稀,已經有人唱起來了,門外的小痞子們不知何時散去,便道上橫七豎八地擺著一些腳踏車和摩托車,遠處的夜裡有短促的吉它彈奏聲。
崔永利的鬍子讓霓紅燈映得五顏六色。他撇下李慧泉,跟正要進咖啡館的熟人打招呼。這夥人有男有女,談吐很客氣。李慧泉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開。
這時候馬路對面有人踏踏地跑過來。路燈明亮,李慧泉吃了一驚。他往旁邊靠了靠。那人放慢了腳步,不停地回頭張望。是她,她是從樓群中跑出來的,那裡沒有路燈或有路燈也不亮的小路密如蛛網,她肯定遇到了麻煩,不過,這跟他有什麼關係呢?李慧泉點上一支菸,在路燈底下找自己的腳踏車。他的車子讓人挪了地方。
"韓經理,您出來一下!"她的聲音變了調兒,很難聽。
崔永利跟那幫人說著"布"的事。聽不清什麼內容,說得含混而又熱鬧。
瘦經理在便道上聽著趙雅秋的訴說不住點頭,李慧泉把鑰匙插進車鎖,半天打不開。他約略知道了事情的原委。那幫高中生一直跟著她,又叫又唱,沒有別的表示,但是她害怕了,就跑回來了。
她有些害羞,說得吞吞吐吐。
李慧泉出了一腦門子汗,車鎖就是打不開,他想踢一腳,剋制住了。他覺得趙雅秋的舉動就像小孩鬧著玩兒一樣。
女人都是大驚小怪的。
崔永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湊到經理身旁,淡漠地盯著趙雅秋。李慧泉有點兒緊張。但是,崔永利似乎不是那種見了女人就嬉皮笑臉的傢伙。大鬍子想幹什麼呢?
幾張不同的面孔在霓虹燈下顯得差別不大,表情稀奇古怪。
"你們家住幾區?"崔永利插了一句。
"四區。"
"李慧泉!……小趙住四區,你順路送送她吧!你不是住神路街麼?……怎麼了?鑰匙壞了還是鎖壞了……"
崔永利叼著菸捲湊過來。李慧泉扳著車鎖的手直哆嗦,四區?不到兩站地,在這片樓群的盡頭。
坐車繞遠,只能步行。去不去?她會同意嗎?他難道有義務保護她嗎?
李慧泉抬不起頭來。
"鑰匙不好用。"
話音剛落,鎖"啪"地一聲跳開了。有人輕輕地鬆了一口氣,不知道是誰。不可能是她,因為她看著他的眼睛是茫然的。
"十箱!別忘了。"
李慧泉走到馬路中間,聽到咖啡館經理的聲音,那是在叮囑崔永利。崔水利手裡似乎有數不清的貨物,跟數不清的人有聯絡,經理念念不忘"十箱",他對它們的關心遠勝於他對一位姑娘的安全的關心。他寧肯把她交給一個交往不多的顧客,而不願親自送送她。姑娘唱了八首歌曲,他給了她多少報酬?五塊還是十塊,她不僅要忍受各種各樣的目光,還要忍受驚嚇。她圖什麼?
李慧泉想說點兒什麼。實際上,直到最後他也沒說什麼。他說不出來。
他繞過了幾十座居民樓。他推著車在前邊走,她在後邊跟著。沒燈的地方她離他很近,好像馬上就要抓住他的背了;有燈的地方她又離他挺遠,踏踏的腳步聲至少在五米開外。遇到叉路,好像生怕他回頭似的,遠遠關照一句:"往右拐。"李慧泉順從地拐過去。他找不到說話的勇氣和機會。在想象中,潔白的脖梗上的毛髮一根根清晰可辨,無比溫柔。她的牙齒不整齊,她的腦門兒有點兒突出,這一切都使她更加單純,真想在不被她注意的情況下仔細地看看她,面孔不漂亮,可的確是個討人喜歡的人。她的睫毛很長,不會是假的吧?李慧泉無法解釋這種突如其來的關注。在街上遇到漂亮姑娘,忍不住偷偷看幾眼的情況是常有的。可是這一次心情大不一樣。為什麼?
沒有遇上那些製造恐慌的馬路歌手。他不想打人,但他深感失去了一次表現的機會。這種機會也許再也不會有了。除此之外,他有什麼表達自己感情的最自然的方式呢?沒有,英雄無用武之地。他已經不習慣看到血了。他不想打入,他希望別人打他、然後抵擋。他相信自己的抵擋也會兇猛非凡,會給所有看到的人留下深刻印象。
樓與樓之間是空蕩蕩的黑暗,大多數視窗沒有燈光。身後的身後的腳步聲消失了,李慧泉連忙轉過身去。趙雅秋已經站在一座單元門前的草坪上了。
"我到家了,謝謝您!""……你明天還去嗎?"李慧泉脫口問了一句。這句話他想了一路,猛然說出來仍舊令人驚訝。
"還去。訂了半個月合同。""沒勁!那兒不好,能不去就別去……""您姓李吧?""我叫李慧泉。""您在哪兒工作?""我是個體戶,賣衣服的……我常上咖啡館,我知道。你歲數小,能別去就別去,在哪兒唱歌不行?那兒人不好……也不一定……反正……我隨便說說……""我想練練嗓子,再說,我也得吃飯呀!沒事,我除了不敢走夜路,別的什麼也不怕……我唱《生日》的時侯,是您叫好來吧?""……是我。""您的樣子挺兇的,我還以為你不願送我呢。一直不敢跟您說話,實在對不起啦!您覺得我唱得怎麼樣?""還可以。"姑娘好像有些失望。但立即自我掩飾地笑起來。她比他想象的要活潑。
"我該回家啦,謝謝,多謝!"她走了幾步,回頭招招手,一蹦一跳地跑進了單元門。樓很舊,門上少了好幾塊玻璃,走廊裡很昏暗,樓梯扶手是水泥的。她的身影消失在門裡,他的目光卻呆呆地滯留在一個地方。趙雅秋穿著一雙平底帶拌的布鞋,在她進樓的一剎那,他看到了它。如今幾乎沒有女孩子穿它。它在她腳上煥發出一種驚人的美觀。他想起她娃娃一樣的圓圓的嘴。
一扇窗戶的燈滅了。一扇窗戶的燈亮了。李慧泉猜不出哪個屋子裡住著她。他推著腳踏車離開,記住了這座談的形狀和位置。腦袋裡念頭很多。壓倒一切的是那片陰影似的淡淡的絨毛,散發著青草的甜味兒和香味兒。
他在東大橋向北拐,圍著工人體育場繞了一大圈。回到神路街東巷十八號已經是半夜十一點半鐘。他怕弄出聲響,抬著腳踏車走進小夾道。小廚房的油煙氣息撲面而來,但他仍舊沒有擺脫那種做夢的感覺。他沒有開燈,沒有脫衣服,躺在床上不住抽菸、喝水。
他覺得自己不對勁兒。他總想替她來評價他,他總想強迫她注意乃至尊崇他。他總感到那張單純的面孔給了他渴望的答案。
他甚至認為自己遲遲不對女性有所表白就是為了等待這個美麗絕倫的女孩兒。
他認定她美麗絕倫,武斷得彷彿中了邪氣。怎麼想怎麼不對勁兒。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他想起了老癟曾經告訴過他的一件事。老癟和方叉子在永安裡看見一個好看的姑娘,方叉子讓老癟"學著點兒"就走過去。
"大姐,我想親你一下!""在哪兒?""哪兒都行!"老癟看見倆人進了旁邊一座樓房的門洞。大白天的,方叉子領著那個姑娘從一樓爬到五樓,又從五樓退到一樓,上下爬了好幾次。事後方叉子告訴老癟該辦的全辦了。老癟也想碰碰運氣,但他從服裝氣色上看不準那種女人,怕捅漏子。老癟哀聲嘆氣。當時,他罵老癟是"色驢"。
現在他對自己的想法也捉摸不住。他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
他有卑劣的念頭,但沒有卑劣的目的。或者,只有幻想的卑劣的目的,沒有實際的卑劣的目的。
幻想牽動了肉體,反應很敏感。但他不想幹荒唐事。
羅小芬"五.一"結婚。羅大媽前些日子給片警劉寶鐵介紹了一個物件,據說談成了。羅大媽對他說:"下一個該你啦!"該我啦?的確該我啦!
李慧泉睡著了。姿勢彆彆扭扭,面容十分痛苦。他的嘴驚呼似地張成橢圓形,好像剛剛承受了沉重的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