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的雪 劉恆 第2頁,共2頁

營業廳東邊牆壁上有個窗洞,類似食堂的賣飯口。馬義甫從那兒端來了三杯咖啡和三塊放在小碟子裡的西式糕點。

"麥氏原裝!""小聲點兒,就你知道!"胖姑娘搶白了刷子幾句。慧泉喝了一口,很苦,苦得稀奇古怪。

女青年在音樂停止前站了起來。

"該你了!"她說。

一個魁捂的小夥子走過去接過麥克風。女青年在他臉上大方地親了一下。可能是一對情人。這樣子不過分嗎?慧泉想了想,又喝了一口咖啡。味道比剛才好一些了。

"點什麼曲子?"

"隨便……來個節奏快點兒的吧!"

小夥子跟窗洞裡面的人說了兩句話,就伴著突然爆發的音樂劇烈地扭動起來。他不唱,只是齡牙咧嘴地好像想不起詞兒來,在關鍵的地方才低低地或尖尖地叫一聲。

窗洞後面的服務員供應食品和音樂。顧容付出的是錢和無處發洩的感情。李慧泉覺得那個小夥子像個叫春的公貓。奇怪的是,聽著聽著喉嚨竟然發癢,也想跟著怪叫一聲了。

這地方確實有意思。

"你唱不唱?"

"不唱。"

"一杯咖啡兩塊錢,不唱白不唱。慧泉,你想唱麼?"

"我……不會……"

"你們不唱我唱!"

十一點半的時候,馬義甫唱了一首《十五的月亮》。聽的人沒有任何大驚小怪。唱的人卻不論怎樣認真也無法使自己的歌聲與周圍的環境協調起來。刷子可能不會唱別的歌。要麼就是胖姑娘非讓他唱這首歌不可。唱完之後,刷子送女朋友回家。音箱裡重放了剛剛錄下的刷子的歌聲。這時候才有人聽出了滑稽,哧哧地笑起來。刷子吸氣的聲音又響又古怪,像根不好使的氣筒子。李慧泉想象不出自己的噪音錄下來會怎麼樣。他沒有聽過自己的歌聲。邊唱邊聽的聲音與自己實際的聲音一定相差很遠。

他想上去試試。.麥克風後面已經沒有入。音箱正在播送一首低沉優美的樂曲。他想起了《少林寺》的主題歌,暗自哼了一迥,發覺後半部的歌詞怎麼也記不起來了。他喪失了勇氣。他如果站到那兒獨唱一定顯得很傻,說什麼也不能出那份洋相。正當他猶豫的時候,一個抱著吉它的男青年從過道穿過,旁若無人地坐在那把誰都可以坐的轉椅上了。他示意服務員關掉音響,很瀟灑地自彈自唱起來。

人們關心的不是音樂,也不是食物。一些打扮入時的年輕男女在小聲交談。對面單間裡一對情侶正在接吻,吻得很漂亮,好像是故意做給旁人看的。他們真年輕,長著高中生的面孔。他們的神情無憂無慮,令人不解。

咖啡喝完了。李慧泉開啟了菜譜。有法國白蘭地,二塊五.一杯。不知道是多大的杯子。還有義大利通心粉、奶油沙拉、火腿三明治和罐悶牛肉之類。價錢都不低。他到窗洞那兒要了兩聽青島啤酒和一盤沙拉,踩著地毯小心地端回座位。

"您是第一次來吧,上去唱一首好麼?"

"我不會,我就想喝點兒酒……"

收拾餐具的女服務員很和藹,大方得讓人不好意思。

"多來幾次就好了,歡迎您多提意見。我們這兒兩點關門,您不來點兒夜宵嗎?"

"不用……謝謝!"

胖姑娘家住的不遠,馬義甫很快就回來了,臉色不太好,半天沒說話。

"怎麼了?"慧泉問。

"她非問我你是幹什麼的,操!老他媽信不過我,老想管著我,逼急了老子蹬了她!"

"她問我幹嗎?"

"她說你長得挺兇的……其實沒什麼,她怕我跟人瞎摻和出事兒,怕我不學好,操!娘們兒見識。我要不想好用學麼?"

"我看她人挺不錯的。"

"是吧。我覺著也不錯,咱這模樣還想找什麼樣兒的?我去年在大眾電影院倒票叫人拘了半個月,她差點兒跟我吹嘍!現在她管我管得那叫緊……"

"人家還不是為了你好。"

"就是!我也想開了,廠子福利高,獎金也不少,踏踏實實過日子得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有錢就樂樂,沒錢也不眼氣。"

"你什麼時候結婚,"刷子愣了一下。

"不瞞你說,她跟我好她媽不願意,到現在還沒吐口呢!……

你說我是不是太賤了?擱從前我他媽想玩兒誰就玩兒誰!"

"算了吧你!就你那點兒本事……"

"當然,哥們兒跟方叉子不能比,跟你也不能比,說正經的,你女朋友是哪兒的?什麼時候也讓哥們兒看看……"

慧泉勉強笑了笑。

"看行,嚇死你!"

"誰?"

"……不是你請客麼?酒沒了,叫杯白蘭地怎麼樣?"

"哥們兒錢緊……"

"我有!"

慧泉感到跟馬義甫重新交往是個錯誤。這人很油,而且井不關心他的處境。一點兒也不問他在勞教大隊過得怎麼樣,這是一時疏忽麼?人家根本就沒把他的痛苦放在眼裡。刷子一直沒有問到他的母親。這也讓他失望。

馬義甫啼啼叨叨地講著他的戀愛史。

夜深了。窗外馬路上偶爾有汽車疾馳的聲音,超速行駛。這是機動車的最佳時刻。營業廳裡的顧客換了一批人.氣氛仍舊熱烈歡暢。服務員一個個精神煥發。

大約一點鐘,咖啡館幾里走進一位滿臉絡腮鬍子的人。服務員和許多顧客都跟他打招呼。他一邊點頭寒暄,一邊在慧泉他們對面的空位子上坐下來。馬義甫好像認識他。

"您來了?"

"來了。"

"好長時間沒見了?"

"剛從廣州回來。他們僱的人來唱過了麼?是男的女的?"

"瞎掰!專業的不願來,業餘的又找不著。其實,學幾聲貓叫誰不會?"

"抽菸。這哥們兒……"

"我朋友。大棒子你不知道?"

"……好像聽說過。"

"剛出來。在東大橋賣衣服……"

"是麼?抽菸。"

他把香菸盒伸給李慧泉。兩個人的目光迅速地碰了一下。李意泉自己點上火,又忍不住看了對方一眼。眼白很多,黑眼球有點兒向外凸,絡肥鬍子密匝匝地包住了下半張臉,看上去有股凶氣。

他的西服不太乾淨,拿煙的手指白而細長。看不出是幹什麼的,年齡超不過三十歲。他至少戴了三枚戒指,馬義甫有巴結他的神氣。

大鬍子給一個唱歌的女青年鼓掌,然後到窗洞那兒跟裡邊的人聊了起來。李慧泉感到這人很精明,有一種飽經風霜的味道,勞教大隊有一個綽號叫"鐵絲"的中年人,辦事說話也是這詳穩穩當當的。他的罪行誰也想不到,他在剛剛實行火葬的農村出售骨灰盒,他的所謂骨灰盒是地地道道的泡菜罈子,城裡哪個雜貨店都有。人怎麼樣,從表面是看不出來的,刷子西裝革履貌似大變,實際上和幾年前那個愚蠢的小玩兒鬧沒什麼區別。

"他是誰?"慧泉問。

"姓崔,叫什麼不知道。這地方不興問這個,他想讓你知道他自己就說了,他不說咱也甭打聽,到這兒擺闊的人都不善。"

"你好像認識他麼?"

"在文化宮辦舞場那陣兒就常見,咖啡館開業之後見過兩次,也就是點頭的交情。我真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

"他家是哪兒的?"

"可能是十里堡那邊的,不經常露面。你別看他跟誰都熟,真知道他底細的沒幾個。王八蛋手很闊,可能真有來頭兒。"

大鬍子站在窗洞兒旁邊喝了一杯咖啡,揚揚手,推門走了,刷子喝過白蘭地,語言越來越誇張,他的戀愛史正向鬧劇發展。

咖啡店開始播放關門前的最後一曲。旋律瘋狂響亮。顧客三三兩兩站起來,在狹窄的座椅之間扭動。一個穿皮夾克的姑娘動作幅度很大,瘦腿羽絨褲波浪似地在不長的過道里湧來湧去。

"好不好?好不好?"

馬義甫眉毛上的紅悲輕輕抽搐。

"你瞧她,跟挨操似的……呆會兒不定上哪兒賣去呢!"

李慧泉用小勺把最後一塊沙拉填進嘴裡。刷子的髒話聽著不舒服,也不合時宜。他倒覺得那位站娘跳得不錯呢。至少,他就從來沒有他人家這樣痛痛快快地跳過舞。

"走吧!"

李慧泉在馬義甫色迷迷的腦門上拍了一下,刷子入神了,正拿眼剝人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