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白渦 劉恆 第2頁,共2頁

“他沒那個膽量,真鬧到那一步我也不怕,同事們會證明我是清白的,你也可以證明。你是我的領導,你瞭解我……”

“我會證明的。”

“痛苦已經過去了,我仍然愛你,但是我會挑一個更合適的人重新結婚,你不合適,你……太自私了。”

周兆路無話可說。

“除了這一點,你就是最完美的男人了。你不要貶低自己的,真的!”

他一臉苦笑。他什麼時候貶低過自己?華乃倩摸摸他的毛衣袖子,他打了個冷戰。

“你別緊張,在我眼裡你還是你,以後寂寞了,我恐怕還會忍不住找你的……”

“你不會寂寞,愛你的人不是很多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移開目光,他不想讓她難堪。不應該在這種時刻譏笑她。她也許並不像他想像的那麼不可救藥。

“我不是說著玩兒的,你別以為你當了副院長就可以把我視作不相干的路人,我把什麼都給你了,這是事實!”

“我可能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可是責任不是我一個人的。”

“一句話說說就完了?為什麼不把責任承擔到底,幹嗎都推給我一個人!我要想報復早把你的事捅出來了……”

“那樣做對誰也沒有好處!”

“對誰更沒好處?”

“輕些,小心讓鄰居聽到!”

“我怕什麼?我愛你,可你為了一個副院長就把我扔了,你從來也不為我考慮……”

她面孔充血,只有鼻樑是白的。她在發洩對他的不滿,她今天就是來威脅他的。他從來沒有感到她像現在這樣醜惡。

“你……要我怎麼辦呢?”

“我希望像過去那樣,我不破壞你的家庭,我會保護你,可是你不能拒絕我,你的冷淡讓人受不了……”

他坐在椅子上被她抱住了。她簡直是從沙發上彈起來的。他一點兒防備也沒有,眼前一陣發黑。她柔軟的身子抵著他的腦袋,渾身顫抖。她也許真的只愛他一個人。一種邪惡的讓人無法忍受的愛。他難道永遠無法擺脫她了嗎?他要毀了!

“我真想殺了她!”

他想起了林同生的話。不,那人沒有醉。周兆路重複著這個可怕的聲音,絕望地盯著她的脖子,雪白的纖細的脖子,她的生命就懸在那裡,隨著呼吸而微弱起伏。

“不行,怎麼能在這裡!”

他推開了她,空氣裡有一種可怕的東西在騷動。他就要絕望了。

“為什麼不能在這裡?”

“我不允許,這是我的家!”

“可你是我的!”

“……乃倩,我求求你……”

他屈服了。像夜一樣的黑暗包圍了他,不論他怎樣掙扎,始終也逃不脫那幽深的陷阱。他被埋葬了。

下午,華乃倩從那棟樓裡走出來,美麗嫻靜,嘴角上甚至掛著一絲羞怯。過了半天,周兆路也出來了,氣宇軒昂,衣裝筆挺。他到住宅區西邊的河旁散心,手裡拿著一本醫書。他的背比平時駝了一些,從後面看上去陰森森的,有一種殭屍的味道。

評審結果正式分佈之前,黨委書記找他談話,非正式地宣佈了對他的任命。任期從三月一日開始,他必須在此之前把心研室的工作交待清楚。雖然周兆路一向穩重謙謹,但他的淡然還是叫老書記吃了一驚。

“有什麼困難嗎?”

“沒有,我可以勝任。”

“好好幹吧!”

老書記拍拍他的肩膀。他沒有一絲笑容。好像為以後的工作過早地陷入了深思。

家人從上海回來了。妻子問他是不是太累了,他說是的,太疲乏了。從那兒以後他再也沒有解除疲乏,臉上總是心力衰竭的樣子。妻子愛撫他時從他頭上揪下了一些白髮,嘆道:“我的兆路也老了……”

他繃著臉,好像生怕自己哭出來似的。

他給神戶醫科大學拍了電報,表示歉意。電文寫道:“公務在身,恕不能前往,後會有期,同僚頓首。”

大崗升二很快回了信,還寄來一份日本醫學雜誌,裡面有他翻譯的周兆路的《證之研究》,把國內雜誌上他的照片也翻印了,登在譯文之首。介紹文字稱他為中醫學界的精銳,負有開闢醫學未來的當然重任,云云。

三月一日的就職演說大獲成功。部裡來了一個副部長和一些別的角色。他的口才發揮得淋漓盡致,四十分鐘的講演沒有底稿,沒有一句廢話,不時還蹦出一些出人意外的小小的幽默。他獻出了智慧和能力的傑作,輝煌的前程擁抱了他。

周兆路站在講壇上,充滿信心地注視全場。他知道自己是什麼形象。是他自己親手塑造了這個形象。形象代表了一切。內心沒有任何意義。有誰能夠正視他的心靈呢?沒有這樣的人。也許只有她可以除外。

大家在鼓掌。她也在鼓掌。她美麗的面孔像一朵鮮豔的花朵,他可以在任何地方把她用目光挑揀出來。但他寧肯讓她消失,讓她永不存在。

副院長躊躇滿志的臉上劃過一道憂鬱的陰影,但沒有任何人發覺。不知她注意到沒有。她是鼓掌最賣力的一個人。

他在掌聲中暈眩。這是對他人生的慰藉。他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到了這裡,他理應驕傲的。朦朧中他有一種身輕如燕的感覺,失去了束縛,他想到哪裡就能飛到哪裡!

他在飛黃騰達。

一個聲音悄悄地告訴他:當心!他笑了。他知道那聲音來自何方。

周兆路已經沒有恐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