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番外3:小雪初霽晴方好——雪空篇

「哦?」君品玉看著蕭雪空雪一樣的長髮,恍然間想起另一個人,那人黑衣黑眸黑髮,完全是另一番品貌,那樣俊雅絕倫的風采此生未見,以後當然也不會再有那樣的人。若無遺憾便是假話,但眼前這人,自己此刻歡喜著,此刻為這人背井離鄉也是心甘情願,這便已足夠了,人生短短數十載而已,能遇著這人已是幸事。

「人生百態,情有萬種。」蕭雪空看著君品玉惘然的神色,有了然,有同感,有欣慰,「你和我是營營眾生之一,你我也是獨一無二,能相遇相伴,便要珍惜。」

「有理。」君品玉淺笑頷首。

走了近一個月,到帝都時已是年尾,天氣日漸寒冷,這一日竟下起了雪,鵝毛般的雪紛紛揚揚從天而降,為大地鋪上一層厚厚的雪毯。

一行人在雪裡行進,馬蹄車輪在雪地裡壓出深深的痕跡。

「雪人,你說這雪是不是為你下的?」騎在馬上的皇雨仰頭看著上空綿綿不絕的雪絮道,「因為知道你回來了,所以下雪歡迎你這雪將軍。」

蕭雪空聞言目光一閃,不禁便想起當年康城城破之時。

那一天也下著雪,只是並不大,一早開門便見著靜立樹梢的人影,茫茫細雪中,那人似真似幻。那時,她也曾如此說「雪空……今天的雪是為你下的嗎?」。

神思恍惚間,皇雨猶在一旁嘮叨著,可耳中卻已聽不到了,只有那風呼劍嘯之聲,一縷清歌盪開風雪,和著劍氣緩緩唱來,盤繞於蒼茫天地,久久不絕……

「雪人!雪人!你聽到沒?」皇雨猛然一拍蕭雪空,看他那樣,似是要神魂出竅般。

蕭雪空猛一回神,然後略皺眉頭看著皇雨,「說什麼?」

皇雨瞪他,不過還是再次道:「你回來的訊息,我已派人先一步告知皇兄了,我怕你猛然出現在他面前讓他太過激動,畢竟他現在身體……帝都馬上就到了,你們先住到我府裡,等你府裡收拾好了再搬過去,我等下先進宮去,明天你再隨我進宮見皇兄。」

「嗯?」蕭雪空疑惑地看著他。

皇雨與他多年相處,當知他疑惑什麼,道:「皇兄當然賜我府第時便也留了座宅子給你,他說若你哪一天回來不能讓你連家也沒有。你我的宅子連在一處,後園只有一牆之隔,這些年我雖有派人打掃,但現在要住人總還要再收拾一番才行。」說罷一頓,微有些黯然,「瀛洲的墓地便在你我府第的旁邊,皇兄說,我們「風霜雪雨」總要在一起的。」

「哦。」蕭雪空垂首,看不清神色。

但皇雨也並不想探究,遙指前方,「帝都到了。

「嗯。」蕭雪空抬首,前方巍峨的帝都已可望見。

「走吧。」皇雨一揚鞭,馬兒張開四蹄,往城門前奔去,瓊雪飛濺。

蕭雪空同樣揚鞭縱馬,跟隨其後,那七輛馬車及隨從當下也快馬加鞭,緊跟而來。

入城後,因為下著雪,街上的人極少,一行暢通無阻在帝都城內七拐八彎的,終於停於一處氣派恢宏的府第前,門前兩隻大石獅子上落了厚厚的積雪,倒似那天宮降下的玉雪獅子,淡去了威嚴猛態,倒是剔透可愛多了。

「就這兒啦。」

皇雨下馬,只是近到家門前他倒有些情怯了,此次出門兩月未歸,且離去前只是留書就走,只怕等下那女人會要找他算賬,而且門前的侍衛怎麼忽然多了起來,偏看著卻是眼熟,難道是那女人想在這家門前便算賬,所以特令這些人候著他?

「殿下回來了!」門前侍衛迎上來行禮。

「起來吧。」皇雨揮揮手,「快去通知林總管,來了貴客,讓他準備客房以及酒菜,再著人來搬行李。」

「是!」當下一人領令而去。

「殿下,陛下在府中。」侍衛頭領稟報道。

「啊?」皇雨一呆,「你說皇兄在這裡?他什麼時候來的?這麼大的雪為什麼出宮?」

「陛下未時便到了。」侍衛頭領恭敬地答道。

「雪人,」皇雨回頭笑了,「看來皇兄是在等你呢,快進去吧。」說著即移步走至第一輛馬車前,敲敲車壁,「君姑娘,到家了。」

車門吱呀開啟,走出狐裘雪帽的君品玉。

皇雨伸手扶她下車,然後一拖還痴立門口的蕭雪空往府裡走去,「雪人,我們進去啦,這些東西交給他們吧,放心,不會碰壞的。」

三人繞過前院,穿過長廊,前方大殿已赫然在目。

「這些人就不知道將門關上麼,這麼大的風雪,皇兄若受了寒怎麼辦?」皇雨一看那大開的殿門,不禁念道,他卻不想想客從遠方來卻閉著門又作何道理。

「你總算知道要回來了呀,這兩月在外面可快活吧?」

三人才一跨入殿中,便聽到一道清朗的女音,一個英姿爽朗女子立在殿前的屏風前,似笑非笑地看著皇雨。

「先迎貴客。」皇雨趕忙將蕭雪空、君品玉往前一推。

昔日的霜羽將軍、今日的昀王妃秋九霜目光在觸及蕭雪空之時,那明亮的大眼中霎時水光隱現,唇畔不住顫動,卻無法言語,臉上極力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只是扯開一抹似悲似喜的啼笑。

「你這雪人,這麼多年都不給我們一點兒訊息,害我以為你真的化成了灰,只好嫁給這個自大皮厚的人了!」秋九霜平息激動的情緒,上前抓一把雪發,將蕭雪空的臉扯近了,抬手便拍在那張臉上,「幸好雪人的臉還是這麼漂亮。」

蕭雪空冰眸中溫芒一閃,然後伸手將頭髮搶回,拍了拍秋九霜肩膀:「脾性像男人,嘴巴像女人!沒變。」言簡意賅。

「死雪人,我可是弱女子,你就不會下手輕點!」秋九霜撫著吃痛的肩膀怒瞪他一眼,然後移目看向君品玉,臉上已是堆滿親切的笑容,「君姑娘一路勞累了,快快進來。」

「品玉見過王妃。」君品玉躬身行禮。

「喲,你可不必這樣多禮。」秋九霜趕忙扶住她,「以後就是一家人,用不著這些繁文縟節。」說罷,衝君品玉眨眨眼睛,「雪人這些年可多虧了你,不過你也有收穫不是麼。」

君品玉暗自一笑,心道,這昀王和王妃倒是絕配。

「都站在門口乾嗎,進去吧。」皇雨在後面推著蕭雪空。

「是呢,還有人等你們呢。」秋九霜牽起君品玉往裡走去。

幾人繞過玉石屏風,便見大殿正前方一張長榻上端坐一人,手捧一杯熱茶,輕輕吹開茶葉,啜上一口。

在見到那人的剎那,蕭雪空腳步一頓,然後疾步上前,於那人身前三步處雙膝一屈,跪倒匍匐於地,啞聲道:「雪空拜見陛下!」

榻上的男子將茶杯輕輕擱在一旁案上,抬眸向他們望來,那一刻,君品玉只覺得全身一震,然後不由自主地隨著蕭雪空跪下。

平淡而威嚴的聲音在頭頂上響起:「朕的掃雪將軍終於回來了。」

蕭雪空雙肩一暖,不由自主被輕輕托起,抬頭,便見皇朝那雙金色的瞳仁正滿懷感慨欣喜地看著自己,那刻,蕭雪空只覺得眼眶酸澀,抬手緊緊按住肩膀上君王的手,「陛下,雪空……雪空有負陛下!」

皇朝看著眼前的愛將,展顏笑道:「說什麼傻話呢,朕的掃雪將軍清鋒傲骨,從來都不流淚的。」

「是,雪空失態了。」蕭雪空垂下頭。

「君姑娘請起。姑娘仁心仁術,實是天下百姓之福。」淡淡的一語自帶威儀,卻是肺腑真誠。

君品玉起身抬眸,看著眼前的皇帝,未有華服玉冠卻氣勢天成,尊貴凜然,令人只可仰視,這雪天裡本看不到太陽,可那金色的眸子卻明如朗日,輕輕掃來,光華燦灼。

這樣的人是病人嗎?

這是她親口斷定活不過明年夏天的重病之人嗎?

眼前之人,無論是容顏還是神色,皆看不出有絲毫病態,更逞論是昀王口中那病入膏肓,無藥可救?

不,這人怎會是病人,定是昀王誤導。

「皇兄,這麼大冷天的,你幹嗎出宮來?若是受了寒、引發了病,可怎麼辦?」皇雨有些責難的唸叨,一邊扯過兄長往長榻走去,拉過榻上的狐裘披在兄長的身上,「皇兄,不是臣弟說你,你今天便是不來看雪人,明日我也帶他入宮見你了,反正都幾年沒見了也不急在這一天,他又不會怪你不來看他。是吧,雪人?」

「嗯。」蕭雪空鄭重頷首,走至皇朝身邊打量著他的氣色,「陛下,您的身體……」

皇朝在榻上坐下,微揚首,道:「朕沒事。」揚首抬眸間,睥睨天下的傲然氣勢自然流露,金眸中銳氣如昔,「朕若死,也決不死於病榻。」

「呸!說什麼死呢!」皇雨勃然變色,只因他經歷過兄長病發時自己無能為力的恨痛,「我討厭聽到那個字!」

「是啊,陛下這樣的人不適合死於病榻。」

皇雨才一吼完,想不到又聽到一個「死」字,不禁瞪向君品玉。

君品玉卻不理會他,從容上前,毫無顧忌地伸手捉住當朝皇帝的手,纖指搭在腕上,頓時旁邊三人全都緊盯著她,心一下都懸在了嗓子眼。

指一搭上脈門,君品玉的心便一沉,移眸看去,卻是一張鎮定淡然的臉,金色的瞳眸一派從容地看著她,似看透了她的心緒,淺淺的一笑,似是安慰。

這樣的人怎能短命?不,決不可以的!

她君品玉素來盡人事聽天命,可這一刻,她卻不肯了!便是與天抗爭她也要一搏,她要救眼前之人,非關他的身份,非關他系天下蒼生,只是單純要將眼前這一輪皓日留於九空!

「姑娘眉眼間倒很似一位故人。」皇朝看著君品玉眉眼間那柔和慈憫的神態有片刻間失神。

「陛下以後飲食起居請聽品玉的。」君品玉淡淡開口,目光柔靜堅定地看著皇朝,「還有,讓品玉隨時可出入皇宮。」

皇朝眉一揚,金眸中銳芒一閃而逝。

看著眼前神色不變的女神醫,不但是神態像,便是說話的語氣也有些像了。這世間從來只有無緣才會直言要求他聽他的,而他便是貴為天下至尊,也從不駁他一言。

「陛下,」蕭雪空單膝跪地,「雪空此生唯陛下是主,請陛下准許雪空追隨陛下一生!」所以,請陛下要活得長長久久。」

「皇兄!」皇雨、秋九霜一齊跪下。

皇朝看一眼跪著的兄弟臣子,金眸移向前方的玉石屏風,看著屏風上雕刻的高山碧湖,片刻後輕輕開口道:「你們都起來吧。」

那算是答應了。可那刻,一旁的君品玉卻從那雙金眸中窺得一絲極淡的寂寥。

昔澤三年冬,帝都喜事不斷。

先是皇后娘娘又懷有身孕,喜訊傳出時,整個皇朝無論朝堂還是民間都為之高興,畢竟皇帝陛下目前僅有太子一子,皇嗣單薄。

然後是一直在鄉下養傷的掃雪將軍蕭雪空終於回朝,皇帝陛下龍心大悅,封其「靖安侯」。

最後則是皇帝陛下為蕭將軍與女神醫君品玉賜婚,並親自為其主持婚禮。

昔澤四年,元月五日。

年前下的一場大雪,雖未化完,但街道上的積雪早已清掃乾淨。

今天是蕭將軍與女神醫的大喜之日,是皇帝陛下選定的吉日,天公甚是作美,朗日一早即高高升起,暖暖的輕輝灑下,映著屋頂樹梢的殘雪,雲光雪照,天地一派明朗瑰麗。

將軍府前披綢掛彩,門前更是車馬不斷,客似雲來。

蕭將軍戰功彪炳,更兼深得皇帝信任,是以朝中官員無論大小皆前去恭賀,便是昔日為敵、今日同殿為臣的齊恕、徐淵、程知也來了。

「吉時已至,新人拜堂!」主持婚禮的太音大人揚聲道。

新郎新娘皆是父母雙亡,但大堂上方端坐的是當朝皇帝,儐相是堂堂皇弟昀王,兩旁含笑觀禮祝福的是暉王、昕王及號為皇朝六星的喬謹、齊恕、賀棄殊、徐淵、程知、端木文聲六位將軍,堂下文武百官圍著,這樣的婚禮還能有何遺憾,便是當年昀王的婚禮也不若此刻風光!

新郎雪似的容顏在喜服華冠的襯映下更顯傲世清華,平日冷峭的眉眼今日也平添喜氣柔光。鳳冠流蘇下,新娘面貌雖看不清,但窈窕的身段,亭亭而立的風姿,令人不難想象其妍美之態。

一個是當朝大將軍,一個是當世女神醫,如此身份,如此容態,如此婚禮,豈能說不完美?世人誰能不羨?

一拜天地,謝天地降下這一份姻緣。

二拜天子,謝陛下賜下這一份祝福。

三拜夫妻,謝彼此給予這一份未來。

從今以後,夫妻一體,榮辱與共,禍福共享,病痛同擔。

「掬泉奉我主之命,特來恭賀!」

正當所有人都滿懷欣喜羨慕地看著新人完禮之時,一道略有些低沉的聲音遠遠傳來,滿堂賓客皆清晰入耳。

那些官員們還未覺得如何,但在堂的諸位大將及堂外守衛的那些侍衛已瞬間變色。來人當是內力深厚的高手。

堂外的侍衛齊齊戒備,堂中諸人則望向皇帝。皇朝神色未動,只是看著皇雨淡淡頷首。

皇雨會意,「迎客!」

「多謝!」

那低沉的聲音再次傳來,過了片刻,眾人便見堂前遠遠走來一名葛衣男子,身形灑逸,步態從容,瞬息便到了堂上。

眾人此刻方才看清,那男子頗是年輕,約二十五六歲,雙手捧一尺見方的鏤花木盒,長身玉立,眉清目朗,雖比不上新郎那般絕世容華,但自有一種風流清爽,鎮靜地立於這高官顯貴環繞的大堂卻未有絲毫窘迫。

有人暗暗生奇,僕人已是如此出色,真不知那主人又該是何等風範。

葛衣男子到了堂上,也不自行介紹,無視堂中高官貴客,目光直接望向主位上端坐的皇帝,然後微微躬身,算是行禮。

皇帝未有任何不悅之態,堂中的官員們卻有些薄怒,而其餘諸王、諸將卻只是靜靜看著,倒是喬謹、端木文聲、賀棄殊三人神色有異,目光炯炯注視著葛衣男子,但無怒色,反隱透著激動欣喜。

「掬泉此行代表我主,贈美酒一杯,祝願新人白頭偕老,和美一生!」

葛衣男子——掬泉將手中木盒置於近旁的桌上,開啟木盒,從中取出高約三寸的一個翡翠玉瓶,再取出兩個翡翠玉杯,然後輕輕拔啟玉瓶瓶塞,頓時一股酒香溢位,芬芳清冽,霎時便溢滿整個大堂,堂中眾人無不為這酒香所吸,皆注目於玉瓶,不知是什麼樣的仙釀,竟如此香醇。

掬泉手輕輕一斜,玉瓶中便傾出流丹似的美酒,盈盈注於玉杯中,碧杯彤霞,煞是好看。那酒倒完,不多不少,竟正好兩杯,令那些為酒香所醉的人不禁有些惋惜自己無此口福。

「此酒名曰‘彤雲’,乃三年前掬泉為我主大喜所釀,僅留此瓶,我主說贈予故人。」掬泉將玉杯遞與新郎。

蕭雪空目光定定地看著掬泉,正確來說是盯著他的衣裳,那洗得有些發白的葛衣衣襟上繡有一縷白雲,腰間纏繞的腰帶上繡有一朵淺淡的蘭花,這平常的修飾卻令蕭雪空一震,剎那間心神搖動,幾不能自持。

過了片刻,他躬身行禮,再恭敬地接過玉杯:「雪空多謝尊主賜酒!」轉身遞一杯給身畔的新娘,兩人一飲而盡。

掬泉將翡翠玉瓶、玉杯收起,又從木盒中取出一個高約兩寸的白玉瓶及一個白玉杯,拔啟瓶塞,香溢滿堂。眾人一聞,覺得彷彿有百花幽香,再聞卻有藥草清香,一時只覺心暢神怡,通體舒泰。掬泉將酒小心翼翼地倒入白玉杯中,那模樣倒似瓶中之酒無比甘貴,不可浪費一滴一毫,只是此酒卻不比先前那般色豔如霞,反是無色清液一杯。

「此酒名曰‘碧漢’,當世僅此一杯,我主令掬泉奉與皇帝陛下。」掬泉捧杯於手,微微躬身。

主座上的皇朝起身,走至掬泉身前,親手接過酒杯,這一下滿堂皆驚。

「蒼涯鳳衣!」

大堂中驀地響起新娘子的驚呼,然後便見新娘子抬手拂開鳳冠前遮顏的珍珠流蘇,露出一張如觀音般端美慈柔的面容,疾步走至皇帝身前,伸手從他手中取過玉杯,置於鼻下細聞,片刻後驚喜地看著皇帝,「陛下,真的是蒼涯鳳衣!」

堂中除掬泉依舊神色淡然外,堂中眾人皆是疑惑不已,不知這「蒼涯鳳衣」到底為何物,竟能讓新娘子如此失態,不過新郎與諸王、諸將卻全都有些為新娘子欣喜的神色所感,隱約間有些明瞭,一個個也面露喜色。

君品玉回身看著掬泉,然後躬身一禮道:「品玉代……代天下百姓謝過尊主贈酒!」

掬泉微微側身,道:「夫人不必多禮。我主曾說此酒必不會浪費,看來不假。」

君品玉轉身,也不理會堂中那些驚異的賓客,目光看向蕭雪空、皇雨、秋九霜三人,那眸中的欣喜與急切頓時令他們驚醒。

皇雨對一旁的太音大人使個眼色,太音大人馬上會意,揚聲道:「禮成,新人向陛下敬酒!」

蕭雪空與君品玉一左一右扶著皇朝回座,馬上便有侍者搬來屏風置於座前,擋住了眾人視線。

「陛下,請盡飲此杯,然後運氣靜坐。」

君品玉將玉杯遞與皇朝,接著拔下發上一枚玉釵,將釵頭輕輕一轉拔下來,釵身中空,裝著細細銀針數十枚。

「蒼涯鳳衣為百世難遇的靈藥,莫怪乎說當世僅此一杯,想不到他們竟將這靈藥贈予陛下,實陛下之福,兩年之內陛下的病無礙。」君品玉輕聲說道。

皇朝金眸中光芒一閃,似感動,似悵然,欲語又止,最後只是輕閉金眸,靜心運氣。

而屏風外的眾人正驚詫著,卻見昀王皇雨笑吟吟地走向掬泉,微微拱手道:「掬泉公子,你代主人來贈美酒,新郎新娘再加皇兄他們都已喝過,卻不知皇雨是否有福,也能討得一杯呢?」

「九霜雖為女子,卻也極愛美酒,不知掬泉公子能否也賞我一杯呢?」秋九霜也笑眯眯地問道。

當下眾人注意力便全被昀王及王妃吸引過去了,目光皆注於掬泉及那鏤花木盒,不知那盒中還有何等仙釀,又有誰能有此口福。

掬泉也不答話,只是微微一笑,然後再開盒門,取出一個高約六寸的水晶瓶,瓶身通透,眾人皆可看見瓶中碧色的美酒,瑩潤如水浸碧玉,煞是美觀。又見他再從盒中取出六個透明的水晶杯,拔啟瓶塞,將碧色美酒均勻倒入六個杯中,清冽甘醇的酒香陣陣流溢,堂中眾人無不酒蟲湧動。

眾人正豔羨時,掬泉卻取了原先置於桌上的白玉托盤,將酒杯一一置於其中,然後移步,走至喬謹、齊恕、徐淵、賀棄殊、程知、端木文聲六人面前。

「此酒名曰‘丹魄’,乃我主賜予六位將軍。我主曾言,六位將軍忠肝義膽,仰可對天地,俯無愧於君王百姓,足可謂‘丹魄’!」

眾人正有些失望之時,卻見六位將軍齊齊屈膝,叩首於地,「臣拜謝!」

「六位將軍請接酒。」掬泉將玉盤捧至六人面前。

六人起身,恭敬地接過酒杯,高舉於頂,然後才仰首飲盡。

堂中眾人愣愣地看著六將,他們六人竟以如此大禮接酒,便是皇帝陛下的恩賜也不過如此,這掬泉的主人到底是什麼人啊?此時已有人恨不能出聲相問了,轉頭再看向昀王,卻發現他沒有絲毫不悅,而有一些人看著六將的恭敬神態,再細思六將的來歷,隱約有些明白了。

「主上……可好?」六將飲完酒後,團團圍住掬泉。

「主上……現在何處?」性急的程知更是緊問一句。

「幾位將軍放心,兩位主上一切安好,自在逍遙,十分快活。」掬泉微笑道。

六人還有許許多多的要說要問,屏風後卻轉出皇朝。

「替朕傳話,朕藏有一罈百年佳釀,想與你家兩位主人一起品嚐。」

「掬泉定將話帶到,只是兩位主人居無定所,行蹤縹緲,若不得召喚,便是掬泉也難見其面,最近聽聞夫人要去碧涯海擒龍,想來難有空來帝都。」掬泉垂首道。

好大的架子,皇帝陛下的邀請不感恩戴德竟還說沒有空!堂中有人暗暗罵道。

「莫非你家主人怕喝酒喝不過朕?」皇朝輕輕一言威嚴盡顯,偏那金眸中卻是淡淡的笑意,還藏著一絲極淺的期望。

去碧涯海擒龍?也只有那人才會有這等奇思異想!

「這一點恕掬泉難答。」掬泉微微一笑,然後躬身,「禮已送到,掬泉要回去覆命,就此拜別。」說罷即轉身離去。

「他們都有酒,就沒有我的嗎?好偏心啊。」一邊卻聽到皇雨喃喃念道,目光隱有些幽怨地盯著掬泉。

掬泉足下一頓,回身看著眼前這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皇弟,那一臉似孩子吃不到糖的怨氣,當下笑笑,從袖中取出一個青花瓷瓶,手一拋,「這是掬泉路上解渴的,昀王和王妃若是不嫌棄,便拿去吧。」

皇雨手一伸,接住,拔開瓶塞,酒香撲鼻,熏熏欲醉,比之宮中那些佳釀不知勝過幾多,當下連連讚道:「好酒!好酒!謝啦。」

掬泉淡笑擺手,飄身而去。

「賓客入席!」

太音大人嘹亮的嗓音遠遠傳開,將軍府中頓時人影匆匆,賓客按位就座,僕人侍女穿梭如花,大堂庭園,百席齊開。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

今年的清明卻無雨,天氣反是晴朗一片,只是行人斷魂倒是事實,大街小巷阡陌小道上提著香燭祭品的無論男女老少皆面有黯色。

帝都昀王府百米外便是一片竹林,這竹林份屬昀王府,外人絕少來此。林中有竹屋一幢,於這鳳尾森森間倍感雅緻,平日裡只有昀王及王妃會來此呆上一日。

繞過竹屋,其後便是一座墳墓,漢白玉的墓碑,簡樸大氣。

此時墓前立著四道人影,正是昀王、昀王妃、蕭雪及君品玉。

「瀛洲,又是一年了,不知你在那邊是何景況?」秋九霜斟滿酒杯。

「唉,他先去了這麼多年,等我們去時他已不知立了多少功勳,到時排起名來,他定又是首位。」皇雨喃喃嘆道,將手中之酒盡傾於地。

蕭雪空、君品玉也同樣敬酒一杯。

「不知他在那邊有沒有娶老婆,只是以他那木訥內向的性子,怕是很難娶到呢。」秋九霜忽又道。

「說的也是,我們‘雨雪霜’三人都成婚了,只餘他一個孤家寡人實是說不過去,要不下次我們給他送個美人去?」皇雨介面道。

蕭雪空冰眸冷冷一瞥皇雨,便不再理他。

君品玉倒是柔柔一笑:「烈風將軍生為豪傑,死亦鬼雄,倒真該配紅顏絕色。」

「‘紅顏絕色’這詞卻辱了白風夕那樣的人。」秋九霜在一旁介面道,「瀛洲生前念念不忘的可是她。」說罷瞟一眼蕭雪空,隱有些笑謔。

蕭雪空對於她那一眼視而不見,只是抬首望向墓碑,碑上是皇帝的親筆:烈風將軍燕瀛洲之墓。

「這話倒有理,‘紅顏絕色’本是美人難得的讚詞,但於白風夕確是弱了些。」皇雨難得不反駁秋九霜的話。

「白風夕那樣的人世所無雙,又豈能是一語說得?」君品玉看看蕭雪空,眸中是淡淡的笑意。

蕭雪空看看她,輕輕頷首,冰眸中柔光一閃。

四人正說著,忽一縷清音傳來,縹緲似遙遙天際,卻又清晰入耳,細細辨來,竟是一首詩:

浮雲終日行,遊子久不至。

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

告歸常侷促,苦道來不易:

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先墜。

片刻,朗朗清音便在竹林中,輕淡又隱帶愁鬱,四人一驚,舉目環視,竟不知人在何方,那聲音似從四面八方而來,便是皇雨、秋九霜、蕭雪空這等武功高強之人也辨不出其立身之處。

出門搔白首,苦負平生志。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孰雲網恢恢?將老身反累。

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注2】

那吟哦之聲終於止了,林中霎時一片寂靜,四人默默對視一眼,彼此點頭。

「何人擅闖?」皇雨揚聲問道,淡淡威嚴隱納其中。

蕭雪空將君品玉拉近,手環住其腰,護在身旁,她已有身孕,當得小心。

君品玉抬眸看他,盈盈一笑。

「不過是小小竹林,本少爺若願意,便是皇宮帝府也照闖不誤,若是不願意,你請我我還不來呢。」那聲音淡淡道來,仿若鳴琴。

蒼翠竹影中忽有白雲輕悠飄來,眨眼之間,墓前便立著一個白衣少年,四人望去,皆暗暗讚歎。

少年衣若潔雲,丰神如玉,不過十四五歲的模樣,眉宇間卻是一派寫意無拘,神韻間說不盡的清靈俊秀,落落大方,閒閒灑灑地站在四人面前,倒似是站在自家的後花園面對著闖園的四名不速之客。

白衣少年目光依次掃過皇雨、秋九霜、君品玉,至蕭雪空時稍作停留,倒非為他的容色所懾,那模樣似是識得他,但也只是一頓,然後落向墓碑,移步上前,微微躬身,三揖方止。

「這位公子是瀛洲的舊識?」等那白衣少年禮畢,秋九霜率先發問。

白衣少年禮畢回身,淡然道:「我與他素不相識,不過我姐姐敬他為英雄,那我自也敬他三分。」

「令姐是?」皇雨接著問道,心裡卻是驚奇,不知那木頭人什麼時候竟有了位紅顏知己。

白衣少年看一眼皇雨卻不答他的話,反將目光移向一旁的蕭雪空,「我來此就是想問你呢,你知不知道我姐姐現在哪裡?」

聽了白衣少年這話,皇雨、秋九霜、君品玉皆看向蕭雪空。

蕭雪空一直凝眸看著白衣少年,只覺得似曾相識,卻憶不起何時見過,聽了這一言,猛然間醒起,脫口而道:「你……是韓樸?」

白衣少年點頭,「我姐姐哪兒去了?」

蕭雪空此刻也是驚奇不已,眼前這白衣潔淨、容顏俊美、武藝高強的少年竟是當年那個髒兮兮地直叫著姐姐救命的小孩?

「問你呢,啞了嗎?」韓樸見蕭雪空只瞅著他卻不答話,沒好氣地說道。

「你這小子真沒禮貌。」一旁皇雨搖頭。這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臭小子狂妄得很,自進林來正眼都沒瞧他們一下,問他話也不理,倒只管追著人家問姐姐哪兒去了。

「姐姐連酒都不肯請的人,有什麼了不得的。」韓樸卻出言相譏。

「撲哧!」秋九霜聞言笑了,也不顧被譏之人是她丈夫,含笑瞅著這少年,這一刻她倒是知道他要找的人是誰了。

「這臭小子!」皇雨口裡惡狠狠的,眼中卻有了笑意。

「我並不知道你姐姐在哪。」蕭雪空答道。

「齊恕他們六個也不知,想不到你也不知道啊。」韓樸失望了,「我以為她肯贈你酒,定視你不同呢。」

「韓公子找風姑娘有何事?若是有事需幫忙,我們也可略盡綿薄之力。」君品玉插口道。這少年眸中隱有抑鬱,若久結於心,必傷心傷神,她看他與白風夕頗有淵源,不忍不助。

「木觀音真有觀音的慈悲心腸呢。」韓樸看著君品玉點點頭,「只是你們都不知道她在哪兒,又如何幫我呢。」

「公子只是想找到風姑娘?」君品玉微微訝異。

「姐姐說過五年後即可相見,可是五年都過去了,她卻還沒來見我。」

白衣飄展,眨眼便已不見人影,空餘那幽幽長嘆。

「這臭小子心裡難道就只他姐姐?」皇雨看著韓樸消逝的地方嚷道。

蕭雪空看著韓樸消逝的方向微微嘆息,扶著君品玉,「我們回去吧。」

「走吧。」秋九霜最後回首看一眼墓碑,然後拉過皇雨,出林而去。

竹林中霎時寂靜如亙,只餘嫋嫋酒香飄蕩,陽光透過竹葉,在地上落下碎碎的影,風拂過,簌簌作響。

流年易過,抬首間,已又是一年春逝夏來。

註釋:

【注1】《詩經?衛風?木瓜》

【注2】杜甫《夢李白二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