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地方叫八荒塔嗎?」白衣娃娃脆脆的聲音再次響起。
「是的。」紫衣娃娃點頭,可一說完頓生警惕,往玄衣娃娃看去,正碰上玄衣娃娃轉來的目光,兩人心頭一跳,有些心虛地看向白衣娃娃,希望她不知道。
「原來這裡真叫八荒塔呀!」白衣娃娃一臉高興道,眼珠滴溜溜地瞅著紫衣娃娃和玄衣娃娃,笑得好不燦爛,「聽說這裡沒有皇帝陛下的旨意擅自闖入者都要被斬頭的!兩位哥哥,是不是呀?」
紫衣娃娃與玄衣娃娃同時盯著白衣娃娃,剛才還覺得乖巧可愛,怎麼眨眼間就變得狡猾討厭了?剛才竟敢玩弄他們!
「兩位哥哥,你們是怎麼來這裡的呀?」白衣娃娃聲音甜美的,總算報了剛才處於下風的仇了。
紫衣娃娃與玄衣娃娃互看一眼,達成共識,然後再看向白衣娃娃,三人再次達成共識。
「這不是絲蘭芙蓉雞。」紫衣娃娃從鼻孔裡哼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大度地想著。
玄衣娃娃笑如春風,附和地點頭:「這是鴨骨頭。」能屈能伸方為真人傑,他很平和地想著。
「嘻嘻……」白衣娃娃笑容歡暢,「我就知道兩位哥哥騙我的,這裡當然不叫八荒塔。」能欺負人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事,但是能欺負看起來就了不起的人卻是非常愉快的事。她在心底裡非常有成就感地稱讚著自己,回頭跟寫月哥哥說說,哥哥一定會欣喜平日沒有白教她兵法的。
三個娃娃彼此對視一眼,鄭重點頭,默契地達成約定。
正在此時,林中忽然傳來輕輕的鈴鐺脆響,三個娃娃同時轉頭,便見翠竹中慢慢飄動一角粉色,片刻後,便見一個粉衣女娃娃轉了進來。那娃娃眉目如畫,肌膚勝雪,仿如一尊玲瓏剔透,精緻非凡的水晶娃娃,漂亮得令三個娃娃都看呆了。
粉衣娃娃見到竹林中的三個娃娃也是一怔,猶豫不決地站在原地不敢妄動,目光在三個娃娃身上轉了幾圈,最後覺得溫柔微笑的玄衣娃娃最是俊美可親,當下輕盈優美地走過去,牽起玄衣娃娃的衣角,嬌嬌脆脆地喚道:「小哥哥,你知道鳳王的‘凰冠’在哪裡嗎?」
呃?三個娃娃聞言不禁一怔,一時未能答話。
「父王說,這裡叫八荒塔,塔裡珍藏著鳳王的冕冠,父王還說,那是比皇后的鳳冠還要尊貴的,被威烈帝陛下親自賜名‘凰冠’,純然想要!」粉衣娃娃嬌俏地偏頭,雖然年紀小,可言行姿態間已隱透嫵媚風華。
三個娃娃聽到粉衣娃娃的話,同時瞪圓雙眼看著她,想不到這娃娃雖然看起來最小,可志向倒是挺大的。
「鳳王的凰冠天下只有一頂,鳳王薨逝即被威烈帝封入八荒塔,並下旨‘鳳歸九天,凰冠永絕’,便是鳳王后代繼位的青王都不可以戴的,更何況你。」紫衣娃娃看著這粉衣娃娃著實精緻可愛,不禁好心解釋,以免她為著一頂已蒙塵數百年的古冠而送命。
「可是……可是純然很喜歡!純然想要!」粉衣娃娃聞言嘴一撇,晶珠似的眼淚便撲簌簌地順著晶瑩的臉蛋兒流下來,無限委屈的模樣,看得三個娃娃心頭一軟。
剛才白衣娃娃還只是眼含淚珠,可她卻是立時走珠如雨落,很顯然,比白衣娃娃更是功高一籌。
玄衣娃娃當下非常罕有的軟心腸一回,也熱心腸一回,低頭撫了撫粉衣娃娃的頭頂哄道:「乖哦,不哭。那凰冠都放了幾百年了,肯定又破又舊,妹妹你生得這般漂亮,以後說不定會是天下第一的美人,那只有天下間最美的女子戴的鳳冠才配得上你的。」他的語氣神態是那麼的溫雅真誠,實在讓人不忍心生懷疑。
「鳳冠很漂亮嗎?」粉衣娃娃一聽,當下止淚,滿是希冀地望著玄衣娃娃。
「當然。」玄衣娃娃點頭,俊雅的面孔一片赤誠,「皇后母儀天下,是天下間最美的女子,所以妹妹以後要戴皇后的鳳冠,別要鳳王的凰冠。」說罷還微微彎腰似要與粉衣娃娃說悄悄話,只是紫衣娃娃與白衣娃娃卻都聽得清楚,「悄悄告訴你哦,聽說鳳王生得很醜。」
「那好,純然不要凰冠,純然要做天下最美的女子,戴最漂亮的鳳冠!」粉衣娃娃當下高興地拍拍小手掌,重新確定目標。
一旁的紫衣娃娃對玄衣娃娃這麼快哄好粉衣娃娃有些妒忌,而對粉衣娃娃竟分不清鳳冠與凰冠孰尊孰卑有些鄙夷,當下頗有些不是滋味地仰首望天以示不同流合烏。
而白衣娃娃卻對玄衣娃娃的信口雌黃並且哄騙這麼可愛的粉衣娃娃的行為有些生氣,可又不忍心拆穿玄衣娃娃的謊言令粉衣娃娃哭泣,當下很是不忿地抬首看天以示不予計較。
紫衣娃娃與白衣娃娃這一看卻是驚呆了。
原來,在他們頭頂的竹梢上竟坐著一個不染纖塵的白玉娃娃,正以一種深幽沉靜的目光看著地上的他們,那娃娃看模樣比他們大不了多少,卻可輕鬆地坐在高高的柔軟脆弱的竹梢上,微風拂動竹梢,他也隨風而動,這令紫衣娃娃與白衣娃娃震驚佩服,畢竟當時的他們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你是誰?」紫衣娃娃揚聲問道。
「你是神仙哥哥嗎?」白衣娃娃也問道。
玄衣娃娃與粉衣娃娃聽到他們的問話,也抬頭望去,然後都驚異不已地看著竹梢上那飄然欲飛的白玉娃娃。
白玉娃娃卻不答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竹林中的四個娃娃,哪一個是他要找的呢?或許去過蒼茫山後便會知道吧。
「還會見的。」
淡然飄忽的嗓音響起,白玉娃娃從竹梢上起身,足尖在梢上一點,那小小的身影便飛向半空,眨眼間便不見蹤影。
「啊,那肯定是天上的白玉仙人哥哥!」白衣娃娃無限感慨,無限崇拜,無限神往地看著白玉娃娃消失的方向道。
「神仙都是有鬍子的!」紫衣娃娃糾正她,並且強調,「而且我以後也可以飛到竹梢上去!絕對比他還要高!」
「那是假的神仙。」玄衣娃娃則反駁。
「那是真的神仙!」白衣娃娃卻堅持道。
「不是!」
「是假的!」
「是真的!」
……
三個娃娃不依不饒地爭起來,一旁的粉衣娃娃便優雅地在石凳上坐下,並從袖中掏出粉色的絲帕拭了拭臉上的淚珠,一邊津津有味地看著爭吵的三個娃娃。
那便是風惜雲、豐蘭息、皇朝、華純然、玉無緣的第一次相見。
那時候他們年紀小,只是在皇宮禁地偶然相遇。
他們那時並不知道,這一別後他們很多年都未再見,以致歸去後不多久,這一次短短的初會隨著他們的成長便在彼此的記憶中淡忘。
他們也不知道,很多年後,長大了的他們再會之時,會有哪些糾纏與牽畔。
他們更不知道,很多年後,立於亂世最巔峰的他們在歷史的舞臺上重會時,共同演繹出一幕幕絕世傳奇,彼此給予最刻骨的悲喜哀樂。
他們還不知道,很多年後,此刻漠然看待的娃娃會在彼此的生命中融血滲骨。
這八荒塔下,幾個身份不凡的娃娃未通名姓、未報家門便已暗暗地交鋒了小小一番,以平局結束。
那時小小的他們各自的習性已開始成型,雖各有些聰明,各有些狡猾,但他們那會兒還算純真良善,都還肯直言自己的願望,那些日後影響他們一生的話在那時他們曾經坦承相訴。
一個想要站在至高之處俯視天下。
一個要將未看過的看盡。
一個只是想尋個清涼靜地睡覺。
一個想要戴女子至尊之冠。
還有一個,正沿著家族宿命邁出他人生悲歡難辨的第一步。
很多年後,作為對手、朋友、敵人、親人相遇時,他們雖想不起這幼時的一面,也記不得這一天曾說過的話,但他們都各得其願,也各失其有。
只是,八荒塔下的相遇卻隨著時間長河的流淌而悄然流逝,最後煙消雲散。
只是,他們當時年紀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