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付卿江山以相許

雪絮紛紛揚揚落下,寒風橫飛掃蕩,但無損那兩人筆挺的身姿,一個佇劍如山,一個橫劍如帶,風雪飛卷,卻未有一片雪花落在兩人身上,便是長劍上也未沾分毫。

遠處傳來廝殺聲,刀劍相擊聲,人的淒厲呼痛聲……再後來便是急促的腳步聲,急劇的喘息!

「將軍!將軍!城門被攻破了!將軍!將軍!你在不在?」

門外有人使勁地捶打著門板,嘶聲呼喚,奈何門板任你如何敲打推拉也無法開啟,門內任你如何叫感也無人答應。

「將軍!將軍!你到底在不在?城裡有細作,他們裡應外合,墨羽騎攻了進來,他們人數太多,我們根本無法阻擋!將軍……」聲音忽然消失了,門外咚的一聲有什麼倒落,或許是兵器,或許是人。

院中凝眉不動的人終於忍不住動了,剎那間,人如劍飛,劍如電射。

樹梢的人也動了,看著迎面而來的劍光,輕輕一嘆,手中長劍揮出,輕鬆寫意的一招,卻如山嶽般穩實,將所有的攻擊全部封阻。

冰雪般的長劍卻凜冽如火,秋水般的長劍卻瀟灑如風,無論是如火還是如風,一劍揮出,裂石穿雲,風被斬裂而發出厲吼,雪被切割而發出悽叫。

那一刻,小院中風雪狂舞,寒光爍爍,人影如魅,劍氣縱橫!

那一刻,無人能靠近小院,只餘那漫天飛舞的雪花與那籠罩天地的劍意!

忽然間,一縷清亮的歌聲劃開劍氣,衝破風雪,在天地間悠悠盪起:

劍,

刺破青天鍔未殘。

長佇立,

風雪過千山!

劍,

滴滴鮮血渾不見。

鞘中鳴,

霜刃風華現。

劍,

三尺青鋒照膽寒。

光乍起,

恍若驚雷綻。

院中雪芒飛射,劍氣如穹,可那歌聲卻於風雪劍氣中從容唱來,氣息平穩,不急不緩。

當一句「恍若驚雪綻」時,風雪中綻開一朵雪蓮,蓮心裡裹著一線紅蕊,於院中輕盈一繞,霎時滿院的雪花紅蕊,再也看不見其他,眼花繚亂驚豔不已時,叮的一聲清脆劍鳴,然後清亮的歌聲停止,滿天的風雪靜止,滿院的劍氣消逝,一切都歸於平靜。

雪地中倒伏著一個與雪融為一體的人,雪中慢慢有殷紅色的血暈染開,在那潔白中綻開一朵血色蓮花。

站立著的人凝視著劍身上的那一縷鮮血,看著它凝成一線,凝聚於劍尖,然後滴落雪地,劍身便恢復成一泓秋水,澄澈明亮。

醉裡挑燈麾下看。孤煙起,狂歌笑經年。

一聲聲慢慢吟來,一寸寸慢慢移開目光,聲音清如澗流,偏輕綿如空中飄落的雪絮,空濛而悵然,微帶一絲歷盡滄海的淡淡倦意。

「無寒。」風惜雲輕聲喚道。

「在。」銀衣武士悄然而落。

風惜雲的目光從天空移向雪地中倒臥著的人,移步走近,蹲下身來,伸手托起雪地中的人。

拂開銀髮,那張如雪花般美麗的臉此刻也真如雪花般脆弱,似一碰即化,唇邊溢位的血絲分外豔紅,那曾經澄澈的眸子此刻黯淡地看著她,眸子深處卻隱著一抹幽藍,那樣深沉而魅惑地看著她,似乎有無數的話藏在其中,又似什麼都沒有的空明。

「送他去品玉軒吧。」

「是!」

無寒移步抱起地上的人,然後一個起縱,身影消失,只餘一朵血蓮猶自在雪地中怒放。

待無寒走後,風惜雲身子一晃便坐倒在雪地中,捂住胸口,尖銳的痛楚令她鎖起長眉,屏息靜氣,片刻後那痛楚才是緩去,輕輕一嘆,「到底不比從前了。」抬首遙望那屹立天地間的蒼茫山,喃喃自語,「你以性命相許,我便回報這一條通往玉座的王道吧。」

她起身,輕躍,越過牆頭,遠遠地便見一隊黑甲騎兵風速般馳來,當先的一人白袍銀槍。

「青王,康城已取下。」任穿雲躍馬躬身。

「嗯。」風惜雲淡淡頷首,「喬謹那邊如何?」

「他說雖截住了秋九霜,但未能全功,被其領著餘下的人逃走了,想來女人就是膽小些,逃命的功夫厲害些。」任穿雲這次未費什麼大力便取下康城,心下正輕鬆,所以有啥便脫口道來,話一說完,忽想起眼前的人就是個女人,當下不禁心慌,「臣……青王……臣不是……不是說您!」一句話說得磕磕絆絆甚是辛苦,更兼急得面紅耳赤,沒有半分剛才英勇殺敵的豪爽勁,令身後一干將士看得撫額暗歎。

風惜雲擺手示意不必在意,心下倒是有些奇怪任穿雨那等心機深沉,狼顧狐疑之人倒是有個爽利明朗的弟弟,只是再想想也就明白了,或就因有那樣的哥哥,所以才有這樣的弟弟。哥哥能為弟弟做的已全部做盡了!

「收拾好康城,靜待雍王到來吧。」

「是!」

就墨羽騎奪取康城之時,東旦渡對峙的兩軍也發生了轉變。

二十二日,數日來一直採取守勢的皇朝忽然發動攻勢,出動全部兵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風雲騎、墨羽騎發起攻擊。

冀王親自出戰,爭天騎、金衣騎氣沖霄漢!

「真是糟糕,老虎頭上拍了幾巴掌便將它激怒了。」任穿雨聽到稟報,不禁暗暗苦笑,「發怒的老虎不好對付啊。」

「嘮叨完了沒。」賀棄殊白他一眼。

「知道了。」任穿雨一整容,「我們也迎戰吧!」

「是!」

任穿雨爬上馬背,望著前方翻滾的沙塵與風雪,問著身後的親兵:「主上還沒醒嗎?」

「久微公子說主上至少要今日申時才能醒。」親兵答道。

「申時嗎?但願……」廝殺聲響起,令任穿雨的話有些模糊。

「軍師說什麼?」親兵怕自己漏掉了什麼重要的命令。

「迎敵吧!」任穿雨回頭看他一眼,書生白淨的臉上有著男兒的慨然無畏。

戰鼓擂起,喊聲震天,旌旗搖曳,刀劍光寒!

風雲騎、墨羽騎分以左、中、右三路大軍,左軍端木文聲、徐淵,右軍賀棄殊、程知,中軍齊恕,三軍聯成連雲陣,此陣攻守兼備,更兼軍師任穿雨指揮得當,陣形調動靈活,當是行如連雲輕渡,攻如百獸奔嘯,守如鐵壁銅牆。

而爭天騎、金衣騎則是連成一線,如洶潮狂湧,連綿不絕,大有氣吞山河之勢!待到兩軍即要相遇之時,狂潮忽化為無數劍潮,鋒利的劍尖如針般插入風雲騎、墨羽騎,霎時在猛獸之身刺穿無數小洞,待風雲騎、墨羽騎痛醒過來化攻為守時,劍潮忽退,又成一線洶潮,咆哮著窺視著眼前的獵物!

「傳令,左、右翼龜守,中軍橫索!」

「是!」

傳令兵迅速傳令,頓時風雲騎、墨羽騎立刻變陣,收起所有攻勢,全軍化為守勢,將萬道劍潮擋於陣外。

「竟然無法抵擋冀王的全力一擊嗎?」任穿雨看著前方喃喃自語。

雖暫將爭天騎、金衣騎攻勢阻住,但其攻勢如潮,前赴後繼,一次又一次地攻向風雲騎、墨羽騎。

「那是氣勢的不同。」

猛然身後傳來聲音,任穿雨回頭,卻見齊恕提劍而來。

「冀州爭天騎素來以勇猛稱世,更兼冀王親自出戰,其士氣高昂,鬥氣衝宵。而我軍連續幾日出兵,士氣早已消耗,再兼兩位主上不在,士心惶然,是以不及爭天騎與金衣騎。」齊恕一氣說完,目光坦然地看著任穿雨,「而且你我也非冀王對手,無論佈陣、變陣皆有不及。」

「喂,決戰中別說這種喪氣話,而且身為中軍主將,不是應該立於最前方嗎?」任穿雨沒好氣地看著他。

「非我說喪氣話,而是你的心已動搖,面對冀王,你已先失信心!」齊恕目光明利地看著他,手腕一動,一枚玄令現於掌心,「我來是為傳君令:非敵之時即退!」

任穿雨臉色一變,眸光銳利地盯著齊恕,而齊恕毫不動搖地與之對視。

「我知你對雍王忠心,決不肯失了東旦渡,但你若在此與冀王拼死一戰,或許能守住這半個東旦渡,但我們必然要傷亡大半!」齊恕一字一頓道,「若是那樣,你又有何面目去見雍王?」

任穿雨緊緊握拳,憤恨地盯著齊恕,半晌後才鬆開雙拳,吐一口氣。

齊恕見此,即知目的達成,策馬迴轉,忽又回頭,「任軍師,你的才幹大家有目共睹,東旦渡能守至今日是你的功勞,但……若兩位主上有一位在此,也不是今日局面,是以你當知,臣守臣道,臣盡臣責!」最後一語隱含告誡。

二十二日未時,風雲騎、墨羽騎退出東旦渡五十里。

爭天騎、金衣騎渡過蒼佑湖,進駐蒼舒城。

申時末,雍王醒來,風雲騎、墨羽騎大安。

次日,東旦渡失守與青王未死、康城失守的訊息分別傳報至康城與東旦,那一刻雙方各自一笑,苦樂參半。

「所謂有得有失便是如此。」玉無緣站在蒼舒城的城樓上,眺遠幽藍的蒼佑湖,似乎對於這一結果他並不驚訝,「圍繞蒼茫山有四城,你得蒼舒、徑城,他得康城、黥城,以蒼茫山為界,你與他真正地各握半壁江山,各得一條王道,這就如當年天老地老所觀的星象,就如蒼茫山頂那一局下了一半、勢均力敵的棋局。」

皇朝默然不語,仰望頭頂的蒼茫山,白雪覆蓋,仿如玉山,巍峨聳立,一柱擎天!

「皇朝,去蒼茫山頂吧,那裡會給予你答案,那裡有你們兩人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