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天人玉家帝業師

風惜雲依舊沉默著,許久後,車中才響起她低低的話語,「解釋對我們來說……已經……不必了。」

清晨氣溫極低,寒風凜凜,凌空掃過,如冰刀般颳得人肌膚作疼。

風雲騎與墨羽騎以一種從容的氣度快速地前行,蹄聲齊整,盔甲鏗然,高空上升起的那輪紅日,灑下一層淡淡薄輝,輕輕鍍在黑白鎧甲上,閃著熠熠明光,遠遠望去,似是行走在天邊的神兵。

車隊靠後的一輛馬車裡,任穿雨在看兵書,看得極認真,似乎整個人都沉入書中,神態安謐。但坐在他對面的端木文聲與賀棄殊卻坐得有些心焦了。

最後,端木文聲先打破了車中的安靜,「穿雨。」

任穿雨的目光自書中移開,「你們要和我說什麼?」

這般難得地直接問話,倒讓賀棄殊與端木文聲一怔,然後兩人相視一眼,看著任穿雨,卻是欲言又止。

「難以開口嗎?」任穿雨輕輕一笑,目中盡是瞭然之色。

「穿雨,我覺得對於青王,你還是不要插手了,就讓主上自己決定好了。」賀棄殊斟酌著開口。

任穿雨看著兩人,輕輕一笑,「不止是你們,大約喬謹和穿雲也是這話。」他忽然合上書,端正的面容,「這事你們不要管,我自有我的道理!」

賀棄殊眉心微皺,「你不覺得你操之過急了嗎?」

「操之過急?哼!」任穿雨哼了一聲,面上浮起淡淡的諷笑,「難道要在大局已定時再有所行動?到那時便一切晚矣!」

「穿雨,你所考慮的也可能只是杞人憂天而已。」端木文聲也開口勸道,「青王自始至終都未曾有過異心,反而是我們一直都在……」

「端木,亂世之中休言婦人之仁!」任穿雨打斷他的話,「青王若真與主上一條心,那如何解釋多出的那五萬風雲騎?」

端木文聲與賀棄殊想到那憑空而現的五萬風雲騎,也是心中一突,只是想到當日落英山的慘烈,又覺得若讓任穿雨繼續這樣下去,只怕日後會出現更糟糕更難以挽回的局面。

任穿雨卻不等他們說話,繼續道:「你們不要忘了她本來就是一州之王,她所擁有的本就與主上旗鼓相當,若真到天下大定的那一日,她無論是名聲還是勢力,都只會更加壯大,若那時再有萬一……」他握拳,聲音變冷,「前車可鑑!若當年莊帝不給予桓帝那麼大的權力,不那樣重用他,不讓他建那麼大的功勳,以致一枝獨秀,桓帝何至於功高震主,何至於兄弟相殘!所以……我要將一切的可能扼殺於腹中!」最後一句冷厲乾脆。

端木文聲與賀棄殊聞言,想要反駁,又覺得他說的有些道理,可對他的行為卻又不能認同。

靜默了片刻,賀棄殊才道:「穿雨,你我跟隨主上十多年,他是何等人,你們都清楚。從上次便可看出,他對青王的心意,所以……」

「正是因為如此!」任穿雨驀然打斷,聲音低沉,眼睛冰冷,「真正讓我不能放心的便是她對主上影響太大!女人影響一個男人不算什麼,但主上不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他是帝王!自古以來,但凡受女人影響的帝王,不是禍亂朝綱,便是身敗名裂後以王朝陪葬!」

那話,令端木文聲與賀棄殊悚然而驚。

元月七日,一北一南兩路大軍相會於東旦渡,舉世矚目的風雲人物全聚於此。

東旦渡並不是地勢險峻之地,也不是風景秀麗之地,只是「蒼佑湖」湖邊的一個渡口,因著蒼佑湖的潤澤,這渡口也聚集了人煙,形成一個小鎮,只是現今,卻是隻見渡口而無人煙,百姓風聞大軍到來,早已攜家帶口跑得遠遠的。

雖這東旦渡只是一個小渡口,但此刻它卻是兩軍必爭之地,只因渡過這蒼佑湖便是蒼舒城,而蒼舒城便在蒼茫山下,有著當世唯一一條通往蒼茫山的官道!

昔年威烈帝登上蒼茫山頂,曾經感嘆:「仰可掬星月,俯可攬山河,當謂王者也!」

是以,蒼茫山也有「王山」之稱。

豐蘭息與皇朝皆是日夜兼程賓士,都想在對方未至東旦渡之前截住對方,卻仿如天意一般,兩軍同時抵達東旦渡。

欲登蒼茫,先得蒼舒。這是雙方的共識。

這場江山之爭到此,雙方都已各得半壁,彼此都知對方無論哪方面都與自己旗鼓相當,那麼剩下的便是一會蒼茫山頂,看誰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蒼佑湖寬廣浩渺,無水鳥飛渡,無渡舟半葉,只冷冷幽藍的湖水在寒風中蕩著一圈又一圈的波紋。

當夜幕降臨,東旦渡便籠在一片橘紅的光芒之中,千萬束火把將幽幽的蒼佑湖也映得緋紅,迎風搖曳的旌旗在半空中高高俯視著渡口的千軍萬馬。

「此次會戰,雍王有何打算?」王帳裡,風惜雲問著豐蘭息。

「沒有想到會在東旦渡相會,這或許真是天意。」豐蘭息微微感嘆。

風惜雲沒有理會,只道:「東旦渡周圍幾乎全是平地,於此處作戰,沒有可依憑的。」

「正面相逢,相面迎戰,大約皇朝也是這樣認為的。」豐蘭息淡然道。

「那你是要與他們鬥兵法,鬥佈陣?」風惜雲的目光自手中茶杯移向豐蘭息。

「青王有異議?」豐蘭息側首看她,眼角微微挑起。

風惜雲卻是垂眸輕笑,「我們開蒙學的都是玉家的《玉言啟世》,習騎射、武略時,先要背玉家的《玉言兵書》……我們七王之後,無論文武雜藝,都離不開一個‘玉’字,可說都是玉家的學生,而如今對面正有一位玉家人,也算是學生對上老師,卻不知誰的勝算多些。」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此話人盡皆知。」豐蘭息微微一笑,「有皇朝與玉無緣……如此難得的盛會,如此難得的對手,你我可與之相遇,又豈能辜負上蒼這一番美意!」他說著,長眉輕輕揚起,沉靜如海的黑眸泛起波瀾,晶亮的目光似比帳頂的明珠更為璀璨。

風惜雲不禁側目,這樣的豐蘭息還是她第一次見到,他顯然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戰鬥而興奮,他在期待著對面那兩個絕倫的對手,他自信著自己的能力,眉宇間更是綻放出一種少年的意氣風發!

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她淺淺一笑,「無回谷里,孤已會過冀王,此次便無須現醜,只在一旁欣賞雍王與玉公子冠絕天下的武功與謀略!」

她的話音落下,帳門響起侍者的通報聲,風雲騎、墨羽騎的將領都到了。

與此同時,對面皇朝的王帳裡,也有著類似的談話。

「無緣,記得在無回谷之時,你曾說過‘無回谷不是你們決戰之地’。」皇朝倚靠在榻上,看著對面的玉無緣。

帳中飄蕩著輕輕淺淺的琴聲,出自於玉無緣之手,聽到皇朝的話,他也未停手,只是抬首看了皇朝一眼。

「玉家人號稱‘天人’,精於命算,那這東旦渡便是我們命中註定的相會之地嗎?」皇朝沉厚的嗓音夾在琴音中便顯得有幾分飄忽。

玉無緣依舊沒有回答,只是撫著琴,琴音清清地響著,簡簡單單,卻自然流暢,令人聞之即心神放鬆。

「這一戰便是我們最後的決戰?那麼誰才是最後的勝者?登上蒼茫山的是一人還是兩人?」這三問,皇朝倒似是喃喃自問。

「既終有一戰,又命會東旦,便放手一搏!」琴音中,玉無緣的聲音淡得仿如蒼穹落下的天語。

「命會東旦,放手一搏……」皇朝睜開眼,看著帳頂上雲環龍繞的花紋,目光漸漸灼熱,「風惜雲,豐蘭息……兩人皆是當世罕見,而這一次卻可與他們真真正正的決戰,真是令人期待!」他抬起雙手,手指正戰慄著,那是激烈的興奮所致。

琴音驀止,玉無緣看著皇朝,聲音平淡清和,「與雍王這等智計冠絕、瞬息千變之人對決,與其費盡心力,苦思竭慮,倒不如隨機而動,以不變應萬變。是以,你今夜摒棄思慮,好好睡一覺便是最好。」說罷他抱琴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