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夕夜聽琴憶流年

「是可以吃的。」

他在桌前坐下,拾起筷子,開始吃這碗熱熱的麵條。

鳳棲梧絞著的手終於鬆開,也在桌旁坐下,靜靜地看著豐蘭息吃麵,看著他吃完青菜,看著他吃完雞蛋,再看著他喝完麵湯……這刻,暖蘭閣是如此的溫暖馨香,這一刻是如此的靜謐悠長,彷彿時光可以就此停止,停止在這微微幸福、微微酸楚的時刻。

叮!筷子擱在碗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面終於吃完了。

鳳棲梧伸手,默默收拾著。

豐蘭息靜靜看著她的動作,看著碗筷收進盒內,看著盒蓋輕輕蓋上,他微微閉目,微帶嘆息地道:「這些年,除了從鍾離、鍾園手中遞過的東西,幾乎未吃過別人的。」他唇際浮起一絲淺笑,與其說是嘲諷,不如說是淒涼。

鳳棲梧聞言手一顫,抬眸看他,那一抹笑看入眼中,頓如銀針刺心,微微地,卻長長久久地痛著。

「以前……很多試食的都死了,後來便只吃鍾離、鍾園做的,那樣才沒死人了。」平淡的近乎無溫的語氣,冷然得近乎無情的神色,豐蘭息側首,目光落向牆上的雪蘭圖,「母后死後,寢食無安呢。」

鳳棲梧只覺得眼前驀然模糊,有什麼從臉上流過,冰涼涼的,她趕緊低頭,將棉布一層一層包回食盒,有什麼滴落在布上,暈開一圈一圈的水印。

「暗箭周藏,舉步維艱。」豐蘭息以手支著臉頰,偏頭看著雪蘭中的點點殷紅,墨黑的髮絲瀉下肩膀,遮住了容顏,看不清神情,模糊了聲音,「每年的今天都在提醒著我,只是……這樣的面卻是第一次吃到。」他移眸,目光溫柔地看著對面垂首的佳人,「棲梧,這是我在母后死後吃到的第一碗麵。」

鳳棲梧抬頭,容顏如雪,眸中卻閃著溫熱的水光,唇際扯出一抹極淺絕豔的笑容,「棲梧很幸運。」

「棲梧,」豐蘭息長長嘆息,伸手,輕觸眼前的人兒,指尖拂去她眼角的淚珠,寒夜中炙熱如火,「棲梧……」他輕輕喚著她,無限感慨地喚著她。

他自知她對他有情,卻不知她用情至此。這個外表清冷,骨子裡極度自尊高傲的女子,卻願意跟隨著他。召喚時,為他彈一曲琵琶,唱一曲清歌;沒有召喚,便靜靜地站在她的角落裡,沒有任何要求,也沒有任何怨悔……這一生啊,第一次有這樣對他的人,便是……也不曾如此。

這一刻,任是寡情如豐蘭息也是深深感動,墨黑無底的眼眸中,此時真真切切的蘊著溫柔,那樣憐惜的柔光是從未見過的。

鳳棲梧看著那雙墨黑瞳眸,一瞬間無限的滿足。無須前因後果,無須前情後事,只是此刻,便足已!

「棲梧……」豐蘭息看著鳳棲梧面容上顯露的神情,心頭頓時又柔又軟,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從未曾有過的念頭便這樣輕聲道出,「棲梧願不願意成為……」

那一語即要脫口之時,一縷琴音隱隱傳來,令閣中的兩人一震,豐蘭息霍地起身,疾步走至窗前,推開了窗,那琴音便清晰傳入。

當聽清楚琴曲之時,豐蘭息的雙目猛然睜大,黑眸裡霎時波起濤湧,目光灼灼地看著夜空,似穿越那茫茫黑夜望到琴音的另一頭。

「這是……清平調!」他的聲音微微發著顫,似怕驚嚇了琴音,那樣的小心翼翼,那樣的猶疑不敢置信。

清平調?那是什麼曲子?能讓他有如此反應?

鳳棲梧看著窗邊呆立的豐蘭息,看著他臉上閃過的複雜得無以言喻的表情,心頭五味雜陳,是誰在這深夜彈琴?是誰能如此撩動他的情緒?

「清平調……原來……她沒有忘啊!」豐蘭息的嘆息似從心底最深處吐出,那般的悠長綿遠,餘音繚繞,如絲如蔓,在暖閣中飄蕩一圈,和著夜風溢位窗外,悠悠地飄向遠方。

那一刻,鳳棲梧忽然明白了。這世間能讓他如此的人,除了青王風惜雲還能是誰?

看著豐蘭息臉上閃過各種情緒,迷茫、憂傷、欣喜、無奈……那樣的複雜,可這樣的他,何曾見過。這一刻,酸楚與快樂同結於心,半為自己半為他。

她提起食盒,無聲地離去。

窗邊的豐蘭息轉身,看著她,那雙總是黑不見底的眼眸此刻卻是明澈如湖,可清晰地看到裡面流動的光芒,「棲梧,這碗麵,蘭息終生不忘。」

「嗯。」鳳棲梧微笑點頭,輕輕開門,沒有任何猶疑地跨門而出,然後再輕輕合上。

門裡門外,兩個世界。

門裡明亮,溫暖如春;門外漆黑,天寒地凍。

門裡門外,兩個人。

門裡的人激動、喜悅甚至幸福;門外的人酸楚、悽然卻又欣慰。

琴音還在繼續,低迴婉轉,清和如風。

門外的鳳棲梧抬首望一眼夜空,寒星泛著微光,她將還溫熱的食盒抱緊在胸前,綻開一抹淺笑,微澀卻又釋然,「願蒼天佑福。」

門裡的豐蘭息抬手遮目,卻是全身心的放鬆,唇邊綻開一抹微笑,溫暖而又傷感,「蒼天未棄息嗎?」

「你吹的是什麼曲子啊?蠻好聽的。」

「清平調,以前母……母親每年的今天都彈給我聽。」

「以前?她現在不彈了?」

「她……不在了。」

「呃?也沒關係啊,反正你都會吹了嘛,要不這樣啊,你把你的烤雞給我吃,以後我彈給你聽吧。」

……

極天宮窗前佇立的人,鳳影宮琴旁靜坐的人,腦中忽然都響起了這樣的對話,眼前都浮起記憶裡最初的畫面。

那個年少初遇的歲末寒夜,老桃樹下,篝火旁邊,俊雅沉靜的少年,清俊愛笑的少女,那一夜他們相依取暖,那一夜他們相談甚歡……

那時候他們年少純真,彼此是初遇投緣的陌生人,他博學溫雅,真實無欺,她靈慧機敏,好吃貪玩。那時候的他們沒有日後的分歧,沒有今日的利害得失,他們惺惺相惜、心心相近……

曲已終,琴已止,幽幽深宮重歸於寂,窗邊的人依然痴立,琴旁的人茫然失神。

為什麼會記得?為什麼會在今夜彈出?彼此都不知道,又或是彼此都知道卻不願承認?

頹然伏於琴上,埋首於臂彎,深深地藏起,卻無法按住心底湧出的悲哀。

昔日無論多麼美好,已不可能再回,今後無論艱辛坦順,已不可能同步,便是那些刻骨的回憶,今日的你我已不能再擁有,只能埋葬或……丟棄!

同樣的夜晚,同樣的時刻,隔著山山水水,隔著城池甲冑,硯城也有徹夜不寐的人。

嗒!筆輕輕擱在筆架上,手順勢落回鋪著玉帛紙的桌面,那手仿以最好的白玉精心雕琢而成,修長潔淨,散發著柔和溫潤的玉澤,完美卻不真實。

「終於完成了。」玉無緣長舒一口氣。起身走至窗前,推開窗,一股冷風拂來,侵入溫暖的室內,但也注入清新的空氣。

閉目,深深吸一口沁涼清冽的空氣,神思頓時清爽,抬首睜開眼睛,漆黑的天幕仿如最上等的墨綢,星子如棋,爭相輝映,對映著大地,山林屋宇,影影綽綽。

「星辰已近,命定的相會將要開始。」他語氣輕忽悠長,眸子明澈如鏡,「又或是一切的結束?」唇邊浮一抹縹緲難逐的淺笑,負手而立,仿如一座白玉雕像,靜靜佇立,淡看天上星辰變幻。

「無緣。」低而沉穩的嗓音響起,轉首,卻看到皇朝走了過來。

「怎麼還沒睡?」玉無緣問他。

「睡下了,只是睡不著。」皇朝推門而入,他僅在睡袍外披了一件長袍,顯然是才從床上起來的。

「傷又復發了?」玉無緣眉心一攏。那一次的箭傷傷及心肺,本應好好調養,但皇朝忙於征戰,以致傷勢反反覆覆,一直未能徹底痊癒。

「沒有。」皇朝答道,走近桌旁,目光被桌上墨跡未乾的墨卷吸引。

「皇朝,江山之外偶爾也要想想自己的身體。」玉無緣憂心地看著他。

但顯然,他的勸告皇朝未曾入耳,他的心思已完全沉入墨卷之中。

玉無緣無聲地嘆息,移眸望向天宇,那墨海星辰,浩渺無垠,世事變幻,盡在其中,天地萬物萬生,真的只能沿著命運的軌跡而行?無論怎樣的努力,都無法人定勝天嗎?

帝星已應天而生,將星也應運而聚,那些星辰的升騰與隕落,都只為蒼茫山頂的那局棋嗎?他們號為天人的玉家,在這個風雲變幻的亂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角色?手不沾血的修羅?救生創世的仁者?這些都只是命定的嗎?

命定?

想此這兩字,玉無緣那張無波無緒的臉上浮起一絲嘲諷而略帶苦澀的笑容。眼眸無力地閉上,任身心都沉入那無邊無垠的虛無。所有的這些不都是世人向玉家人求解的嗎?而玉家人既被稱為天人,那自是最清楚這所有的一切的,只是,命運……卻是他們玉家人最痛恨的!

「或許你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靜寂的房中猛然響起皇朝沉穩有力的嗓音,那雙明亮的金眸此時正灼灼地注視著窗前的人,「‘慧絕天下的玉家人’果然慧絕天下,若玉家的人要這個天下,便如探囊取物,輕而易舉!」

玉無緣回首看向他,皇朝手中是他剛剛寫完的卷帛。

「這份‘皇朝初典’在你登基之日便可昭告天下。」他淡淡開口,轉身走回桌前,取過卷帛仔細收好,「新的王朝建立時,你可照典而行……」他話音微頓,然後接著說道,「或許……你就作參考罷了。」

「我想這世上再不會有比你所寫更完美的,即便是青王、雍王也不可能。」皇朝接過玉無緣遞與他的卷帛感慨道。

玉無緣卻恍如未聞,走回窗前,目光穿透茫茫夜空,「新的一年已開始了,不知蒼茫山頂上的雪何時會融化?」

「登上蒼茫山便可知了。」皇朝走至窗前與他並肩而立。

「蒼茫山……蒼茫棋局嗎?」玉無緣的聲音低低地灑入風中,「或許留為殘局更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