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坡上霎時又陷入一片靜寂,寒風吹過,梅瓣和著雪絨,在空中飄飄蕩蕩,落得遠遠的。
久微一直看著風惜雲,沒有錯過她眸中閃過的那抹悵然與憾意,他抬手拂去落在她肩頭的梅瓣與雪花,溫柔地攬她入懷,「夕兒,真的放棄了嗎?你與他……」他聲音一頓,張開五指,溫柔地插入她濃密的發中,將那顆腦袋安放在自己的肩頭,「夕兒……」想要說什麼,卻是無從開口,末了只能微微用力地抱緊她,無言地傳遞著關懷。
「久微,你不用擔心。」風惜雲倚在他的懷中,臉上浮起一絲微笑,淡得有如那輕輕飄落的雪花,「我是鳳王的後代,我們風氏女子血液裡……」後面的聲音已淡不可聞,抬眸,目光望向碧藍的天空,藍得那樣的澄澈,映著雪光,又明亮得刺目,她垂下眼瞼,將頭依在久微的肩膀上,輕輕舒一口氣,不再說話。
久微無言地收緊雙臂。
這一刻,兩人相依相偎,沒有距離,沒有曖昧,這寒天雪地中,只有彼此給予的一份溫暖。
十二月二十六日,青王「病體康愈」,回到了帝都。
因不想驚擾百姓,所以風惜雲只是乘著一輛普通馬車悄悄入城。
車中,久微掀起一角車簾,看著街道上,不禁輕輕感嘆,「看到如今這番面貌,不得不佩服他。」
當日入城之時血肉蹀躞,到處皆是狼藉一片,城內人心惶惶。可現今不過短短一月時間,已煥然一新。街道齊整乾淨,屋宇修葺完好,街道上的人來人往,叫買吆喝,聲聲入耳,人人臉上都洋溢著一份安然,早不復當初城破時的驚惶。
「他的治世才能,我從未懷疑過。」風惜雲瞟一眼車外的景況淡然道。
「所以才能放心的舍?」久微回頭看她一眼。
風惜雲不語,手指扣著腕間的一枚玉環,輕輕轉動著,眼眸湛亮如鏡,隱透光芒,「年尾了,新的一年又要開始了。」聲音冷靜利落,透著金質的鏗然。
久微看著她,雖有疑惑卻不再追問,馬車一路往皇宮駛去。
而皇宮裡,因為臨近年尾,已被宮人們按節氣裝飾得喜氣富麗。
任穿雨一路走過,看著那些華燈綵緞,也頗有些歡喜。
過年了啊,百姓們是非常盼望著這一天的,這是團圓喜慶的日子,可他們這些人似乎都忘記了,往年在雍王都時,宮中雖都大擺慶宴,但是主上……卻是從未出席過雍王宮裡任何一次團圓慶宴。
東極殿前,侍者稟報後輕輕推開門,請他入內。
「穿雨拜見主上。」
「起來吧。」
豐蘭息合上手中的摺子,抬眸看向案前立著的人,「帝都的事已處理得差不多,你那邊準備得怎樣了?」
「隨時都可以。」任穿雨畢恭畢敬地答道。
「嗯。」豐蘭息滿意地頷首,「通知喬謹、棄殊、穿雲、文聲,未時於定滔宮議事。」
「是。」
「下去吧。」
「臣告退。」任穿雨躬身退下,只是才走幾步忽又迴轉身,抬眸看著豐蘭息,略有些猶疑地開口,「主上……」
「還有什麼事?」
「快要過年了呢。」任穿雨的語氣盡量淡然。
「嗯?」豐蘭息的目光冷冷掃來。
「過年是百姓們最記掛的節日,帝都百姓都盼著和主上一起迎接新年呢。」任穿雨隱有深意地提醒。
「是嗎?」豐蘭息自是明白任穿雨言後之意,沉吟半晌後才道,「豐葦老是抱怨著無聊,就讓他準備宮中的慶宴吧,至於百姓……子時孤與青王同登東華樓,與民同慶新年。」
「是。」
任穿雨退去後,書房中豐蘭息看著摺子上勾畫的硃筆印記,不禁有些恍惚出神,「過年了嗎?」
移首望向窗外,入目的是一片豔麗刺目的紅色,那一瞬間,猝不及防!
紅綢頓化作血湖鋪天蓋地而來,淹沒了整座宮殿,白色絲履踩在殷紅的地上,瞬間浸染為血履,他蹣跚爬過,伸出手來,想抓住血泊中飄蕩的那幅翠色衣裙,卻只抓得滿手鮮血,絲絲縷縷從指間溢位……血泊裡一張慘白的容顏,了無生氣,黑色的長髮如海藻一樣蔓延全身,那翠色的身影在血湖中沉沉浮浮、遠遠近近……
砰!他猛然起身關起窗門,腳步一個踉蹌,跌坐在椅上。
那一刻,他如湖海里沉浮許久的人,終於爬上了岸,急促地呼吸著,抬手緊緊遮住雙眸,似要阻擋那如潮如海的血色,想要壓抑住全身的戰慄,可那血潮依然源源不絕而來,越積越濃,一層一層的加深,最後濃郁為深沉無底的黑色!
「母后……」一聲低語細微而脆弱,似輕輕一扯,那聲線便要斷了。
整個皇宮被高高的圍牆圍成了一個巨大的方形,簡單地分成前中後三部分。
前部分是以光明殿為中心的外朝,乃是大臣們上朝、參政的地方;後部分則是妃嬪們居住的後宮;中間是以凌霄殿為中心,圍繞著棲龍宮、締焰宮、靜海宮、極天宮、寫意宮、金繩宮、鳳影宮、幼月宮。這八座宮殿在大東初年是威烈帝東始修與皇逖、寧靜遠、豐極、白意馬、華荊臺、風獨影、南片月這七將所居住的宮殿。
歷朝歷代,皇宮向來就住著皇帝、妃嬪、年幼的皇嗣以及侍候他們的內侍、宮女們,而七將也住在皇宮,可謂史無前例,但那八人確實曾經同吃同住於皇宮,只因威烈帝曾曰:「江山可與共享,況乎區區宮室。」
雖至今日,大東帝國已面目全非,卻也從另一面見證了那八人曾經「共享江山」,而這八座宮殿也見證了當年八人的深厚情義。
走在彎彎曲曲的長廊上,看著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廊欄,任穿雨難得地胡思亂想起來。
當年有著那麼深厚情義的八人,為何最後卻要分離?親手裂土分權的威烈帝又到底出於何種理由?真的是因為鳳王風獨影,所以才有了這封王授國?既然有那樣深厚的情義,那七王為何要接受這樣的安排?
走了一路,想了一路,卻是想不出答案,除非他能回到六百多年前。
輕輕嘆一口氣,任穿雨收回神思,停住腳步,望向廊外的各種花樹,寒冬裡最多的是紅豔如火的梅花,隱隱的花香和著冬風吹來,清冷幽香。不過站得片刻,便見前頭長廊裡轉過一道身影,他目光一閃,迎了上去,「這不是久微公子嗎?」
「任軍師。」久微回以溫和的淡笑。
「公子又為青王準備了什麼?」任穿雨目光瞟過久微手上的托盤,盤中一個蓋得嚴實的瓷盅。
「今晨採了才開的白梅,泡了一壺茶。」久微淡然道。
「哦?」任穿雨微微眯眸,「說來,自有公子照顧青王起居飲食,青王不但玉體康泰,更是容光照人,實是公子功勞。」
久微眉頭一皺,看著眼前的笑得一臉溫和無害的任穿雨,頓時沉下了臉。
「我等臣子都住宮外,獨先生留住鳳影宮中,青王對公子真是另眼相待呀。」任穿雨依舊一派雲淡風輕,卻是笑裡藏刀,話裡藏針。
「你!」久微勃然變色,目光如針般盯住任穿雨。
兩人隔著三尺之距靜立,遠處有忙碌的宮人,但這裡卻是窒息一般的寂靜,寒風拂過,吹起落花、揚起衣袂,卻拂不動兩人緊緊對峙的視線。
半晌後,久微忽然笑了,單手托盤,一手拂過眉梢的髮絲,眼眸似睜似閉,剎那風華迸射,讓張平凡的臉有了魅惑眾生的魔力,「一直聽說任軍師是個聰明厲害的人,今日總算信了。」
「哪裡,哪裡,穿雨愚笨,還要多多向先生請教才是。」任穿雨同樣笑得溫雅。
「不敢。」久微側首看向廊外,一枝梅花斜斜伸過,倚在欄杆上,他抬手輕觸梅枝,姿態閒雅,「只是久微痴長几年,倒是有些話可以和軍師說道說道。」
「穿雨洗耳恭聽。」任穿頷首。
「善刀者卒於刀。」久微輕聲道,然後猛然轉首,眼光如出鞘的劍,冷利地射向任穿雨,「那自然……善謀者卒於謀!」
任穿雨被那目光刺得胸口一窒,剛要開口反駁,目光無間中一掃,頓時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眼睜睜地看著久微的手從梅枝上移開,看著他指間一縷青氣繞過,然後那枝香豔的紅梅瞬間枯萎!他驚駭萬分,怔怔看著久微,「你……」
「軍師怎麼了?」久微溫和開口,目光瞟過任穿雨發白的臉色,眸中冷光更利,手腕一揮,指間的青氣如線般遊動,自他指間飄出,然後如蛇信般緩緩向著任穿雨游去。
任穿雨手足冰涼地呆立著,眼睜睜地看著那縷青線一寸一寸地接近,卻無法移動半步,「你……你是……」他話才吐出,那青氣已繞上身體,頓時頸間一緊,一口氣喘不過來,霎時便失了聲音。
青氣化成的線一圈一圈地繞著任穿雨的頸脖,一點一點收緊,他伸手往頸間抓去,卻什麼也沒抓住,那青線圈卻是越來越緊,臉慢慢漲紅,又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從青變紫!他張開口,想要說什麼,卻根本無法出聲,咽喉似被什麼鐵鉗般扼住,胸腔裡一陣疼痛,腦子裡嗡嗡作響,四肢漸漸發軟,周圍一切變得模糊,眼前一圈圈的光暈閃爍,而後漸漸散去,最後化為一片黑暗……那一刻,彷彿聽到死亡之門開啟的聲音,一陣淒冷陰森的寒風自門洞吹出,他立時墜入無垠的黑暗深淵……
「為了久容,我恨不能將你打入阿鼻地獄!」耳邊驀然響起聲音,細細輕輕的,卻是字字清晰入耳,如冰劍刺骨,「可是夕兒……看在青王的分上饒過你,若以後你再敢生出歹念傷害青王,我必讓你生不如死!」
話音落下,頸上一鬆,呼!終於又可以呼吸,然後周身的感覺慢慢回來,眼前的景物漸漸清晰。
長廊依舊古雅,梅花依舊香豔,便是眼前的人也依然溫和如春風。
任穿雨抬手撫向頸間,什麼都沒有,觸手是溫暖的肌膚……剛才的一切是幻覺嗎?他抬頭看著久微,難掩慌亂,「你……」
「哎呀,青王還在等著茶呢,改日再與軍師閒聊,先告辭了。」久微拂開臉畔被風吹亂的髮絲,從容越過任穿雨。
「等等……」任穿雨轉身,想喚住他,奈何對方理也不理地徑自離去。
離去的背影瘦削挺拔,青衫潔淨,長髮及腰,一根髮帶鬆鬆繫著,風拂過去,衣袂飛揚,瀟灑出塵。
可那一刻,任穿雨卻覺得前方的人無比的詭異,那人周身都縈繞著一股陰寒之氣。
「你……你是久羅族人!」他衝口而出。
但那個背影依舊不疾不徐地前行,便連步伐都未亂一步,漸行漸遠,消失在長廊的盡頭。
任穿雨回首,長廊空空,廊外宮人如花,紅梅正豔,而自己,正完好無損地站著。難道剛才一切真的是幻覺?可是……抬手撫胸,急促的心跳是剛才命懸一絲時恐懼的證明,目光移過,頓時定住。
欄杆上,一枝梅花斜斜倚過,卻已枯萎焦黑!
啪!肩膀忽然落下的重量讓任穿雨一驚,轉頭,卻見賀棄殊正立在身後。
「穿雨,你在這兒發什麼呆呢?」賀棄殊有些奇怪地看著任穿雨,這種呆呆的甚至有些惶然的表情在他身上實屬罕見。
「棄殊。」任穿雨喚了一聲,然後鬆了口氣,緊繃的身體在這一刻也放鬆下來,這才發現手心竟是一片潮溼。
「你這樣子……」賀棄殊看著他,眉頭習慣性地攏起,「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我正要去找你呢。」
「找我?」
「嗯,主上交代的……」
兩人並肩而去,走過長廊,穿過庭園,淹沒於層層宮宇。
一行宮女提著宮燈走來,一盞盞地掛上。
「呀!這梅開得好好的,為什麼獨有這一枝竟枯了呢?」一名宮女驚訝地叫道。
「快折了吧,這樣的日子可不是好兆頭!」
斜倚在廊欄上的枯枝,襯著廊外滿樹的紅花,格外顯眼,寒風拂過,顫巍巍地墜落幾瓣枯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