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以史為鏡鑑前程

可是豐蘭息的後一句話卻又令他們心頭一緊。

「十萬大軍前往交城,是否另十萬大軍繞道直往帝都?」任穿雨小心翼翼地問道。

豐蘭息看著他淡淡一笑,道:「文聲與棄殊領軍五萬半個時辰後隨孤前往涓城,穿雨與餘下的五萬大軍留守此地,兼負責糧草之事。」

此言一齣,五人一震,但還不待他們反應過來,豐蘭息的聲音再次響起,「穿雨,青王派來的信使休養好,便讓其協助你留守此地,無須再回涓城。」

五人此時已是脊背發涼,呆呆地看著玉座上的人。

「主上,請容臣進一言。」半晌後,任穿雨恢復清醒。

豐蘭息看他一眼,「若非良策,不說也罷。」

「不!」任穿雨當即跪下,雙目執著而堅定地看著豐蘭息,「臣這一言只在此時說!」

豐蘭息靜靜地看著他,不發一言,旁邊四將則有些擔心地看著任穿雨。他們都是跟隨豐蘭息多年之人,深知其心思難測,喜怒不形於色。

「那你便說說看,讓孤看看到底是什麼良言令你如此執著。」片刻后豐蘭息才淡然道。

任穿雨靜靜看著豐蘭息,一字一字鄭重吐出,「一國不能二主,一軍不能二帥!」

那話一落,帳中一片寂靜,只能聽到四將沉重的呼吸,而玉座上端坐的豐蘭息與玉座下跪著的任穿雨則是目光相對,只不過一個平淡得沒有絲毫情緒,一個卻是緊張而又堅定。

「穿雨,孤想有一點你似乎一直忽略了。」豐蘭息的聲音淡雅從容,墨黑的眸子深得令人無法窺視一絲一毫,「孤與青王是夫妻,自古夫妻一體,不存在什麼二主之說!」那最後一語,已帶有警告之意。

「可是……」任穿雨依然目光堅定地看著高高在上的主君,「主上,您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青王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子,青州又是怎樣的一個國家,風雲騎又是如何勇猛的一支軍隊!而且……」他微微一頓,目中射出如鐵箭一般冷利的光芒,臉上湧上一抹豁出一切的神情,「主上,前朝桓帝曾言‘非吾要為之,實乃其勢所逼也’,您不可忘!」

那最後一句,清晰沉重地落在帳中,在帳中每一個人耳邊驚般響起,直抵心臟!

「請主上三思!」四將一齊跪下,叩首於地。

「非吾要為之,實乃其勢所逼也。」這樣的喃語不覺中便輕輕溢位,豐蘭息平靜的面容也綻出一絲細細裂紋。

非吾要為之,實乃其勢所逼也!

在史冊上留下這句話的是前朝有著聖君之稱的桓帝。

桓帝乃簡帝第九子,簡帝駕崩後太子繼位,是為莊帝。桓帝是莊帝的同母兄弟,與莊帝素來親密,且文武兼備,才幹出眾,是以莊帝十分寵信。桓帝有著莊帝的寵信,是以做事皆可放開手腳,毫無顧忌。他內改革弊政,用人唯賢,令國家日漸富足強盛;外則三抵蒙成,又伐桑國討採蜚收南丹……可謂戰功彪炳,世所無倫,且麾下有無數能臣俊士,開府封將,位高權重,一時可謂國中第二人也。

只可惜,琉璃易碎。

功高震主者,從來都為人所忌。

也不知從何時起,朝中便有各種流言傳出,說桓帝居功自傲,目無君長,已有叛立之意。也有的說莊帝忌憚桓帝功高,不能容他……這樣的流言才出時,桓帝與莊帝都不甚在意,一笑了之,可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傳得多了,傳得久了,彼此心中自然而然地便劃下了裂痕,到某一日醒悟時,才發現彼此都已疏遠,彼此都在懷疑防備著。

先出手的是莊帝,或許他一開始還顧及著兄弟之情,並不想置桓帝於死地,只是想削弱他的勢力,架空他的權力,便將他的部下調走或外遷。但桓帝是個十分重情重義之人,對於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無辜遭此苛待很是憤慨,是以入宮向莊帝陳情,只是已不復往日親近的兩人其心已離,早已不似往昔一般能互訴衷言,最後演變成兄弟大吵一架,桓帝被逐出皇宮。

至此,兩人之間的情誼已全面崩裂,是以莊帝下手不再容情,桓帝不少部下或被冤死於獄中,或流放途中慘遭迫害,而朝中那些彈劾桓帝的摺子,莊帝也不再似往日一般壓下不理,而是交由解廌府,要求嚴查。到這一步,桓帝已全無退路,要麼束手待斃,要麼叛君自立。若只他一人受難,他或許就接受了,但牽連到家人,連累那些同生共死忠心耿耿的部下,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坐視不管,所以他只能走第二步——奪位!

非吾要為之,實乃其勢所逼也!

這樣短短的一語道盡了多少無奈與悲哀,說出此言之時,桓帝內心又是何等的痛苦與決絕,已是無人能知。只是此語令得後世人人警惕。

「主上,若青王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子,那便萬事安好,可是她卻是更勝男兒的無雙女子,百世也未得一見!」任穿雨的話鏗然有力。

豐蘭息微微垂首,五指托住前額,面容隱於掌下,良久後,才聽到那低不可聞的輕語,「真像一面鏡子啊。」

桓帝之所以有此舉,除被情勢所逼外,更重要的一點是,人皆以己為重!

當自身的生命、權益受到威脅之時,什麼道義、情誼便全都拋開了。只要被逼至絕境之時,人心底深處那被美好的道德禮儀之衣包裹著的自私自利,冷酷無情的本性便暴露出來了。於人來說,擺於首位的絕對是自己。

豐蘭息苦笑。真是一面好鏡子啊,纖毫畢現地映照出他們兩個!他們,也會如桓帝、莊帝一般嗎?

惜雲……

他閉目,眼前浮現的卻是無回谷中兩人交握的手。

漆黑的天幕下燃著無數的火把,照亮著夜色下的大地,火光之下,是慘烈而悲傷的一幕。

染滿鮮血的旗幟倒在泥地上,到處散落的頭盔與斷刃,無數無息橫臥的屍身,偶爾一聲戰馬的哀鳴……那與身分離的頭顱,那或睜或閉的眼,那恐懼而絕望的臉,那痛苦掙扎的表情……在那血泊中,在那泥濘中,如一幅淒厲的畫靜靜地呈現在所有人的眼前。

當東殊放接獲訊息,領軍趕至時,數萬人看到的便是這樣的情景,數萬人震驚無語地看著。

很久後,有人發出悲痛的哀嚎聲,發出悲切的長嘯聲。那些死去的人,或有他們的親人,或有他們一起長大的夥伴、朋友。

嘩啦啦的鎧甲聲響,數萬人不用吩咐便齊跪於地上,向他們的同伴致哀。

「傳令勒將軍,速領軍在今夜寅時之前趕至檄原與本將會合!」

東殊放緊按腰間的刀柄,目光炯炯地望向沉沉夜色中的荒原。好快的動作!不該分軍而行的,風惜雲能有今日的盛名實非偶得!

而那時,風惜雲正與部將商議。

「涓城太小,若被八萬大軍全力攻城,以我們的兵力,不用兩天便會城破。而且涓城百姓才從上一次城破中稍得恢復,若讓之再遭城破家毀之災,再讓諸多無辜生命枉死,實在是於心不忍。所以我們撤離涓城。只不過東大將軍既為討伐我而來,那不論我躲往何處他都會追來,所以我們必得一戰!」

「祈雲王域為平原,除第一高山蒼茫山外,整個王域僅有五座小山,落英山便是其一。落英山之所以被稱為落英是因其外形,從高處俯瞰,有若平原之上的一朵落花,這一次,我們的戰場便在這座落英山上!」

「東大將軍當然不喜歡和我們一起遊賞落英山,所以我們還有一個第一戰場,那就是檄原!在這個平原上,我們將東大將軍請上落英山吧!」

在亮如白晝的王帳中,風惜雲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一點,話音鏗然有力。

十月二十三日,酉時。

檄原之上陣壘分明,一方是身著褐甲的七萬禁衛軍,一方是身著銀甲的三萬風雲騎,帶著寒意的北風從平原掃過,拂得旌旗獵獵作響,長槍上的紅纓如翩舞在風中的血紗,濃豔更勝斜掛於天際的那一輪鮮紅落日。

禁衛軍的最前方一騎上端坐著東大將軍,身旁是禁衛副統領勒源,他是一個年約四旬的中年壯漢,身材高大結實,給人一種彪悍勇猛之感,在他們身後則是五名隨徵的偏將。

而風雲騎的最前方卻是林璣、修久容兩將,素來出戰都會立於最前方的女王此次卻不見蹤影。但風雲騎在面對數倍於己的敵人之時依是陣容嚴整,銳氣沖天。

咚!咚!咚!咚!咚!咚……

戰鼓擂響,霎時沖天的廝殺聲起,兩軍仿如潮湧,迅速向對方靠攏,當銀潮與褐潮相淹時,尖銳的兵器相擊聲直刺耳膜,跟隨而起的是淒厲的痛呼與慘叫,殷紅的血噴灑在臉上,戰士們皆全力揮出手中的刀劍,砍向敵人的腦袋,刺向敵人的胸膛……

這是一場人數懸殊的戰鬥,所以很快地,戰爭的勝負便漸漸分出,可以兩人或三人一起圍攻風雲騎的禁衛軍很快便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而寡不敵眾的風雲騎則被禁衛軍的勇猛氣勢所壓,漸有畏懼之意,節節敗退,甚至一些膽小計程車兵被敵人嚇得兵器都丟落了,掉轉馬頭便飛逃而去,而在戰場之上,若有一人帶頭逃走,那跟隨的人便多了,首先不過是幾條小銀溪在往後遁去,但經過半個時辰的艱苦激戰後,眼看勝算無望的風雲騎已有一大半人膽怯逃跑了!

而正殺得興起的禁衛軍怎肯讓敵人逃走,更何況他們還要為那一萬兄弟報仇,所以步步緊追,不給敵人絲毫放鬆的機會。可很顯然,風雲騎的人數雖較禁衛軍少,此時戰鬥的氣焰也全沒了,但其逃跑速度卻勝過他們的對手,所以漸漸地拉開了距離。

士兵們已開始逃走,而風雲騎的兩名大將林璣與修久容,武藝高強,當不似士兵這般窩囊,在戰鬥中分別射下和砍倒敵人一名偏將,然後在看到大軍不斷後逃之時也曾呵斥,無奈一己之聲無法傳遍全軍,在敵人數名偏將一齊殺來之時,也只得掉轉馬頭敗逃而去。

「大將軍,是否下令全軍追擊?」勒源請示著東殊放,但他那一臉躍躍欲試的神情卻早就真實地表達了他自身的意見。

看著前方不斷後退逃跑的風雲騎,東殊放粗眉略略一皺,對於盛名遠播的風雲騎,開戰還不足一個時辰,對方竟已毫無戰意,似乎勝得太容易了。但在目光掃過此時士氣極其高昂的大軍之時,他還是下達了命令,「全軍追擊!」

這檄原他早已勘察過,決不會再似前鋒一般跳進風惜雲的陷阱之中,即算對方有詭計,以他的七萬大軍,他不相信會再讓對方得逞!

「是!」勒源興奮地領命。

主帥令下,禁衛軍頓時如開閘的褐洪,全速追擊逃跑的風雲騎,必要將敵人斬於刀下方能洩心中憤恨!逃跑的風雲騎此時全無抵抗之意,只是沒命地往後逃去,沿路頭盔、斷劍丟了一地,十分狼狽,而在這奔逃中,夕陽隱遁,暮色悄悄降臨。

「傳令,停止追擊!」東殊放看著前方的落英山下令道。

「大將軍,為何不追?」勒源不解。

「天色已暗。」東殊放看著已全部逃入落英山的風雲騎道,「他們遁入山林中,再追對我們不利,有可能會遭埋伏。傳令,包圍落英山!」

而已全部逃入落英山的風雲騎,在追兵沒有跟來的情況下稍緩一口氣,然後迅速而敏捷地登上落英山。

落英山裡,林璣喃喃道:「目前為止,一切都符合主上的設想,進行得很順利。」

「快走吧,主上說不定等我們很久了。」修久容不理會他的話,加快步伐,將林璣甩得遠遠的。

「真像一隻可愛的小狗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它的主人身邊。」身後的林璣看著那道飛快穿行的背影又開始喃喃自語。只不過他的腳步同樣也變得十分快捷,可惜沒人在他的身後同樣丟過這麼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