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似乎只是簡單的一句囑咐,但細細想來,卻是「不擊敗風雲騎便不能回來」。
為什麼此次陛下會有如此行為?這麼些年來,諸侯爭戰,亂軍四起,被視為帝顏一般尊貴的祈雲王域也時受侵襲,他也曾數次請命討伐逆臣,但陛下卻從未准奏,每次皆以「帝都需大將軍坐鎮」為由而不允出兵,任由王域被諸王吞併。只是為何這一次皇帝卻如此堅定地要他前來討伐青王?如此堅決地下旨非勝不歸?
「駱將軍此時在何處?」
「回稟大將軍,駱將軍所率先鋒領先半日路程,現離落英山不足百里。」
「嗯。」東殊放再次點點頭,「記得每隔一個時辰即與前鋒聯絡一次。」
「是!」
八萬大軍這樣龐大的隊伍要一起行動是十分不便的,因此東殊放派遣他一手調教出的禁衛副統領駱倫領一萬禁衛軍為前鋒先行,他自己則領四萬大軍居中,而另一禁衛副統領勒源率領著餘下的三萬禁衛軍延後半日行進,一為押運糧草,二則是若帝都有事也能在最快的時間回都救駕。由此也可看出,這位東大將軍的領兵風格是嚴謹而穩重的。
先鋒駱倫,今年不過二十七歲,在這個年紀便坐上禁衛副統領的位置,這其中雖不能說與他身為東大將軍的弟子全然無關,但他也確是有幾分才幹的。在他二十四歲時,曾領五千禁衛軍橫掃王域境內十一座匪寨,在他手下斬首的盜匪不計其數,一時令王域境內所有盜匪聞風喪膽。而帝都也有不少人預言,當東大將軍退下來時,能競爭大將軍之位的必是駱將軍與東大將軍之子東陶野,這其實是對他實力的一種肯定,但駱倫卻並不以此為榮。在他的理念裡,要官拜大將軍應該是在他領軍平定六州亂臣、掃清天下逆軍之時。所以對於此次出兵討伐青王,他不似大將軍那般諸多猶疑,反而十分期待能與青王一戰。
「將軍,前面便是落英山。」
賓士的萬騎中,一名副將放馬靠近駱倫,指向前方那隱約可見的遠山,「繞過此山,若以全速前進,一日便可抵涓城。」
駱倫一拉韁繩,日已偏西,黃昏將近,極目看去,一座形狀有些奇怪的山靜矗於遠方,「一日便可到嗎?」這話並非問話,只是一種自語,片刻後下令道,「傳令,全軍休息半個時辰!」
「是!」
傳令兵傳下的命令讓辛苦奔波了一天計程車兵如奉綸音,全部停步下馬休息。
「將軍,那是?」
才剛下馬,還未來得及喝口水,隨著副將的驚呼,所有人皆不禁移目看向前方。
但見前方忽然塵土飛揚,傳來急劇的馬蹄聲,隱隱夾雜著喊叫聲。
難道是風雲騎前來突襲?只是如若是大軍襲來,聲勢又太小了點,所有計程車兵不假思索地伸手按向兵器。
馬蹄聲越來越近,奔在最前方的約有十來騎,而距其後五十米左右則有數百騎,但從那些人的服裝看來,應該是普通百姓,而非穿著銀甲的風雲騎。
「救命!救命!」
跑在最前方的十來騎猛然看向前面有許多計程車兵,卻也顧不得許多,慌忙揚聲呼救。這十來人雖顯狼狽,但其衣著卻是十分華麗,背上全都揹著長長鼓鼓的包袱,而在後面追趕著的人臉上一律蒙著黑布,口中不斷吆喝著粗言粗語,手中揮著大刀縱馬追趕。
「將軍,請救救我們!我們都是山尤來的商人,後面的是搶劫的強盜!請將軍救救我們!」那些商人大聲呼救。
「哼!強盜!」駱倫目中射出冷芒,「上馬!」
嘩啦嘩啦的鎧甲聲響起,頓時,一片褐色的波浪湧起,萬名身著褐色鎧甲的騎兵片刻間已全坐於馬上,手中的刀槍對準了前方。
「停!」前方的盜匪中猛然響起了喝令聲,「有官兵,快逃!」
話音未止,那數百壯漢已馬上掉轉馬頭,往回逃去。
「追!」駱倫的手斷然揮下,話音一落,他已領先追去。
在他的身後,士兵們紛紛縱馬追出,這一萬騎之中差不多有一半是曾跟隨著駱倫掃蕩過匪寨的,他們深知將軍對盜匪深惡痛絕,見之必殺,因此命令一下即放馬追殺。而另一些人或不知此因,但既有將軍之令,當是無一不從,而且難得的休息竟被這些盜匪斷送了,自是滿腔怨怒,正好殺幾個以洩心中怒火,而且又可立功。所以這一萬名禁衛騎兵霎時便如一股褐色的潮水衝向前方,追逐著剛才還氣勢洶洶,此時卻抱頭逃竄的盜匪。
褐潮過後,留在原地的便是那十來名商人,遙望著前方,盜匪們雖說是惶惶逃亡,但他們的騎術卻十分精湛,與追兵的距離時遠時近,但總是有驚無險,而禁衛軍的統領駱倫一馬當先,手中寶劍已幾次即要砍中盜匪中那似是頭目之人,卻總是被其險險避過。
「主上所料果然不差!」為首的商人臉上露出輕鬆而譏誚的笑容,然後將背上包袱解下,露出長弓。其他商人也紛紛解下包袱取出兵器。
前方的追逐還在繼續,已有數名盜匪被禁衛軍追上,但那些盜匪武藝頗高,竟連斬數名士兵,然後繼續前逃。如此一來更是惹怒了駱倫,目如炙火一般盯著前方的盜匪,揚鞭狠狠揮馬,霎時戰馬如箭一般飛出,手中長劍揮起,一名盜匪的腦袋便被斬下,墜落馬下。
「將這些盜匪全部斬殺!」駱倫冷冷地喝道,手中帶血的寶劍又向前方一名盜匪揮去,頓時又有一人落馬。
「殺!」見將軍如此英勇,士兵們士氣大增,快馬加鞭地全力追殺著盜匪。
霎時,只見一股褐色的旋風捲起黃塵向前方襲去,那些盜匪此時便似被嚇破膽一般死命往前狂奔!只是……那馬蹄下的黃塵漸漸少了,代之而起的是飛濺的泥漿!
可在賓士著的禁衛騎兵卻未在意,只知揮鞭追趕,直到前方的盜匪忽然棄馬徒步奔逃時,他們才發現,戰馬奔跑的速度越來越慢,竟連徒步奔跑的人也追不上!
「這……」
騎兵們垂首看時,才發現此時竟置身一片沼澤地中,戰馬每踏出一步便深陷泥漿之中,每跨一步都是十分艱難吃力。
正當數千騎兵身陷沼澤難以動彈之時,徒步逃跑的盜匪忽然全都停下,轉身面對他們,而前方的山坡上忽然湧出一大片白雲,那雲在快速地移動著,頃刻間便至眼前——那是身著短裝勁服、徒步奔來的風雲騎!
「啊!是風雲騎!我們中計啦!」頓時,沼澤之中四處響起慌亂的叫聲。
那驚呼聲還未落下,風雲騎的大刀長劍已揮砍過來!
禁衛騎兵皆是身著厚實沉重的鎧甲,便是連戰馬也披著護甲,這若是在乾地對決無疑是十分有利的,但在這潮溼鬆軟的沼地之中,不過是增加彼此負擔的累贅,令戰馬四蹄深陷泥池,有的騎兵即算躍下馬徒步作戰,可身上笨重的鎧甲卻令他動作遲緩,往往才舉起大刀,敵人的長矛已刺穿自己的胸膛。
身著輕便武服的風雲騎,手中的大刀靈活地砍向戰馬的腿,馬上的騎兵便被馬兒掀下,不是摔斷了脖子便是被隨趕而來的風雲騎砍下腦袋;持長槍的狠狠地刺向馬背上騎兵的臉部;握劍的則飛快地划向地上敵人的頸脖……無數計程車兵在慘嚎,無數的戰馬在哀鳴,不斷地有斷臂橫飛,不斷地有人頭飛落,沼澤地上的淺水已化為暗紅色,西邊掛著的太陽似也為之渲染,仿如一輪血玉,灑下緋紅的光芒,籠罩著整個天地……
而在後面未陷沼澤的數千騎兵則遭受了箭雨的攻擊。在他們的身後,風雲騎的神弓隊早已悄悄繞至,瞄準敵人的眼睛,瞄準敵人的咽喉……每一陣箭雨射出,便有一大片騎兵從馬上倒下……前有沼澤不可行,後有箭芒不可退,於是有的騎兵便往兩邊逃去,可是那裡也早有風雲鐵甲騎兵在等待著他們!
奔行一天,又加上剛才的急追,十分力氣已消耗了八分的禁衛軍如何是養精蓄銳,且實力更在他們之上的風雲騎的對手!更何況,他們此時早已喪魂落魄,軍心搖散,毫無鬥志……這一戰的勝敗在禁衛軍追出第一步時便已註定!到此時,這已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不同於部下的狼狽,駱倫卻是勇猛不可擋。每一劍揮出,便有一名風雲騎士兵倒下,他從泥濘的沼澤中殺開一條血路,當暮色來臨之時,他已踏上乾地,漸漸地靠向前方高坡,他的目標在那裡!
高坡上有舞在風中的鳳旗,旗下一匹白馬,馬上端坐著一名銀甲騎士,靜靜的仿如一隻棲息在旗下的銀鳳,即算是這陰暗的暮色也無法遮掩她的耀目光芒與凜然傲氣!
青州的女王風惜雲嗎?可是為何……為何要裝成強盜?不可原諒!駱倫握緊手中長劍,抬起濺滿泥水的雙足,向高坡上一步一步踏去。
「久容。」
修久容剛拔劍在手,風惜雲便制止了他,望著那個滿身泥汙與鮮血卻疾步奔來的人,唇際綻出一抹似是嘲諷似是感嘆的笑容,「他要來便讓他來。」
約相距三丈遠的地方,駱倫停下腳步,目光炯炯地盯住白馬之上的銀甲女王,而圍在她身旁的修久容以及那些侍衛他全未看進眼內。
未見她有絲毫動作,人已輕盈優雅地躍下馬背,有如梧桐枝上的鳳凰雍容飛落。
駱倫最後一次回首,不論是沼澤還是乾地上,已遍地倒著身著褐甲的禁衛軍,戰鬥已近尾聲,一萬部下此時已是寥寥無幾!轉首,他目光鋒利地盯向那靜然立於對面的對手,手中帶血的長劍高高舉起。
「喝!」一聲低吼,人如猛虎撲向風惜雲,手中長劍挾畢生力道以決然無悔之勢直劈而去!
「氣勢很強。」風惜雲輕輕呢喃。
駱倫手中一柄普通的青鋼劍此時仿如上古神兵一般擁有力劈山河的力量,勇猛不可擋地掃向風惜雲,額前的髮絲已被凜冽的劍風掃起,全身被籠於那狂風駭浪一般的劍氣之中,身後的侍衛不禁驚呼,紛紛拔刀於手,緊張地注視著前方,只有修久容卻是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
突然,一道銀光劃破茫茫暮色,隱約中似挾著一抹淡淡殷紅,在所有人眼前綻出絢麗無比的光芒,雙目似不可承受一般微微閉起,耳際傳來輕輕的劍鳴聲,然後所有人皆目睹那威烈無比的青鋼劍被震飛落向十丈之外,然後那如虎猛撲的人在一瞬間散去了所有的力量,緩緩地倒在地上。
「這是我今生第一次用鳳痕劍,你是死在我劍下的第一人!」風惜雲微垂劍尖,眼眸靜然無波地看著倒在腳下的駱倫,平靜地,不帶絲毫感情地道出。
駱倫張張口似想說什麼,但最後他卻什麼也未說出,嘴角微微一勾,一縷淡不可察的淺笑浮上,眉心的血不斷湧出,可他卻察覺不到痛楚,目光渙散無焦地看向天空,然後他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了。
「蕊兒……」
他伸出手,虛空中有一道纖弱的人影,不同於以往滿身的汙濁與鮮血,這一次她是身著她最愛的粉紅羅衣,懷抱純白的水仙花兒,溫柔地微笑著向他伸出手……
「將軍,除逃走約一千人外,所有禁衛軍已全部殲滅!」一名都尉向林璣稟報,「請問將軍,是否要追擊?」
「不用了,此戰我軍已大獲全勝,逃走的人便讓他們逃吧。」林璣淡然道。
目光掃向戰場,看著地上倒著的無數屍體,心頭雖略有沉重,但更多的是對他的主上的敬服。
「東大將軍與他的禁衛軍已近十年未曾出過帝都,對於帝都以外的地方,除了從輿圖上了解外,並未曾親自察看過,所以這是我們的勝數。」
回想起那日的話,林璣的目光移向高坡上的那道修長白影。整個大東王朝的山山水水大概全印刻在王的腦海中了吧。
「駱倫可謂勇將,以他這些年的功績來看,也並非有勇無謀之人,只是……對於盜匪他過於執著,這便是他的心結。當人對某一事物抱有不同尋常的執著時,那便成了他的弱點。如皇朝的驕傲、玉無緣的仁慈……」風惜雲淡淡地對著身邊的修久容道,目光無喜無悲地掃過屍身遍佈的戰場,「只是有一個人,至今我都未看到他的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