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月,冀王以「結亂世,清天下」為名,集冀、幽三十萬大軍,兵分兩路,向祈雲王域和商州進發。
風雲騎、墨羽騎不負盛名,一路勢如破竹,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即攻下北州四城,直逼北州王都最後一道屏障——鼎城!
而同時,爭天騎、金衣騎也屢戰屢捷。由幽州三位公子,並冀州皇雨、秋九霜兩將所率的金衣騎,一月之間攻下祈雲兩城!由皇朝親率的爭天騎一路如入無人之境,一月之內即攻下商州三城!
八月十日,臨近中秋,月漸圓,桂飄香。
商州的泰城已被冀州爭天騎所佔,被戰火灼傷的那些傷口盡掩於幽幽夜色裡,城依然是那座城,人少了一些又多了一些,靜靜地矗立於大地之上,燈火裡,偶爾折射出的一抹冰寒刀光才能讓人想起曾經城破,而城樓上現如今飄揚著冀州皇氏的紫色獅焰旗。
立於城樓,仰望夜空,那一輪明月便彷彿是掛在頭頂,伸手可掬,只是它圓得還不夠滿,讓人稍感遺憾,倒是月旁那幾顆淡淡的疏星反讓人記掛,生怕它受不住月輝便要羞愧地隱遁了。
「無緣,你說那個雪人是不是真的很漂亮?」城樓上,一身鎧甲、腰懸長劍的皇雨問他身旁白衣皎潔的玉無緣。
「你說雪空?」玉無緣目光依然遙視著頭頂的明月,隨意道,「雪淨空靈,當然很美。」
「那你說……那些女人見著了是不是都會喜歡他?」皇雨再問道,手掌微微握緊劍柄。
玉無緣聞言,轉頭看向他,一雙眼睛彷彿吸收了明月的銀輝,光華燦目。
「我問你呢,你看著我幹嗎?」皇雨被那樣的目光看著極不自在,彷彿被他從裡到外看了個透。
玉無緣微微一笑,道:「你擔心九霜會喜歡上雪空嗎?」
「哪有!」皇雨反射性地叫道,「那個醜女人,我幹嗎擔心她會喜歡上誰,那關我什麼事!」
玉無緣卻不理會他的叫嚷,依然微笑道:「放心吧,九霜不會喜歡上雪空的。」
「我說過我不關心啊,你沒聽到!」皇雨再次叫道,也不怕城頭的將士們聽見。
「九霜是世間少有的奇女子,很多人都喜歡她的。」玉無緣抬頭,望著夜空中的那輪皓月,「這月雖有些缺憾,但無損於它的風華,晶光如霜,傲灑紅塵,依然是世人所戀慕嚮往的。」
「你在說什麼啊……那女人既不美貌,也不溫柔,還言語粗俗,動作粗魯,一點也不像個女人,誰會那麼沒眼光去喜歡她……」皇雨反駁著,只是越說到後面聲音越低,倒像是自言自語。
「能夠喜歡她,那才是眼光奇絕。」玉無緣低頭,微抬手掌,月華下,那雙手閃著如玉般的光澤,乍看之下,幾乎要以為是透明的白玉,十指修長,完美得令人目眩,但瞬間,那手又恢復正常,只是比之常人稍顯白皙。
皇雨卻沒有注意到玉無緣的手,他的目光落在頭頂上那稍有缺陷的明月上,看了半晌,他似有些認命地接受那明月任他怎麼看也不會突然變圓的事實,重重嘆了口氣:「唉!至少是眼光奇絕,也不算虧!」
玉無緣看著他,似有些好笑,又有些羨慕,拍拍他的肩膀:「她跟雪空不是和你打了賭,看誰能先到蒼茫山嗎?」
「當然是我……嗯,王兄!」皇雨脫口而出的話在中途稍稍改了改。
「嗯。」玉無緣看向前方,濃濃的夜色中,前方一片朦朧,就算皎月當空,數十丈外依是一遍晦暗,「蒼茫山頂……皇朝會去的。」
「王兄當然會去蒼茫山頂!」皇雨想也不想地道,看著眼前這個纖塵不染,如月下仙人般的人,不禁有絲疑惑,「無緣,你有喜歡的人嗎?」
「喜歡的人?」玉無緣回首看他一眼,溫和地笑笑,「所有的人我都喜歡。」
「才不是呢。」皇雨卻搖頭,伸手指指他的胸口,「我是說放在心上的人!」
「心上的人?」玉無緣一怔,片刻後淡淡一笑,笑意卻如夜色模糊,那雙月輝所聚的眼眸也斂起所有光華,微微垂首,一縷髮絲落下,掩起了半邊臉。
白如雪的衣,黑如墨的發,那一刻的玉無緣,悽迷而寂寥,仿如這濃夜中迷離的孤魂,而不再是月中出塵的仙人。
「無緣……」皇雨伸出手,想拉拉他的衣袖,卻不知為何又垂下了手,想喚他,卻不知要說什麼,只知道這樣的玉無緣是他從未見過的,彷彿是自己親手拿了一把刀刺傷了他,讓他從無憂的碧落瑤臺墜入這無奈的萬丈紅塵。
「玉家的人沒有心——無心又何以容人。」玉無緣的聲音清晰平靜,他抬頭望向天際,髮絲垂落,露出那張淡然無緒的臉。
「沒有心,人哪還能活,豈不是早死了?」皇雨喃喃道。
聽到這樣的話,玉無緣不由得轉頭看著眼前這個似是天真又似是聰慧的人,半晌後才淡然道:「或許吧。」
「什麼話!」皇雨聞言卻眼一翻,「你明明活著啊!」他伸手抓住玉無緣的肩膀,這個身體是溫熱的,「你們玉家人號稱‘天人’,但你可不是那些摒棄世間愛恨情仇而無慾無求的天人!你是以慈心仁懷,澤被蒼生的天人玉無緣!」
「天人玉家……」玉無緣喃喃著,望著夜空的目光空濛如霧中幽湖,許久後,他抬手掩目,不再說話,月華之中,那微仰的臉白玉般淨美,唇邊勾起一絲淺笑,可那笑卻比那悲傷的哀泣更讓人心酸和……心痛!
那一刻,彷彿有什麼堵在胸口,讓皇雨無法呼吸,雙眼痠酸的,澀澀的,竟是極想流淚,可他卻不知道為何要流淚。眼前這個人,白衣如雪,飄逸絕塵,如月下飛仙,那應是令所有世人戀慕的……可他看著卻只想哭。
很多年後,皇雨依然無法忘記這一夜的玉無緣,總是會想起他的笑,那彷彿是寂寥了千萬年,也哀傷了千萬年,卻猶是要雲淡風輕的一笑。那一笑,不論過去多少年,總是讓皇雨心酸得無以復加,每當這時,他總是抱住身邊的愛人,沒頭沒腦地說:「其實比起天人,我們凡人要幸福多了!」
八月十五日,北州王都。
一輪皓月懸於天際,清輝如銀紗瀉下,天地都在一片濛濛的白光中,桂影婆娑,暗香浮動。今夜乃是中秋,本應是閤家歡度的佳節,可整個北王都卻少有歡笑,拜月祈神後,再無人能提起談笑的興致,心頭都在擔憂著,前方鼎城可有為雍、青大軍所破?
北王宮,夷澹宮的正殿裡,北王白渙靜靜地看著殿中高懸的白氏歷代國主的畫像,看著畫旁記載歷代祖先功業的玉笈,良久後,似是看累了,閉上了雙目。
門口傳來極輕的推門聲,閉著眼睛的北王頓時睜目,「琅華,你又不聽話了。」話語是責備的,可語氣卻帶著一種無奈的寵溺。
「父王,您幹嗎待在這裡?」銀鈴似的聲音響起,然後一個身著火紅宮裝的少女踏入殿中,仿如一束彤霞湧入,令死寂的夷澹宮平添了一抹朝氣,「宮中一年一度的祈月宴您都取消了,是在擔心雍軍會破了鼎城嗎?那也不要待在這裡,這些祖先早都化成灰了,您拜得再多,他們也沒法活過來幫您退敵,還不如率軍前往鼎城,與那雍王、青王決一死戰!」
「琅華,不得對先祖們無禮!」北王呵斥著。
少女卻無所畏懼,「本來就是嘛,您拜這些祖先有什麼用,他們難道還真有神力,能襄助我北州不成?」
少女十五六歲,生得嬌小玲瓏,瓜子臉上兩彎新月眉,水靈靈的杏眸,微翹的瑤鼻,小小的櫻唇,膚色極其白淨水嫩,在火紅的綺羅裙的映襯下,雪白的肌膚透著淡淡嫣紅,無愧於她「琅華」之名,仿若一朵白生生的琅玕花綻在紅霞中,正是北王的第六個女兒——琅華公主白琅華。
「琅華,」北王有些無奈地搖頭,對於這個最寵愛的女兒,他總是沒法真正嚴厲起來,「你還不回宮歇息,跑來這裡幹嗎?」
「今夜這麼好的月色,宮中卻無人欣賞,全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令人看著便氣悶無趣。」白琅華撇撇嘴道,「父王,我北州也有大軍數十萬,何懼他雍州?您也不要求這些祖先啦,不如派女兒前往鼎城,女兒定退雍軍!」
「你這孩子,」北王看著愛女躍躍欲試的神情,又是好笑又是好氣,「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你一個女孩子家,懂什麼領兵打仗,就知道胡鬧!」
「父王,您怎麼可以瞧不起女兒!」白琅華聞言抱住北王手臂,半個身子都掛在上面,「女兒雖是女子,但自小即習刀技箭術,熟讀兵書,自問不會比幾個哥哥差。況且女子又如何,那青州的女王風惜雲,那冀州的霜羽將軍秋九霜,她們不都是女子嗎?但她們同樣是威震天下的名將!」
「好!好!好!孤的琅華也很不錯。」北王寵愛地拍拍女兒。
「父王,您還是瞧不起女兒。」白琅華怎會看不出父親的敷衍,伸手扯著北王的鬍鬚,不依不饒道:「父王,您就派女兒領兵去鼎城嘛,女兒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琅華別胡鬧!」北王扯下女兒的手,擺出嚴肅的面孔,「鼎城可不是你小孩子家去玩的地方!」
「父王……」白琅華不依。
「回宮去!」北王嚴厲聲喝道。
白琅華看看父親的臉色,知道再怎麼說也是無用,心中一惱,甩手離去,「回去就回去!哼!父王你氣死我了,明天我不吃飯了!」
看著氣沖沖走出大殿的愛女,聽著她任性的話,北王搖頭失笑,只是笑容才展開半絲,想起前方戰事,眉頭又鎖在一塊。
而衝出大殿的白琅華,雙足重重地踩在青石板地面上,似要將石地踏出一個大洞來方能解氣,只是踏得腳板都麻痛了,這石地板依然是石地板,並未因為她是琅華公主而乖乖變成石粉地板,於是她手一伸,恨恨地扯著道兩旁的花花草草,一邊扯著一邊狠狠扔出,一路走過,便餘一路殘花。
太過分了!父王老是不相信她!幾個哥哥全都領兵出戰了,兩個去了鼎城,四個去了祈雲王域,偏偏就她困在這王宮裡,日日和父王的那些妃姬們吃飯喝茶,看花嘆月,真是無聊透頂!若能讓她領兵,她琅華公主肯定不輸青州的那個風惜雲!一想到風惜雲和華純然,白琅華便更加氣悶。
想她白琅華,自小即長得玉雪可愛,稍大一點更是眉目如畫,嬌美無匹,十歲時,在世子哥哥的大婚典禮上,她於琅玕臺上獻舞一支,傾倒了萬千臣民,從而博得「琅玕之花」的稱號,再過一兩年她肯定會長得更美,到時便是整個大東帝國無與倫比的「琅玕花」。可偏偏,幽州幽王為慶祝愛女純然公主的生辰,舉辦了一個什麼牡丹花會,邀請大東的王侯貴族們前往觀賞,而在花會上小小露了一面的純然公主竟讓所有人驚為天人,說什麼牡丹仙子也不及她三分美貌云云,自那以後,大東的人便私自封那個純然公主為第一美人,而忘了她這朵琅玕花!
好吧,不能當第一的美人,那她就發奮讀書,以期博得第一才女的名號,要知道腹有詩書氣自華,那純然公主美有什麼用,還不是徒有其表,等著看吧,她白琅華日後定會成為大東的第一才女。可這意願她才稍稍露了一點,四哥便一句話拋過來,說什麼在她之前,青州的惜雲公主以十歲稚齡已作出《論景臺十策》一文,壓倒了青州的一干才子,早就得了「天下第一才女」的稱號,四哥說完還譏笑她孤陋寡聞。
她氣得直哭,哭完想著才女又算得了什麼,手無縛雞之力,若是遇上什麼強盜土匪的,還不是嚇得又哭又叫,儀態盡失!所以她決定習武,並看了大量兵書,立志做名揚天下的女將,英姿颯爽,意氣風發,戰馬上殺敵擒賊,沙場上佈陣點兵,攻城略地,擴土拓疆,讓北州在她手中像冀州、雍州那樣強大。而她便可憑藉不世功勳,受後人景仰,留名於青史,遺芳於萬世……多麼美好的前景啊。
可偏偏……她一本兵書還未看完,就傳來了青州風雲騎大敗幽州金衣騎的訊息,一時世人都在議論著那個一手建立風雲騎的風惜雲,說她如何指揮風雲騎西拒爭天騎、南掃金衣騎,又如何用計將雍軍困在幽峽谷三天三夜的……風惜雲的傳說還沒說完,冀州又冒出個什麼秋九霜,一人獨領千軍即奪了商州兩城,帶著五千將士即搶了祈雲王域數百里沃土……
嗚嗚嗚嗚嗚………
她抱著枕頭大哭一場,然後抹乾眼淚,告訴自己不可以洩氣。華純然算什麼,不就是長得美嘛,可空有美貌有什麼用,她又沒有風惜雲的才華與武功!風惜雲又算得了什麼,她便是才華絕代、武功蓋世又如何,她又沒有華純然的絕世容貌,以所有人都從未談論過她的容貌這一點便可知,她絕對容貌平庸,說不定還醜陋無比,有如夜叉再世!所以……她白琅華不但天生麗容,而且還通詩文,善歌舞,再勤練武功,熟讀兵書,她白琅華是有才有貌,有武有德又有藝的十全十美的琅華公主!
只是……抬首看著夜空中那一輪皎月,此時此刻依是毫無建樹的白琅華無比幽怨地嘆了口氣。
即算她十全十美又如何,她還是困在這小小的北州,小小的王宮,做她小小的琅玕花!人家華純然依然風光無比地做著大東第一的美人,令天下所有男兒傾慕不已;風惜雲更是名傳天下,不論男女老少提起她來都是滿臉敬仰。而天下四大公子中最尊貴的皇朝公子與蘭息公子,一個娶了華純然,一個與風惜雲訂了婚,只有她,今年都十六歲了,可除了幾個自大自狂的哥哥外,就沒見過別的年輕男子。
哼,這都怪父王,疼愛女兒也不是這麼個疼愛法,竟將這麼優秀的她鎖在深宮裡,讓她見不著世人,也讓世人見不著她,這如何能讓她美名、才名傳遍天下呢?
所以……白琅華握緊拳頭。父王,我已經忍很久了!您不讓我去,難道我就不能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