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蘭陵宮的蘭花總不同於別處,他目光掃過道旁擺放的一盆盆蘭花,暗自想,這天下大約再也沒有什麼地方的蘭花可比得上蘭陵宮的,這裡一年四季都可看到蘭花,各色各形,日日不絕。
想到蘭花,便會想到他們的世子蘭息公子,聽說公子出生之時,舉國蘭開,整個王宮更是籠在一片香馨之中。
他一邊走一邊想,找個時間要和公子說說,或許這一點又可大做文章呢。
走至猗蘭院前,侍立的宮女為他推開門,踏入門內,那又是另一個世界。
沁脾滌肺的清香如同一層雅潔的輕紗披上全身,讓人一瞬間便覺得自己是那樣的高雅清華。放目望去,那是花海,白如雪的蘭花枝枝朵朵,叢叢簇簇,望不到邊際,而潔白的花海中立著一道墨色身影,容若美玉,目如點漆,丰神俊秀,幾疑花中仙人,卻褪去仙人的縹緲無塵,多了份高貴雍容,如王侯立於雲端。
任穿雨如往日般再次輕輕嘆息。每次一進這門,他就會覺得滿身的汙垢都被這裡的蘭香清洗了,讓他覺得自己似乎又是個乾淨的好人。可是他不是好人,很久以前他就告訴過自己,不要做那虛偽而悲苦的正人君子,他寧做那自私自利卻快活的小人。
「公子。」他恭恭敬敬地行禮。
「嗯。」豐蘭息依然低頭在撥弄著一枝千雪蘭,神情專注,仿如那是他精心呵護的愛人,那樣的溫柔而小心翼翼。
任穿雨目光順著他的指尖移動,他手中的那株千雪蘭還只是一個花骨朵兒,疏疏地展著兩三片花瓣,而豐蘭息正在扶正它的枝,梳理它的葉,在那雙修長白淨的手中,那株千雪蘭不到片刻便一掃萎靡,亭亭玉立。
「事情如何?」正當任穿雨望著出神時,豐蘭息開口了。
「呃?哦,一切都已準備好了。」任穿雨回過神答道。
「是嗎?」豐蘭息淡淡應道,放開手中的千雪蘭,抬首掃一眼他,「所有的?」
「是的。」任穿雨垂首,「臣已照公子吩咐,此次必能圓滿!」話音重重落在「圓滿」兩字之上。
「那就好。」豐蘭息淡淡一笑,移步花中,「穿雲那邊如何?」
「迎接青王的一切禮儀他也已準備妥當。」任穿雨跟在他身後答道。
「嗯。」豐蘭息目光搜尋著蘭花,漫不經心地道,「這些千雪蘭花期一月,時間剛剛好。」
聞言,任穿雨再次恭敬地躬身道:「公子大婚之時,定是普國蘭開,香飄九霄!」說著,他抬首看著他的主人,目中有著恭敬,也有著一絲彷彿是某種計劃達成的笑意,「因為公子是蘭之國獨一無二的主人!」
「是嗎?」豐蘭息淡淡一笑,腳步忽然停住,他的身前是絲縵密密圍著的,約一米高,形似寶塔的東西,他看了片刻,然後道,「穿雨,你定未見過這株蘭花吧?」言語間依稀有幾分得意,幾分歡喜。
「這……也是一株蘭花?」任穿雨不由有些好奇,想這猗蘭院他可是常客,公子每培養出新品,他幾乎可說是第一個見到,對於蘭花,他這個本是一竅不通的人現在也能如數家珍般一氣道出上百個品種,還能有什麼是他沒見過的?
豐蘭息輕輕揭開那一層層絲縵,絲縵之下是一座水晶塔,可更叫任穿雨驚奇的卻是塔下之花。
「果然……快要開花了。」豐蘭息語氣輕柔,似怕驚動了塔中的花兒,「你看我這株蘭因璧月如何?」
任穿雨驚異地看著水晶塔,塔中長著的一株花,確切地說是一株含苞待放的並蒂花,可最最叫人驚奇的卻是——並蒂長著的兩個花苞一黑一白!並蒂雙花雖是少有,但雙花異色,更是舉世罕見!那花雖還未放,但那花瓣已依稀可辨,竟似一彎彎新月,陽光之下,發著一種晶玉似的光澤。
「這蘭因璧月我種了八年,總算給我種出一株來。」豐蘭息揭開塔頂,指尖輕輕碰觸著白玉似的花朵兒,回首一笑道,「她可說是看遍了天下的奇景異事,但我這株蘭因璧月定能讓她驚異不已!」
豐蘭息那一笑卻比這並蒂異色蘭花更讓任穿雨心驚!
蘭因?璧月?他目光掃過那株蘭花,然後落向豐蘭息額間那一彎墨月,心頭忽生警戒,「這蘭因璧月確實世所罕見。」他的聲音恭謹而清晰,「只不過聽說蒼茫山頂長有一種蒼碧蘭,想來定是妙絕天下!」
「蒼碧蘭?」豐蘭息唇角勾起一絲微笑,眸光落回蘭花上,「光聽其名已是不俗,總有一天,我們會見到的。」說著,他抬步往回走,風吹花伏,仿如歡送,回首看一眼那雪舞似的花海,眸光變得幽冷,「那一天讓蘭暗使者助你一臂之力,不要讓那些人……弄髒了我的花。」
「是!」任穿雨垂首,心頭一鬆,公子還是那個公子!
同樣的時刻,青州含辰殿裡,風惜雲端坐於玉座上,靜靜地看著面前站立的兩名老臣,國相馮渡、禁衛統領謝素。
「馮大人,謝將軍。」
「老臣在!」馮渡、謝素齊齊應道。
「孤不日即要啟程前往雍州,所以國中大小事務便要拜託二位了。」風惜雲站起身道。
「臣等必然竭盡所能,不敢懈怠!」馮渡、謝素齊齊跪地示忠。
「兩位大人請起。」風惜雲走近扶起地上的兩名老臣。
「多謝主上。」兩名老臣起身。
「馮大人。」風惜雲目光凝視著馮渡,眼中盡是誠懇與和煦,「你乃三朝元老,國中臣民無不對你敬仰萬分,所以國中政事孤便盡託與你,你可要多多費神了。」
「請主上放心,有老臣在一日,青州必安!」馮渡恭聲道。
「有大人此言,孤就放心了。」風惜雲溫和地笑道,「孤不在時,大人可不要太過操勞,得注意自己的身體,孤還希望老大人能輔佐孤一生呢。」
「謝主上關心,臣必定健健康康地等著主上回來!」馮渡心頭一熱。
「謝將軍。」風惜雲轉頭看向一直側立一旁的禁衛統領謝素,「風雲五將雖有名聲,但畢竟年輕,不及你的經驗與老成。」她抬手拍拍老將軍的肩膀,「所以孤走後,這青州的安危便託付你了。」
「臣亦如馮大人所言,臣在一日,青州必安!」謝素垂首恭聲道。
「好。」風惜雲微笑頷首,同時雙臂微抬,左右掌心各現一物,「孤此去,歸期不定,但不論孤在與否,卿等見此二物,便如見孤!」
「是!」
「兩位大人退下吧。」
「臣等告退!」
兩名老臣退去,殿中又安安靜靜的,風惜雲垂首看著掌心兩物,輕輕嘆息。
她的左掌上是一塊墨色的玄令,正面雕著斂翅臥於雲霄的鳳凰,背面刻著玄樞至忠,這便是青州之王的象徵——玄樞。右掌上是一塊赤紅的雞血石,雕成鳳翼九天的模樣,是能調動青州兵馬的兵符。
「依我看,齊恕的才能遠在謝將軍之上,你為何不讓齊恕統領禁衛軍?」久微自殿後走出。
「這兩名老臣,在朝在野素有威望,又忠心耿耿,我名義上留他們監國,既能壓住一些人,也能安撫一些人。」風惜雲淡淡道。
「所以你還要留下齊恕?」久微眉頭動了動。
風惜雲垂目看著掌心兩物,然後合起手掌,「因為……我要後顧無憂。」
久微忽然一笑,「夕兒,你若不當王,實是浪費你的才幹。怪不得風雲騎的幾位將軍對你忠心不二。」
「風雲騎的幾位和其他人自是不一樣,十多年走下來,他們幾乎是與我一起長大的,除卻君臣之外,我們還是朋友和親人!」風惜雲抬首淡淡一笑,笑得十分溫暖,「久微,他們和你一樣,是這世上我僅存的親人。」
久微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心中也一片溫暖,走過去握住她的雙手,「這一邊是玄樞,一邊是鳳符,合起來便是整個青州。夕兒,整整一個王國在你掌中,你握著的其實很多。」
「是很多。所以,我不能負他們。」風惜雲握緊雙掌,「久微,你是信天命還是信人定勝天?」
「我嘛……」久微眯起了眼睛,凝眸看著某一點,似看著遙遠的某個虛空。
「主上,齊將軍求見。」殿外響起內侍的聲音。
「讓他進來。」
「是。」
不一會,齊恕大步而入。
「臣拜見主上!」齊恕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禮。
「起來吧,用不著這般大禮,又不是在紫英殿上。」風惜雲扶起他。
齊恕起身,「不知主上召臣前來有何事?」
風惜雲走回玉座前坐下,「這幾月的時間,事情進行得如何了?」
「回稟主上,這幾月臣一直在訓練新兵,如今十萬禁衛軍、五萬風雲騎已然齊整威武。」齊恕恭聲道,並抬首看著風惜雲,眼睛裡閃現一絲奇異光芒,「五萬風雲騎依然是主上心中的風雲騎!」
「那就好。」風惜雲微微一笑,「齊恕,此次我前往雍州,徐淵、林璣、程知、久容四人隨扈,你便留守王都。」
「臣……」齊恕才剛開口,便被風惜雲揮手打斷。
「此次你不能隨我同行。」風惜雲再次起身走至齊恕面前,「我此去雍州,自己也不知道何時能回,國中雖有馮渡、謝素等人在,但他們畢竟老了,你必須留下來協助他們,同樣也是要幫我守住這個青州。你的責任比之徐淵他們更為重要!」
「但是此次……」齊恕想說什麼,卻又顧忌著未說出來,只拿一雙眼睛望著風惜雲。
風惜雲自然明白他擔憂的,「確如你所想,我此去,短則一兩月便歸,長則幾年才歸,我也不能確切地回答你,所以我才帶他們四人同行,這枚鳳符你收好,必要時你知道要如何辦的!」她將赤色鳳符放入齊恕的掌心。
「是!」齊恕躬身接過。
「青州有你,我才能放心地走。」風惜雲看著他道,「你自己要好好保重。」
「臣知道,請主上放心,臣必會守護好青州,靜待主上歸來!」
「我四月初即動身,你準備去吧。」
「臣告退。」齊恕點頭,然後轉身對著靜立一旁的久微鄭重行禮,「請久微公子好好照顧主上!」語氣十分恭敬。
「請將軍放心。」久微也微微躬身還禮。
兩人目光相對,然後彼此頷首,齊恕便退下去。
看著那個挺拔的身影消失於門外,久微回首看向惜雲,「你留他果有些道理。」
「齊恕性情沉穩,有他留下,我才能後顧無憂。」風惜雲目送齊恕的身影。
久微看著她片刻,忽然道:「我一直有個疑問,那位蘭息公子到底在等什麼?」
「他嗎?」風惜雲輕輕笑了,「大約在等待最佳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