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鈺正暗自思酌間,卻見前方的風惜雲驀地停下腳步,目光望向左方,裴鈺看去,卻見一名小內侍急匆匆地奔來。
「跑什麼跑?成何體統!」他立時呵斥了一聲。
那名小內侍頓時嚇得腳下一收,險些絆倒自己,等喘息數聲後,才誠惶誠恐地走了過來,向風惜雲行禮,「主上,宮外來了個人,說是您的廚師。」
風惜雲聞言,頓眼睛一亮,「快請!」
「是。」內侍領命,忙又往回跑去,跑了幾步,記起了裴鈺的呵斥,忙收了腳步,一步一步走去。
「快去。」風惜雲卻在身後催他。
於是,小內侍趕忙一溜煙似的跑遠了。
風惜雲也並不等著,也移步往前走去,顯然是想迎一迎。
裴鈺暗自嘀咕這位「廚師」是何等人,竟讓主上親迎?
走到昱升宮前,立於高高丹階上,遠遠便見一道頎長的身影正自坤令門走出,不緊不慢地向著這邊走來。
隨著那人越來越近,身形面貌漸漸清晰,年輕的男子,淡青色的衣袍,普普通通的五官,看起來十分平常,遠遠不及蘭息公子的俊美雍容,裴鈺實不明白這樣的人何以能讓主上親迎。於是目光再次望向那人,看第一次時,頓覺得有些不尋常了,那人平凡的五官裡似蘊著常人未有的靈氣,顧盼間便有風華流溢,令人暗暗稱奇。
青衣男子走至丹階下,仰望著丹階之上的風惜雲,然後行禮,「拜見青王。」雖然語氣恭敬,卻只是微微躬身,並未行大禮。
在裴鈺正覺得此人禮節失當時,耳邊便聽得風惜雲的聲音,「久微,你終於來了。」那語氣無限歡喜,讓他驚奇不已。
「嗯,我來了。」久微亦微微一笑,目光望著丹階上的風夕——不,那不是風夕。
雖然白衣依舊,但那衣裳的前襟與裙襬都繡有繁麗的金色鳳凰,腰間繫著玉帶,長髮挽成雲髻,金釵插髻,步搖壓鬢,一派明麗華美,便是神情舉止間,亦是清華高貴。這些無不昭示著這不是江湖上那個簡單瀟灑的白風夕,眼前之人是青州之王——風惜雲。
他心頭複雜,似有些失落,卻又有些隱隱的興奮與期盼。
風惜雲的目光深深凝視著丹階下的久微,然後伸出手,「久微,我等你很久了。」
久微目光微凝,然後他抬腳,向著丹階拾級而上,一步一步走到風惜雲的面前,「我說過我會來的。」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嗯。」風惜雲重重點頭,眉目舒展,輕鬆愉悅,「來,我們走,我有很多的話要和你說。」
「好。」久微輕笑。
兩人攜手而去,身後裴鈺已是一臉驚呆。
這人到底是誰?主上竟然和他如此親近?那一刻,裴鈺忽然間想起了早逝的寫月公子,自他去後,主上這是第一次這樣地親近一個男子。
當日,王宮上下都知道來了一位久微公子,雖不知家世如何,但主上與他十分親近,是否就是主上將來的王夫呢?
韶光苒苒,芙蓉紛落,便有桂飄金秋。
含辰殿裡,風惜雲放下手中的奏章,揉揉眉心,側首望向窗外,一樹丹桂正滿樹芳華,颯颯金風吹過,便隨風搖灑幽香。
朝局已穩,只是在搖搖欲墜的大東朝,這種平靜能維持多久呢?而她又能否護住青州的百姓,讓他們免受戰亂之苦呢?想至此,心頭不由幽幽一嘆。
忽然,細微的聲響傳來,彷彿是落葉舞在風中,人耳幾乎不能察覺。
「什麼人?」她輕聲喝道,長袖垂下,白綾已握在手中。
一抹淡淡的黑影若一縷輕煙般從視窗輕飄飄地飛入殿中。
「暗魅,拜見青王。」
「暗魅?」風惜雲目光一凝,打量著那抹黑影,模糊一團,看不清面貌,也看不出體形,只大略知道,他是跪著的,正垂首向她行禮,唯一清晰的是他的聲音,卻也是聽過後便再也想不起來的,「雍州的蘭暗使者?」
「是。」暗魅答道,「奉公子之命,送信與青王。」
話落之時,一股清雅的蘭香便在殿中飄散開來,然後一朵墨蘭自那團黑影裡飛出,直往風惜雲飛去。
風惜雲鬆開握住白綾的手,平攤於前,那朵墨蘭便輕飄飄地落在了她的掌心。她對著墨蘭微微吹口氣,墨蘭便慢慢舒展、散開,然後薄如蟬翼似的信紙便從墨蘭的花蕊裡露了出來。
她拈起信紙,片刻間便將信看完,頓時面上微熱,如飲瓊酒,玉顏沁霞,但也只是轉瞬間,面上霞光已褪去,眼眸深幽如海,讓人無從看出任何情緒。
「臨行時公子吩咐,需得帶回青王的親筆回信。」暗魅無波的聲音在殿中響起。
「嗯。」風惜雲微微一笑,只是笑中卻未有任何歡欣之意,「明日的這個時候,你再來取信。」
「是,暗魅告辭。」黑影又輕飄飄地從視窗飛出。
風惜雲的目光落回手中的信,一瞬間,略帶悲涼的笑浮上她的臉,轉頭望向窗外,秋高氣爽,丹桂爛漫,她看著卻是無奈地長長嘆息。
真的要走這一步嗎?
殿外傳來腳步聲,久微抬步跨入,頓一股菊花的清香在殿中蔓延開來。
風惜雲回神,轉頭便見久微託著一碗粥進來。
「累了吧?我給你做了菊花粥,明目清神。」久微將粥碗放在桌上,卻見她神色不對,不由問道,「怎麼啦?」
風惜雲只是笑笑,端過粥碗,便聞得滿鼻清香,心神不由一靜。
久微也沒有再追問,只是遞上勺子,「看看味道如何。」
「嗯。」風惜雲接過,舀了一勺入口,「嗯……又清又涼,香繞唇齒,好吃!」三兩下便將一碗粥喝完,再抬頭望著久微,原本微皺的眉頭已展開,眼中此刻只有饞意,「久微,我還要一碗。」
「吃多了就不香了。」久微抬手彈了彈她的額頭。
「久微……」風惜雲扯著他的衣袖,其意自明。
「只能吃一碗,不然晚上你不要吃飯了?」久微抽回自己的衣袖,有些好笑地看著風惜雲,似乎只有貪吃這一點,才能將眼前之人與昔日那個白風夕聯在一起。
「好吧。」為了晚上的美食,風惜雲勉強答應了。
久微收拾了碗勺放置一邊,回頭卻見風惜雲正看著桌上一朵墨花出神,便靜靜立在一旁看著她,卻是半刻過去了也不見她回神,不由目光望向墨蘭,心中驀然一動,喚道:「夕兒。」
風惜雲驚醒,側頭看他,見他目中隱現擔憂,不由勾唇笑笑,道:「久微,你知道要讓兩個國家融為一體,最好的方法是什麼嗎?」
「嗯?」久微眉峰微斂,「結盟?」
風惜雲搖頭,「換一個說法,讓兩個人融為一體,你知道是什麼方法嗎?」
久微眼睛一瞪,看著風惜雲不語,心中雖隱約猜到,卻又似不想相信。
「夫妻。」風惜雲卻自己答了,目光凝視著那朵墨蘭,「夫妻為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而要讓兩個國家不分彼此,福禍與共,那最簡單也是最好的辦法,便是兩州之王結為夫妻!」
久微看著風惜雲,自然沒有漏過她說到「夫妻」之時眼中閃過的鬱色,「夕兒,難道是……」
風惜雲又是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指尖撥弄著墨蘭,淡淡道:「其實我早就有料想過,只是沒想到他真會如此。我以為……我與他這十餘年,無論於我還是於他,總有些不同,他總還會保留一點點的……只可惜,他還是走了這一步。」
久微雙眉蹙在一起,「那你如何決定?」
「我嗎……」風惜雲起身走至窗前,看看手心的墨蘭,然後伸出手,輕輕一吹,墨蘭便飛出視窗,飄向半空,「我當然是要答應他。」話說出了,眼中卻現無奈與悲哀,目光依然追著那朵墨蘭,彷彿是親手丟擲了什麼重要之物,雖不捨,卻決然。
「你真要嫁給他?」久微走至風惜雲身邊,扳過她的身子,「夕兒,不能答應。十年情誼不易,若答應了他,你們之間便算走到了盡頭!那樣……那樣,日後你倆必定都會憾恨的!」
「久微。」風惜雲抬手握住肩膀上久微的手,搖頭一笑,笑得輕淺,卻也笑得無奈,「或許這是上天註定的,從我與他相遇之初便已註定,這麼多年……還不夠嗎?可是我與他總是無法再近一步,靠得最近時也隔著一層。他無法,我也無法!」
「一定要如此嗎?」久微不忍卻又無能為力。
「處在我與他這樣的位置,只能如此。」風惜雲轉過身,目光荒涼地望著窗外的丹桂,「這個大東朝已千瘡百孔,我有我要護著的,他有他想要握住的,那麼我們合作便是最好的,我達成所願,他得其所想。」
「可是……」久微憂心地看著風惜雲,那雙蘊藏著靈氣的眼眸彷彿可穿越時光看透日後的種種,「若一生如此,豈不悲哀?」
「我和他……一生……」風惜雲的聲音有片刻的茫然,眸光空空地落向遠方,「十餘年相交,走至今日,若是可能,我想他也不會輕易斷送。」
「夕兒。」久微喚一聲,聲音裡有著深深的憂切。
風惜雲悵悵地望向天空,淡藍的天空上,有遊雲絲絮般飄移,那樣的高遠,那樣的自由,她心中渴望著,卻知道她再也不能伸手。
「若我只是白風夕,當日在天支山上我便拖著那人一起走了,笑傲山林,踏遍煙霞,自在瀟灑。什麼天下,什麼霸圖,都與我無關,哪管他是豐息還是蘭息,也不需愁他到底有多少九曲腸溝……可是,我到底是青州風氏的子孫。」她回首看著久微,目光堅毅,「我一生最重要的部分還是青州的風惜雲!人一生,並不只是為著自己,為著情愛,更多的還有責任與義務!」她深深看著久微,目中閃著奇異的光芒,「久微,你不同樣如此嗎?」
久微啞然,良久後深嘆一口氣,「我每天都會為你做好吃的,定會讓你身體康泰,長命百歲!」
註釋:
【注1】李孝光《牡丹》
【注2】王維《木芙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