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微月夕煙往事遙

景炎二十六年,六月中旬,風惜雲班師青州王都,百姓夾道迎接。

回到王都後,君臣們自有一番休整。

六月裡,天氣炎熱,正是酷暑難耐之時,王宮各殿室裡雖放了冰盆,但效果也不大,更遑論室外驕陽暴曬,幾乎能將人的皮膚烤下一層。

青蘿宮裡卻飄出一陣笛聲,絲絲縷縷清揚若風,令人聞之心神一靜,減了幾分燥熱。

服侍青王的女史六韻步上臺階時,正聽到這清暢的笛聲,暗想這位蘭息公子吹的笛聲倒是可與寫月公子的簫音一比,只可惜……想至此,她嘆口氣,然後斂心收神,走入宮內。

青蘿宮的內殿裡,豐蘭息佇立窗前,橫笛於前,雙眸微閉,行雲流水般的笛音正輕輕溢位。

直到他一曲吹完,六韻才上前行禮,「奴婢六韻見過蘭息公子。」

豐蘭息睜開眼眸,一瞬間,六韻只覺得殿內似有明珠旁落,滿室生華,可也只是一瞬,那光華便斂去,如同明珠暗藏。

豐蘭息微微一笑,「姑娘來此何事?」

「主上請公子前往淺雲宮一去。」六韻恭敬地答道。

「哦。」豐蘭息點頭,淺笑依然,「多謝姑娘,還煩請帶路。」

「不敢。」六韻依然神態恭敬,「公子請隨奴婢來。」

豐蘭息抬步,跟隨著六韻前往淺雲宮。

淺雲宮是風惜雲做公主時居住的宮殿,待她繼位後即搬到了鳳影宮,淺雲宮裡只留了些灑掃之人,是以十分安靜。

豐蘭息踏入前殿,抬眼打量了一番,不愧是風惜雲的住處,殿內的裝飾擺設極其簡單,但又不失大氣,像它的主人。

耳邊傳來腳步聲,輕盈得彷彿走在雲端,這樣的腳步聲他不會認錯,知道是風惜雲來了,不由轉頭望去,一見之下,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朵歡喜的微笑。

今日的風惜雲身著一襲水藍色長裙,布質柔順如水,腰間繫一根同色的腰帶,顯得纖腰盈盈不及一握,長長的裙襬剛及足踝,裙下一雙同色的飛雲繡鞋,黑髮披垂,再以白色綢帶束於尾端,素顏如玉,不施脂粉,唯有額間雪月如故,這樣的風惜雲,飄逸如柳,素雅如蓮,柔美如水。

「找我何事?」豐蘭息的眼神語氣不自覺地便帶出溫柔。

風惜雲微微一怔,然後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兩人走出淺雲宮,再穿過長長迴廊,繞過花園,便到了一處宮殿前,宮殿不大,位於淺雲宮的正後方。

「微月夕煙?」豐蘭息看著宮前的匾額,再側首看看風惜雲,「是出自‘瘦影寫微月,疏枝橫夕煙’此句?」【注1】

「嗯。」風惜雲目光迷濛地看著匾額上的字,彷彿是看著一個久未見面的人,想細細看清它的容顏,想看清時光賦予它怎樣的變化。

匾額上的四字,只是墨跡稍稍褪色,筆風纖細秀雅,字字風姿如柳。

「這宮殿是按寫月哥哥畫的圖建成的,那時候他才十歲。」

聞言,豐蘭息眸光一頓,目光又落回匾額上,「是那個被稱為月秀公子的風寫月?」

「除了他,這世上還有誰配得上月秀二字!」風惜雲步上臺階,伸手輕輕推開閉合的宮門,抬步跨入。

豐蘭息跟在她身後,跨過門檻,一眼望去,饒是見多識廣的他也不由驚奇不已。

宮門之後,首先入目的是懸於廊前的月白絲縵,長長柔柔地直垂地面,門外的風湧入,舞起絲縵,仿若拂開美人蒙面的輕紗,露出秀雅的真容。

絲縵之後,並非氣宇闊朗的殿堂,而是一個廣闊的露天庭院,院中花樹煥然,兩旁樓宇珍奇,令人耳目一新。

以庭院為中心,左右兩旁各有宮殿,都以長廊連線成環,那些宮殿小巧精緻,幾乎只有平常宮殿的一半大小,其屋頂形狀更是迥異於尋常宮殿。有的線條曲折優美,形如五色花朵;有的圓潤潔白,如同珍珠;還有的狹長,像條小舟;更有的看起來像飄浮著的雲朵……十分新奇漂亮,倒像是那些神話傳說裡的奇宮玉宇。而且每座小宮殿前都有匾額,上面有的書「花潔眠香」,有的書「心珠若許」,有的書「小舟江逝」,有的書「雲渡千野」……皆字跡秀雅,顯是與宮前的匾額同出自一人之手。

而庭院裡的鮮花都是芍藥花,此時花開明媚,灼灼其妍,白的、粉的、紅的、紫的、綠的……叢叢朵朵,點綴於長廊宮室間,清香陣陣,蝶舞翩翩,再加上絲縵飄舞,這裡彷彿是隔絕世外的仙園。

「他說他為長,我為幼,所以他居左,我居右。」

在豐蘭息還在為這庭院驚歎時,耳邊響起風惜雲的輕語,側首看她,便見她一臉淺淡卻真實、歡快的笑容,這樣的笑,自她回到青州後已罕有出現。

他心中一動,「這裡是?」

「你小時候住在什麼地方?」風惜雲轉頭看他,卻不待他回答又自顧道,「這裡是我與哥哥一塊兒長大的地方,這些小宮殿就是我們小時候居住的地方。」

說話時,她的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溫柔,目光柔和而溫情,有些歡喜,有些自豪,又有些傷感地看著這裡的一樓一閣,一花一樹。只因為風寫月嗎?因為這裡是屬於她與風寫月兩個人所擁有的?

「你留在這裡。」

正在豐蘭息想得出神的時候,耳邊又聽得風惜雲的柔柔低語,回神時便已見她飛身落在庭院的正中心。庭院的正中心,有約兩丈見方的地面鋪著漢白玉石板,鋪成一個圓形,仿若天墜圓月,但細看便可看見石板上刻有微痕,看起來又像個棋盤。

風惜雲立於庭中,閉上眼睛,靜立片刻,彷彿是在回想著什麼,片刻後,她開始移動,腳尖輕輕地點在地面,身子隨著步伐飛躍旋轉,纖手微揚,衣袖翩然,彷彿在跳舞,又彷彿是以人為棋子在下著一盤棋,但見她越走越疾,越轉越快,水藍的裙裾旋轉飛揚,仿若一朵水蓮花柔柔盪開,那樣的輕妙悠婉。腳尖輕輕地點著,但每一下都實實在在地點在地上,有咚咚響聲,倒似是和著舞的曲,而風惜雲在飛舞時,臉上笑容越綻越開,顯然十分開懷,彷彿是在重溫兒時的遊戲。

約莫過了一刻,風惜雲停步,然後躍開落在一旁。

轟隆一聲!庭正中的地面開始振動,接著石塊緩緩移動,而風惜雲顯然早已知情,只是靜靜等待。

不過片刻,石塊不動了,庭正中露出一個約兩米見方的洞口,洞口下方隱約可見臺階,延伸至地下。

「敢跟我來嗎?」風惜雲回首看一眼豐蘭息。

「這裡是通往黃泉還是碧落?」豐蘭息問,腳下一點,人已立於風惜雲身旁。

「黃泉。」風惜雲挑眉,「蘭息公子敢去嗎?」

「有青王在,黃泉碧落又有何區別。」豐蘭息一笑,然後抬步領先走去。

看著那毫不猶疑的背影,風惜雲神情複雜地嘆了口氣,然後也抬步走下。

臺階很長,一級級走下,光線越發黯淡,氣溫也變得陰涼,聽著足下空曠的迴音,恍惚中真有一種去往黃泉的感覺,兩人不約而同地側首看了對方一眼,目光相遇時,淺淺一笑。

約莫走了半刻,終於走至臺階盡頭,腳下是長長的通道,通道兩旁的石壁上,每丈許即嵌一顆拇指大小的夜明珠,珠光閃爍,照亮通道。

「走吧。」風惜雲率先抬步。

兩人又走了約莫一刻鐘,通道到了盡頭,前方是一道封閉的石門,石門的上方刻著「瓦礫窟」三字。

「知道里面是什麼嗎?」風惜雲看著那三字便笑了。

「世上金銀如瓦礫。」豐蘭息道,目光落在那三字之上,側首看著風惜雲,語氣中有著調侃,「青州風氏似乎一直有著視榮華富貴如糞土的清高。」

「哈哈……」風惜雲輕笑,「你似乎不以為然。」

「豈敢豈敢。」豐蘭息神情誠懇,語氣倒是恰恰相反。

風惜雲也不以為意,飛身躍起,手臂伸出,在「瓦礫窟」三字上各擊一掌,然後盈盈落地。

轟隆隆……沉重的石門緩緩升起。

「請蘭息公子鑑賞青州風氏所藏的瓦礫。」風惜雲微微側身。

「恭敬不如從命。」豐蘭息也不禮讓,抬步跨入石室,霎時,眼前光芒閃耀,刺得他的眼睛幾乎睜不開。

眨了眨眼睛後,才是看清,石室非常之寬廣,其內幾乎可以說是金山銀丘,珠河玉海,還有那不計其數的古物珍玩……即算是出身王室、坐擁傾國財富的豐蘭息,此時也不由睜大了眼睛。

「你說這些比之幽州國庫如何?」風惜雲看著他的表情笑道。

「比之幽州,十倍有餘!」豐蘭息長長嘆息著,轉頭看著惜雲,「歷代以來,青州風氏似乎也並無雄霸天下之意,卻何以將如此之多的金銀珠寶貯於此處?」

「雄霸天下?」風惜雲冷誚地笑了笑,目光從豐蘭息身上移向那些珠寶,「在你心中,似乎財富、兵力只與爭奪天下有關。」

豐蘭息移步走至堆整合山的黃金前,抬手抓了一把金葉,然後張開手,看著金葉自掌中撒落,「因為我斂財練兵,只為天下。」

「哦?」風惜雲眉頭一挑,「難得你這回倒是坦白了。」

「對於江山玉座,我從未隱瞞過我的意圖。」豐蘭息淡淡掃一眼風惜雲。

風惜雲嘆口氣,目光落回那些金銀珠寶,「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何要將這些藏於此處,我父王不知道,我祖父不知道……這原因大約只有第二代青王——也就是鳳王的兒子知道,‘子孫後代,凡國庫盈餘皆移入地宮’的詔諭是他下的。」

「啊?」豐蘭息聽了也是滿臉驚訝與疑惑,「你們真就聽從他的話做了?」

「你看到這些不就知道了。」風惜雲看著也嘆氣,「每代裡除了災急之時動用了一些外,積了幾十代的財富全在這裡,真是白白便宜了你。」輕描淡寫裡,她便已將這地宮裡的金山玉海送了人。

儘管進入地宮後,豐蘭息便已知風惜雲之意,可此刻親耳聽得,心中依是不由得一熱,只是他們慣不會那套感恩戴德的,所以他也只是微微一笑,若春風繾綣,眉梢眼角自有柔情瀠洄。一笑後,他低頭故作沉思狀,然後道:「難道是令祖知道今日我要用到,所以早早預備下了?」

「呸!你想得倒美!」風惜雲聞言反射性地便嗤笑他。

「不是早算到了就好。」豐蘭息頓擺出一副鬆了口氣的模樣,「從來只有我算到別人要做什麼,若被別人算到我要做什麼可不好。」

「哈……」風惜雲禁不住笑出聲,「你這狐狸,原來最怕的就是被別人算到啊。」

這一聲「狐狸」是脫口而出,兩人一個怔住,另一個卻暗自歡喜。

「那你說會不會跟鳳王的早逝有關?」豐蘭息再猜測道。

風惜雲沉吟,「鳳王是當年七王之中最先薨逝的,以年齡來說可算是英年早逝了,而且是死於朝覲之時,她薨後第二年,王夫清徽君也追隨而去……」她說著瞟了眼豐蘭息,「你為何這樣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