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身體要緊。」齊恕頓時變得憂心起來。
「以我的修為,幾天不睡也沒事的。」風惜雲回首看著齊恕,微微綻顏一笑,目光流轉間,看見了正走出營帳的豐蘭息,頓時笑容收斂。
豐蘭息自也看到了風惜雲,兩人目光對視片刻,然後他移步走來。
齊恕在風惜雲笑容收斂的那刻便轉頭,看到豐蘭息,他躬身行了個禮,然後向風惜雲道:「主上,臣先告退。」
「嗯。」風惜雲轉回頭,目光落向前方的石陣,「蘭息公子又擺下了修羅陣。」
豐蘭息長眉一挑,「青王又認為太過殘忍?」
這一次,風惜雲卻搖頭,目光遙遙望向對面的金衣騎,唇邊浮起冷峻的淡笑,「這裡是戰場,是人間的修羅場……修羅場當用修羅陣!」
在她說出這句話時,對面營帳裡,皇朝正取下劍架上的長劍,然後輕輕一拔,頓時一股寒意撲面而來。長劍的劍身亮如銀雪,映著帳外射進的朝陽,發出炫目的光芒,隨意一揮,帳中便有雪芒飛灑,微熱的夏日清晨,頓變得森嚴寒冷。
這便是當年威烈帝賜給他先祖皇逖的寶劍——無雪!
無雪——無血——殺人不沾血的傾世名劍!
他手一挽,寶劍回鞘,發出輕輕的脆聲,目光落在劍鞘上,古樸的劍鞘上刻著血色焰火的圖案,焰火中心卻包裹著一顆滴血的心!
當年他的始祖皇逖便是執此劍隨威烈帝征戰天下,殺敵無數,締建了不世功業,從而得到「無血焰王」之稱!
撫摸著手中寶劍,皇朝褐金色的瞳眸裡閃著灼熱、渴望和興奮的光芒。
如今,這柄寶劍傳至他手中,而今日,這劍便要遇上真正的對手!
風惜雲,豐蘭息,無論哪個都絕不辱此劍!
「你今日要親自出戰?」安靜的帳中忽然響起輕淡的聲音。
皇朝轉身回首,便看到帳門前立著的玉無緣。在他身後,朝陽灑落,為他披上一層緋色的光縷,可他依然帶著一身的縹緲與無法捉摸的虛無之氣,彷彿只要一伸手,他便如幻影飄逝。
「他們值得我親自出戰!」皇朝握緊手中的無雪寶劍。
「你今日不能出戰。」玉無緣卻道,抬步走至他面前。
「為何?」皇朝訝然。
「我剛才看過了,他們已佈下修羅陣。」玉無緣淡淡道。
「你會破修羅陣。」皇朝兩道劍眉揚起。
「我會破不等於爭天騎、金衣騎計程車兵也會破。」玉無緣的語氣依然不緊不慢的,「況且今日佈陣的不是石頭,而是風雲騎。石陣豈能與人陣相比,若陣勢發動,便是我也絕不敢說能全身而退,更何況那些並不熟識計程車兵。」
皇朝看著手中寶劍,再抬頭看向玉無緣,「要等多久?」
「將士們至少要訓練五日才行。」玉無緣的目光也落在寶劍之上,看著劍鞘上那顆滴血的心,目光微暗,「他二人皆是佈陣能手,修羅陣在他們手中絕對是世間最為兇殘的陣法!若無周全準備,這六萬大軍便會全部毀於陣中。況且……她連修羅陣都布出,那也表示——她已決心要與你‘無回’一決!」
「與我‘無回’一決嗎?」皇朝金眸微眯,抬手輕輕抽出劍身,雪亮的劍芒射亮他的雙眸,耀比天上朗日,「好!無回……無回……五日之後便是決戰之日!」
似乎一切都準備妥當了,雙方都蓄勢待發,無回一決已是避無可避之事,只是……世事總是縱爾才智蓋世,縱爾千算萬計,也無法將之捕捉個確切。
六月四日酉時。
當那五萬黑甲鐵騎如同墨色輕羽般從天而降時,無回谷內的青、幽、冀三軍皆震驚地看著風中飛展的墨色大旗,不敢相信它竟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的出人意料!
「不愧是當世速度最快的墨羽騎!」風雲騎陣前,聞訊而出的風惜雲遙望著那飛速而來的黑甲鐵騎,語氣裡有著佩服與讚歎。
風雲騎五將卻是有些戒備地看著墨羽大軍。
而與風惜雲並肩而立的豐蘭息,對風雲騎的諸般戒備視若無睹,只靜靜地看著疾速奔來的墨羽騎,神色平淡。
黑甲的鐵騎如羽輕掠,數萬大軍卻不聞喧譁,便是馬蹄之聲也是極輕,整齊得如同細雨滴落荷面,輕盈得如一片風吹的羽毛,眨眼之間便已至眼前。
「文聲見過公子!」
「棄殊見過公子!」
兩員年輕將領奔至跟前,然後翻身下馬,疾步上前,齊齊跪於豐蘭息面前,神態恭敬。
豐蘭息頷首一笑,「去見過青王。」
「端木文聲拜見青王!」
「賀棄殊拜見青王!」
兩人轉身向風惜雲行禮。
「兩位將軍不必多禮。」風惜雲雙手虛抬,示意二人起身,目光打量著這兩名墨羽騎大將。
兩人都如墨羽騎所有士兵一般,身著黑色鎧甲,不同的是端木文聲繫著青色披風,賀棄殊繫著褐色披風。端木文聲身材頎長挺拔,濃眉大眼間自有一股軒昂磊落之氣,一望即知是那種不拘小節的豪氣男兒。賀棄殊則身材稍矮,長眉細目,四肢纖瘦,膚色微白,若不是一身鎧甲,乍看之下,倒似是從哪個學堂裡跑出來的未經世事的學子,但一雙眼睛眨動間卻是精芒閃爍。
兩人起身,也打量起眼前這位與他們公子齊名十餘年的青州女王,只一眼,便覺心中一跳,只覺眼前之人,光華四射,風姿無倫,頓垂首不再看。
風惜雲轉頭看向豐蘭息,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她望向齊恕,「齊恕你協助賀將軍與端木將軍安置遠道而來的墨羽騎。」
「是!」
端木文聲與賀棄殊聞言,則齊齊轉頭看向豐蘭息。
豐蘭息微微點頭。
於是兩人都隨齊恕去了。
此刻,對面的皇朝與玉無緣亦聞訊而出。
遙望那一片墨羽劃過的無回谷,玉無緣輕輕嘆道:「墨羽騎已到,如此看來,青州與雍州,兩州必為一體。」
「墨羽騎來得好快!」皇朝劍眉微皺。
「墨羽騎為當世速度最快的騎兵,果然是名不虛傳。」玉無緣目光追逐著風中飛揚的那面全黑的,未有任何圖案的大旗,彷彿是一片舞在風中的羽毛,輕盈飄忽中又透著黑夜的魔魅。
「她肯讓墨羽騎進入青州,對他竟是這般信任嗎?」皇朝的聲音裡有著淡淡的悵恨,看著遠處並舞於風中的白鳳旗和墨羽旗,就彷彿看到那兩人並肩立於他的對面,與他對峙,頓握緊了雙拳。
「無回之決,勝敗難定。」玉無緣喃喃道。
「風惜雲,豐蘭息——我若不能勝他們,那又何談手握天下?」皇朝的話卻有若金石。
玉無緣側首看他,只看到那雙堅定的金眸。他靜默片刻,才道:「現今是他們兵力勝於你,那麼便用九回陣,一動不如一靜。」
「不,靜待時機可不是我皇朝所為!」皇朝下頷一揚,「而且……」他語氣忽頓,猛地轉頭往左後方看去,片刻後,他臉上笑意燦然,「看來我沒有算錯!」
玉無緣早已轉頭,等了片刻,便見西邊金芒耀目,彷彿是夕陽墜落於谷中,金光湧動,蔽地而來,那是——金衣騎,幽州的金衣騎!
「金衣騎真的來了。」玉無緣悠然長嘆,「竟然真的會合於無回谷中!」
「華純然,我果然沒有看錯!」皇朝朗然大笑,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金衣騎,回首遙望對面,「這一下,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以容色稱世的華純然,原來也頗有才略膽識。」玉無緣看著那衣甲鮮明,氣勢昂揚的金甲大軍感嘆道,「一個養尊處優的深宮公主,竟敢妄自調動大軍,這份膽識決斷已不輸男兒。她調軍前來,一方面是為增援幽王,而另一方面……」他目光落在皇朝身上,笑得別有深意,「想來她也早料到你的‘異心’了。」
皇朝頷首,「幽州第一的美人,想來也是幽州第一聰明的女人。」
「只不過,她所作所為全落入了你的計劃,可惜。」玉無緣微有感嘆,「華純然與風惜雲都是世間少有的聰明女子,只不過一個宿於深宮,一個卻徜徉江湖,是以有了眼界的高低與胸襟的廣狹。」
「這世上畢竟只有一個風惜雲。」皇朝抬頭望向高空,「若天下女子皆如她,那世間男兒何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