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諸位向著豐蘭息躬身行禮。
豐蘭息端坐不動,只是微笑頷首,目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殿中六位身著銀色鎧甲的武將,看來這便是名動天下的風雲六將了。年紀大約都在二十至三十歲之間,面貌不一,神態各異,相同的是他們望向風惜雲的眼神——崇敬裡帶著溫情,似乎看著的不止是他們主君,還是他們的親人。
在他打量諸將之時,風惜雲已然開口,「齊將軍,這兩年辛苦你了。」她的目光落在殿中一名武將身上,雖儀容高貴端莊,但語氣中卻有一種不加掩飾的親切。
那名武將看面貌似乎是六人中最年長的,氣貌也最為沉穩,此人正是風雲六將之首——齊恕。此刻他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言重了,這是臣之本分。」
風惜雲微微一笑,目光轉向齊恕身旁的武將,道:「徐淵,這兩年也辛苦你了。」那名武將比之齊恕略顯年輕,身形也要削瘦一些,但雙眉若刀裁,平添了三分銳氣,令人過目難忘。
「臣之本分。」徐淵上前躬身道,他只說了一句便垂目退後,顯然是個惜字如金的人。
風惜雲不以為意,望向徐淵身後一位中等身材,相貌平凡,但雙目明亮異常的武將,道:「林璣,這兩年我還是沒有遇到箭術比你更好的人。」
林璣聞言笑眯了眼睛,「那臣依舊是殿下眼中第一的神箭手。」
「當然。」風惜雲點頭,然後對林璣身後一位眉目粗獷,皮膚黝黑的武將道,「包承,這兩年我倒是遇上了好多個比你更黑的人。」
「嘿嘿……」包承咧嘴一笑,憨厚地露出一口白牙,與他黝黑的膚色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身旁一名身材極其高大魁梧,面貌頗為粗陋的武將,抬起巨大的巴掌拍在他的肩上,「笑啥,咱風雲騎裡依舊是你最黑,這‘黑炭頭’的名號依舊歸你。」
包承笑著不做聲,倒是林璣說話了,「包承是黑炭頭,你程知是黑麵剎,都是我們風雲騎的鎮軍之寶,可稀罕著呢。」
聞言,風惜雲頓時撲哧一聲,笑盈盈地看著程知,「林璣說得有理。」
她的話令殿中幾人都笑了,而程知見大家都笑著,抬手撓了撓頭,衝著林璣道:「我知道,你又在寒磣我呢,這會兒在殿下面前我不跟你計較,回頭再找你算賬。」
他的話說完,大家又是一陣笑聲。
待笑聲止了,風惜雲的目光落向殿中最年輕的武將,同樣的銀甲穿在他身上卻格外的英挺俊氣,膚色白淨,劍眉秀目,是難得一見的美男子,「久容,我這回在北州偶遇了冀州的掃雪將軍,這世上總算是有一位比你更好看的將軍了。」
此話一齣,殿中笑聲再起,而風雲騎最年輕也最英俊的將軍修久容卻是低著頭,面泛紅雲,訥訥地說不出話來,那姿態如閨中嬌女。
豐蘭息大為驚奇,如此羞澀之人如何殺敵於戰場?只是目光掠過殿中幾人,心頭驀然有幾分恍然。坐著的與站著的,有著尊卑之分,可這殿中的氣氛,卻不是他熟悉的君臣相對,這倒令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時他偶然於一戶農家借宿,夜間主人家幾個外出謀生的兒子都回來了,那晚,親人久別重逢的歡喜與親暱他親眼目睹,與此刻竟是如此相似。
在豐蘭息怔神的片刻,風惜雲已起身,走至大殿的東面,六將自然跟過去,不待她吩咐,齊恕已先人一步上前拉開帷幔,頓時露出牆上一幅數丈長寬的輿圖來。
「今日召你們來,是要告訴你們,幽王的大軍不日即將到來。」風惜雲站在輿圖前淡淡開口道。
六將聞言,俱都眉頭一皺,有的面露憤怒,有的面露鄙夷。
「殿下如何打算?」最先出聲的是程知,只看他跳著的粗眉便可知他心中的怒火。
風惜雲的目光依舊望著輿圖,口中卻道:「依程知你的意思,要如何做?」
「那幽王老是賊心不死,所以依臣之見,打!狠狠地打!徹徹底底地將他們打垮!」程知當下毫不客氣地道。
風惜雲回首一笑,「你們的意思呢?」
五人互望了一眼,然後齊恕開口道:「幽州的金衣騎雖號稱二十萬,但依臣等以往與之交戰的經驗來看,不足為慮,只不過……」他語氣一頓,抬眸看一眼風惜雲,「臣等聽殿下之命,殿下要如何則如何。」
「哦?」風惜雲目光再看向餘下的四人。
徐淵、包承、林璣、修久容俱都點頭。
「這樣啊……」風惜雲目中泛起一絲厲光,然後笑容淺淡如水,「那就照程知說的,我們狠狠地打。」
六將聞言眉頭一挑,然後都齊齊目注他們的主君。
風惜雲的目光落回輿圖上,凝視片刻,道:「與山尤接邊的丹城守軍不變,與祈雲接邊的笘城守軍不變……齊恕,將駐守在良城的五千風雲騎調回。」
齊恕微微一愣,然後目光掠過一旁悠閒端坐的豐蘭息,心頭有些明白。良城乃是與雍州接邊,而雍州的世子此刻卻是青州的座上賓,於是他躬身領命,「臣遵令。」
風惜雲的目光依舊盯在輿圖上,然後落向與冀州接邊的晏城,「晏城增派五千風雲騎,兩日後包承領兵前往。」
「是!」包承應道。
「徐淵,去將厲城的百姓暫且都轉移到陽城和岐城。」風惜雲再次道。
「是!」徐淵應道。
「殿下是擔心厲城太小、城牆過薄,無法抵擋幽州的火炮?」一直目望輿圖,沉默聽著的修久容忽然道,「殿下是想在無回谷與金衣騎決戰?」
風惜雲回頭看了眼修久容,沒有說話,只是讚賞地點點頭。
正在此時,殿外驀然傳來疾呼,「殿下,殿下!」
殿中,風惜雲心頭一跳,「進來!」
話落,殿門推開,一名內侍急奔而入,「殿下,不好了!主上他……」
殿中眾人頓都面色一變,瞬間都明白怎麼回事了。
風惜雲不待那內侍說完,便已衝出大殿,餘下六將面面相覷一眼,而後齊恕沉聲吐出一個字,「穩!」
其餘五人頷首,然後鎮定地魚貫走出大殿。
豐蘭息看著空曠的大殿,輕輕嘆息一聲,靜靜地在殿中又坐了片刻,才緩緩起身離開。
風惜雲跨入英壽宮時,已聞得一陣哭聲,她一顆心頓直墜下沉,腳下飄浮無力,一步步走過去,宮中泣哭的人紛紛讓道,終於走到了床榻前,床上的人闔目而臥,面容平靜,一派安詳。
「父王。」她輕輕喚一聲,卻不再有應答,眼前頓有重重暗影襲來,千重高山似的壓得她一陣頭重腳輕。
「殿下!」一旁候著的裴鈺眼見她身子搖搖晃晃,趕忙上前一步扶住。
風惜雲藉著那一扶穩住身形,雙膝一軟,跪倒在床前,伸手去拉父親的手,僵冷一片,「父王……」低低喚一聲,卻是再也說不出話來。
而宮中此時更是哭聲大起。
「主上……嗚嗚嗚嗚……」
「主上……主上……」
風惜雲無視身後的慟哭聲,她握著父親的手,輕輕地摩挲著,卻再也無法令那雙手變得溫熱,呆呆地凝視著父親的面容,腦中驀然想起母親的離去與兄長的病逝……今日,最後的親人也離去了,從此以後,她就是一個孤家寡人。
一念至此,哀涼透骨。
「殿下。」裴鈺跪在一旁擦著眼淚,「青州從此就指著您了,還請殿下節哀。」
風惜雲垂首,將頭緩緩抵在父親僵冷的手掌裡,閉上眼睛的瞬間,淚水滴落,浸溼了床上的錦緞,無聲無息的,她久久地低頭。
「嗚嗚嗚……主上……您怎麼就走了……您怎麼不等等妾身……」
宮中哭聲未止,宮外又傳來大哭聲,卻是那些聞訊而來的嬪嬙們。
風惜雲抬首起身,將父親的手放入錦被中,「裴總管。」
「老奴在。」裴鈺忙應著。
「父王停棺承露宮,百日後發喪。」風惜雲轉頭望向裴鈺,目中如蘊雪峰,清寒刺骨,「宮中上下你可仔細了。」
裴鈺心頭一凜,俯首道:「老奴遵令。」
黃昏時分,夕陽西下,灑下滿天紅霞,青王宮內有一座以漢白玉砌成的高樓,名踏雲樓,此刻於暮色緋雲里望去,顯得孤高淒冷。
高高的踏雲樓上,風夕靜靜佇立,眺望遠處山巒。霞光投映在她的臉上,照見一雙木然的眼眸,地面上高樓拖曳著長長的倒影,襯著周圍靜寥,顯得格外的清寂哀傷。
「你還要站多久?外面守著的那些人無不是提心吊膽,怕你一個失神,便從上面跌下來。」踏雲樓下,豐蘭息倚在一排漢白玉欄杆旁,抬首望著她。
風惜雲垂眸看他一眼,驀然間縱身一躍,便自那高達十數丈的高樓上跳了下來。
底下豐蘭息瞅見,心頭巨跳,罵了一聲:「真是瘋了!」腳下施力,身子頓時躍起數丈高,半空中雙臂一伸,便將墜下的人摟入懷中,只是風惜雲下墜力道極大,雖接住了,可半空中毫無依仗,兩人一起下墜,眼看要摔在地上了。
「我真是瘋了,竟然做這種蠢事。」豐蘭息喃喃道,可雙臂卻下意識地摟緊懷中之人,低首卻看到她臉上一抹淺笑,頓時一怔。
「黑狐狸,你怕死嗎?」
風惜雲這一句剛剛問出,豐蘭息便覺腰間一緊,下墜的力道止住,卻是風惜雲飛出袖中白綾,纏住了高樓的欄杆,令兩人懸在了空中,離著地面還有三丈之距。
豐蘭息當下放開風惜雲躍回地面,「你發什麼瘋!」
風惜雲也輕鬆躍下地面,然後抬首望向踏雲樓,幽幽道:「跳下來的感覺就像在飛一樣,很舒服的。」
聞言,豐蘭息面色一變,恨聲道:「下回要跳你直接去蒼茫山頂。」說完了也不理她,轉身便走。
「蘭息公子。」
身後卻傳來風惜雲的喚聲,無比的清晰冷靜。
豐蘭息止步回頭。
「憑你之為人,何以與我相交十年之久?又何以隨我來青州?」風惜雲眼眸緊緊盯住他。
豐蘭息目光微動,卻默然無語。
見此,風惜雲唇角微勾,「為著風雲騎嗎?」
豐蘭息微垂眼瞼,依舊默然不答。
風惜雲緩步走近,在離豐蘭息三步遠時停住,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住他,「我知道你的野心,所以五萬風雲騎以及整個青州,我都可以送給你。」
聞言,豐蘭息驀然抬眸看向她,那墨色的眸子裡似乎閃過什麼激烈的情緒,但只不過一瞬,快得令人看不清,而後他微微一笑,轉過身,抬首望向蒼蒼暮天,半晌後才輕輕地、幾不可聞地道:「這個理由無懈可擊……好像沒有……不正確的。」
風惜雲看著他的背影,微笑。
這一刻,兩人都感到一股無力,分外疲倦。
「三日之後是我的繼位大典,幽王的大軍會在十天後抵達,而一月內,我會擊退金衣騎,一月後……」風惜雲抬首,看著滿天殷紅如血的殘陽,「一月後,我會詔告天下,青州與雍州締結盟約,誓同一體。」
她的話說完,踏雲樓前一片沉寂,如同古井幽潭。
許久,她轉身離去,身後豐蘭息卻驀然道:「為什麼?」
她腳下一頓,卻並未回首,沉默片刻後才答:「你想要,便給你,如此而已。」
話落再次抬步離去,可走不到丈遠,身後再次響起豐蘭息的喚聲,「惜雲公主。」
她停步,依舊沒有回頭。
「金衣騎將至,開戰在即,皇朝決不會袖手旁觀,爭天騎定是虎視眈眈地候於一旁,若雍州此時也趁機窺圖青州,到時你三面受敵,風雲騎雖雄武,卻也只得敗亡一途。」豐蘭息看著身前的纖長背影,一步一步走近,聲音冷靜得近乎於冷酷,「你也不過是以風雲騎為餌,換我承諾不對青州出兵,讓你無後顧之憂,可全力以赴與幽王一戰。」話落,他已走至風惜雲身後,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將她的身子轉過來,卻看到一張平淡無緒的面孔,頓時心頭又冷又痛,忍不住連連冷笑,「你一貫嘲笑我滿腹心機,看不慣我事事謀算,可此刻的你,與我又有何分別?」
眼前的豐蘭息褪去了雍雅從容,冷厲而尖銳,風惜雲眼波微動,但她隨即便斂起神色,默然片刻,才抬手撥開肩膀上豐蘭息的手,道:「蘭息公子,在這個天地間,在這個位置上,有誰是純淨無垢的?」她的聲音平靜無波,抬首,晚霞已淡,天幕漸暗,黑夜即要來臨,「白風夕,只存於江湖間。你此刻面對的是青州的風惜雲。」說完她掉頭而去。
身後,豐息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手緊握成拳,心頭沉悶異常。明明已得承諾,青州與風雲騎唾手可得,卻為何無歡喜之情?良久後,他長嘆一口氣,也轉身回了青蘿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