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純然則有些訝然,父王如此誇讚一個人可以說是絕無僅有的。是以她凝眸看向玉無緣,雖有天下第一公子的名頭,可在她看來,眼前的三名男子,才貌各有千秋,卻何以父王獨對玉公子另眼相看?
「無緣不過江湖草莽,豈擔得幽王如此謬讚。」玉無緣微傾身致謝,面上神色一派平淡。
「公子實至名歸,哪有擔不得的。」幽王上前一步,伸手虛扶,「孤自聞公子之名起,便期盼有朝一日,我幽州能擁有公子這等賢才。」
「蒙幽王如此看重,無緣愧不敢當。」
玉無緣平靜無波的語氣讓幽王眉頭微皺,但轉而繼續和藹笑道:「公子謙虛了,孤求賢似渴,公子之才足當國相也。」
玉無緣神色淡然,面上亦有微笑,只是說出的話依然不軟不硬的,「無緣草莽之人,難當大任。」
幽王聞言面色一沉。
華純然立時移步,上前挽住幽王的手臂,故意委屈地道:「父王,你就知道關心國事與賢臣,也不關心關心女兒嗎?」
聽了女兒的嬌言俏語,幽王重展歡顏,「這等醋純然也吃,真是個孩子。」
「父王看別人都比看女兒重,女兒當然吃醋了。」華純然扶幽王在桌前坐下,「父王,女兒為你斟酒,喝了女兒斟的酒後,父王以後就要把女兒看得最重。」
「哈哈哈哈……」幽王大笑,「駙馬,你聽聽,我這個女兒醋勁可真大,你日後可有得苦頭吃了。」
皇朝卻道:「若真如此,小婿甘之如飴。」他移眸看一眼華純然,對上她的目光時,微微一笑,「只有對看重之人,才會吃醋,不是嗎?」
華純然微怔,然後嬌羞低頭。
「哈哈哈哈……」幽王再次哈哈大笑。
「這可真是有意思。」風夕微笑輕語,目光瞟一眼豐息。
豐息抬眸,與她目光相對時,淡淡一笑。
滿殿歡笑裡,玉無緣的目光輕輕地,不著痕跡地看一眼風夕,然後平靜無波地收回。
笑聲未止,殿外忽然匆匆地走入一名侍從,看服色品級不低,當是幽王近侍。
「陛下。」那內侍走近幽王,然後俯在他身旁耳語一句。
幽王一聽,頓時面色一變,然後便滿面喜色,「哈哈哈哈……這可是天助孤也!」
殿中幾人聞得此語,神色各異。
「父王,何事讓您如此開心?」華純然問出了幾人心中所想。
「喜事啊!天大的喜事啊!」幽王起身,端起酒杯就滿滿飲下一杯。
「什麼喜事?父王說出來,讓女兒也高興高興。」華純然伸手執壺,再為幽王斟滿一杯。
幽王再次舉杯,一口飲盡,然後將酒杯重重擱在桌上,抬頭看一眼殿中幾人,道:「方才接得密報,青州青王病危。」
一語出,殿中幾人皆面色一變。
「此訊息可靠?」皇朝問道。
「自然!」幽王此刻斂了笑容,面上便透出冷厲,「探子回報,此訊息青州非但不瞞,風行濤反而是要詔告天下,看來整個大東不日都將知曉!」
幾人頓又是一愣。
「青王為何要如此行事?」華純然不解。
「哼!風行濤此舉何意,孤亦不知,但是……」幽王目中射出厲光,「孤卻不可坐失良機,這回定要報當年失城之辱!」
殿中幾人聞言,卻都心知,幽王說的乃是六年前,他征討青州不成,反是失了柰、斡兩城之事。
華純然心頭一跳,「父王,那您是準備?」
「哈哈哈哈……」幽王再次大笑,看著心愛的女兒,「風行濤一死,青州便柱石崩塌,父王率領大軍前往,將青州拿下當純然的新婚之禮如何?」
「這?」華純然頓時遲疑。青、幽兩州都為大東諸侯,雖說父王有君臨天下的雄心,但青王一死父王即出兵征伐,這無論如何都有些說不過去。當下她搖著幽王臂膀,微帶嬌嗔道:「父王,女兒才成婚一日,您就要出征,女兒不依。女兒三月後便要與駙馬去冀州,到時山高路遠,與父王難得相會,女兒要父王留在宮中,讓女兒與駙馬儘儘孝心。」
女兒的話讓幽王頗為欣慰,但征伐青州,拓展疆土更讓他心喜,是以他慈愛地拍拍女兒的手,「純然,你的孝心父王知道,只是你女兒家不懂,這戰機不可失。」說著他轉頭望向皇朝,又看一眼玉無緣,目中盡是精明的算計,「駙馬要盡孝心倒是容易,隨孤出征青州如何?」
皇朝眉頭一挑,然後朗朗一笑,「父王有命,小婿當遵。況且小婿也早就想會一會青州的風雲騎,會一會惜雲公主!」
「哈哈,有駙馬相助,孤自然事半功倍!」
在幽王志得意滿的笑聲裡,華純然為幾人斟滿了酒,豐息目光望向風夕,風夕微微垂著眼眸,神情難辨,而皇朝與玉無緣對視一眼,交換了一個只有他們才知道的眼神。
「既然父王心意已定,女兒便祝父王旗開得勝,平安歸來!」華純然將酒奉與幽王。
「我們也預祝幽王凱旋而歸!」
「哈哈哈哈……都與孤幹了此杯!」
金華宮裡,那一刻暗流激湧。
日頭微西時,豐息與風夕告辭離去。
從幽王宮出來,站在宮門前,風夕回首看向王宮內連綿的屋宇,良久後,她的唇邊勾起一絲略帶寒意的淺笑,「戰機不可失嗎?」
「幽王要出征青州,你呢?是繼續逍遙江湖,還是?」耳畔傳來淺問聲,風夕回頭,便見豐息神情莫測地看著她。
「那你呢?」風夕不答反問。
「我?」豐息眉頭優雅地挑了挑,「我打算去青州看看,既然不能娶到幽州公主,或許我能娶到青州公主。」他說完,手一招,鍾離、鍾園各牽著一匹駿馬走來。
風夕面無表情地看著豐息,而豐息也神色淡然地看著她,宮門前一派平靜,只是無聲無風裡,卻似有一股氣流湧動。
鍾離、鍾園兄弟在離他們三丈遠的地方站定,再不敢向前走一步。他們知道,豐息袖中的右手必然拈成一個起勢,而風夕袖中的手定已握住了白綾,只需眨眼間,兩人便可能拼出個生死!
在常人看來,或許不過片刻,但在鍾離、鍾園看來,卻彷彿過了一個晝夜。
終於,風夕出聲了,「你到底知道多少?你又想幹什麼?」
在她出聲的瞬間,周圍似乎有什麼散去了,鍾氏兄弟又可自在呼吸了。
「你知道多少,我同樣也就知道多少。"豐息微微一笑,抬步走向鍾氏兄弟,「你要不要和我同路呢?」
他話音未落,耳畔微風一掃,白影已飛掠上馬,「駕!」一聲輕叱,馬便張蹄馳去。
看著遠去的一人一馬,豐息搖頭一笑,「早該如此,何必強忍。」他說完,翻身上馬,一揚鞭,直追風夕而去,遠遠傳來他吩咐鍾氏兄弟的聲音,「你們倆回家去。」
兩人兩馬,飛馳而去,不過眨眼間便已失去蹤影。
「我們走吧。」
「嗯。」
鍾氏兄弟轉身離去。
風夕與豐息御馬而去,一路風馳電掣,披星戴月,五日後便到了青州王都。
城門前,風夕下馬,抬頭仰望高高的城樓,目中有片刻的怔然。豐息下馬後,靜靜站在她的身旁,並不曾驚動她。
凝望了片刻,風夕牽馬入城,豐息自然隨後。
王都內,自然繁華一派,兩人牽著馬走在街上,卻於喧鬧中感受到了一股凝重的氣氛,顯然百姓們亦因國主的病情而憂心。
一路往前,穿過繁華人群,穿過長街小巷,從熱鬧走向安靜,從擁擠走到開闊,而後前方宮宇連綿,莊嚴大氣,那裡便是青州的王宮。
風夕不曾停步,直往王宮而去,豐息瞭然一笑,跟在她身後。
王宮前的侍衛們遠遠看得有兩人走來,待到近前看清了來人面貌,頓是驚喜萬分地叫道:「是殿下!殿下回來了!」
一時,宮門前的侍衛紛紛行禮,無不是滿臉喜色。
風夕站定,並不曾回頭看一眼豐息,只對那些侍衛道:「都起身吧。」
「殿下,您可回來了!主上他……」
「我知道。」風夕打斷侍衛的話,將韁繩拋下,「將馬安頓好,這位豐公子是我朋友。」說完,她便直往宮內走去。
踏入宮門,是一片開闊的廣場,再放目望去,遠處殿宇重重,有無數的侍衛層層守護著。
「殿下回宮!」侍衛的聲音遠遠傳開。
立時,目中所見,無不躬身行禮,耳中所聽,無不是「恭迎殿下回宮」!
風夕從容走過,一路往英壽宮而去。
英壽宮前,內廷總管裴鈺已領著侍從、宮女跪地相迎,「恭迎殿下回宮!」
「都起來。」
英壽宮裡,青州之王風行濤躺在床榻之上,睜著眼睛,靜靜地等候著。
宮外那一聲聲「殿下回宮!」傳入他耳中,令他滿心歡喜,他那個喜愛漂泊的女兒終於回來了。
「父王!」
腳步聲傳來,然後有人在床榻前跪下,輕柔地握住了他的手。
風行濤轉頭,便看到床前跪著的風塵僕僕的女兒,「夕兒,你終於回來了!」瘦骨嶙峋的臉上露出一絲慈愛的笑容,他抬手揮了揮,裴鈺帶著所有侍從悄悄退下。
「父王,是女兒不孝。」風夕握緊父親瘦削的手。
「傻孩子,你活得開懷,父王便也開懷,這就是孝心。」風行濤抬起手輕撫女兒面頰,心中湧起自豪歡喜,他的女兒聰明美麗,更文武雙全,普天下的男兒都少有比得上的。
「父王,您生病了為何不早點通知女兒?女兒也好早日歸來,也不至……」風夕看著病入膏肓的父親,內心湧起深深的愧疚。
「夕兒,父王不是病了,而是要死了。」風行濤毫無顧忌地講出自己生命已到盡頭的殘酷事實。
「父王。」風夕聞言心頭一痛,握著父親的手更緊了,似乎不握緊一點,父親下刻就要離去。
「傻女兒,你哭什麼,每個人都會有這麼一天,沒什麼好傷心的,你就當父王只是離開你一段日子,過後你還會來與父王相會的。」風行濤抬手拭去女兒眼角流出的淚珠,臉上的神情極為平靜,「況且父王等這一天也已很久了,父王想念你母后,父王就要與她相會了,父王高興著呢。」
「嗯,女兒不哭。」風夕嘴角一彎,勾出一絲笑容,「女兒也不傷心,只當父王去找母后了,再過些年女兒也會與你們會合。」
「嗯,這才是我風行濤的好女兒!」風行濤笑了笑,然後掙扎著要起身,風夕趕忙扶他坐起。
「夕兒,我青州第一代青王風獨影,雖為女兒身,卻是英姿颯爽的名將,追隨威烈帝征戰天下,立下赫赫功勳,所以授封為王,是大東朝裡唯一的女王!」風行濤言及先祖時,眼中有著崇敬,「父王死後,自然是你繼承王位,你便是大東朝的第二位女王!」他目光落在女兒的面孔上,目光裡有著慈愛與讚賞,「夕兒才智武功絕代,青州交與你,父王很放心。只是……」說到這裡,他話音停住,微微喘息著。
風夕見之,忙抬掌按著父親的胸膛,以內氣為他疏通氣脈。
過了片刻,風行濤搖了搖頭,「好了,夕兒,父王等你回來就是有話要跟你說,趁著這會父王還有精神,你坐下來好好聽著。」
「嗯。」風夕眼見父親如此情形,知他已是強弩之末,儘管心頭愧疚悲痛,可此刻亦只能暫且拋開,在床邊坐下認真聆聽父親的訓言。
「縱觀現今天下,帝室沒落,而各國人才輩出,已是風雲際會之時,六州互衡的局面難以維持。所以,女兒,你要麼雄心萬丈,做個更勝先祖、開天闢地以來從未有過的女皇;要麼你不作不為,直待雄主出世即以國相獻,如此則可免青州百姓受戰亂之苦,你亦能繼續逍遙天涯。」風行濤諄諄叮囑女兒。
「父王的話女兒記下了。」風夕頷首應允。
「好,你記著就好。」風行濤放心地點點頭,眼中那慈光的光芒慢慢轉成憐憫,「夕兒,做一國之君,其中之艱難非你可想,若是可以,父王當不想將如此重任壓於你的肩上。是以,日後你若是選擇雄主以國相獻,心中無需覺得屈辱,也不要害怕他人的斥罵,更不要覺得愧對先祖。要知道朝代更替本是必然之事。」
「到底要如何做,女兒會想清了再決定。」風夕看著父親,鄭重承諾,「父王,女兒保證,無論怎樣,都不會讓我青州百姓受苦!」
「嗯,父王相信你。」風行濤點頭,有些疲倦地閉上眼睛,「我青州雖不及幽州富庶,但歷代所積想來也不輸它。所有的東西,父王都放在了那裡,以備你日後要用。」
「女兒知道。」風夕扶父親重新躺下。
風行濤躺下後閉目休息,風夕坐在床邊看著父親,這一刻她只想這樣陪著父親。
過了片刻,風行濤忽然睜開眼睛,看著女兒,看了許久,目光裡帶著懷念與悵然,「其實細看,你口鼻之間甚是肖似你母后,但你的性子卻不像她孤傲要強,這很好。你母后……我與你母后青梅竹馬,少年夫妻,本是恩愛非常,卻只生你一女,為著王嗣,我納了些嬪嬙,自此你母后便視我為路人,至死不讓我近其身。夕兒……是我負了你母后,以至我終生無子,這就是負心之人的懲罰,我……」
「父王,這麼多年過去了,母后早就消氣了。」風夕想起早逝的母親,想起她永遠幽怨冰冷的神情,心頭黯然。
「嗯,她若還不消氣,我這就要去找她了,到時親自向她請罪。」風行濤再次閉上眼睛,「我倦了,夕兒你遠道歸來也累了,先回宮去休息,晚間再來看我。」
「嗯。」風夕替父親理了理鬢髮,又看了看,才起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