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高山流水空相念

祗恐花深裡,紅露溼人衣。

她啟唇而歌,人亦隨歌而舞,歌聲清越,舞若驚鴻,白綾翻卷,衣袂飄揚,夜色清風裡,彷彿是天女臨世,於此飛舞清歌,丰神天成,風姿絕世。

坐玉石,倚玉枕,拂金徽。

謫仙何處,無人伴我白螺杯。

我為靈芝仙草,不為朱唇丹臉,長嘯亦何為?

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歸。【注3】

歌至最後一句,白綾直直飛去,縛上一株高樹上,然後她身子一蕩,輕飄飄地,若盪鞦韆般飛掠而過,眨眼間便消失身影,只嫋嫋清音,蕩於高山夜風裡。

山上,明月依舊,石亭如初,只是夜風寥寥,沁涼如水。

許久後,玉無緣伸手移過琴,雙手撫下,琴音頓起,心中悽楚和著琴音盡情傾出:

蒼穹浩浩兮月皎然,

紅塵漫漫兮影徒然。

欲向雲空兮尋素娥,

且架天梯兮上青冥。

三萬六千兮不得法,

黯然掬淚兮望長河。

澹澹如鏡兮映花月,

月圓花好兮吾陶然。

唉噫——

天降寒冰兮碎吾月,

地劃東風兮殘吾花。

唉噫——

傾盡泠水兮接天月,

鏡花如幻兮空意遙。

唉噫——

傾盡泠水兮接天月,

鏡花如幻兮空意遙……

長歌似哭,含著無盡的悵然憾恨,哀涼悲愴。

樹林深處,風夕抱膝而坐,聽著從山頂傳來的琴歌,眸中水汽氤氳,如訴如泣。

「傾盡泠水兮接天月,鏡花如幻兮空意遙……玉無緣,你……你……」

一個「你」字含在齒間半晌,最後終是嚥下了餘下的話,只幽幽一嘆,拾起地上的白綾,抬步往山下走去。

山頂之上,玉無緣走出石亭,抬首仰望,無垠的夜空上,明月皎潔無瑕。這不知人間怨憂的明月,為何偏向別時圓?

他閉上眼睛,隔絕了明月,掩起了所有心緒,卻無法止住心頭的悲楚。

終是放開了,這一生中唯一動心想抓住的,還是放開了手!

你以為我為靈芝仙草而棄朱唇丹臉?其實我願以靈芝仙草換謫仙伴我白螺杯!只是……

風夕,對不起,終是讓你失望了!

人若有來生,那你我以此曲為憑,便是千迴百轉,滄海桑田,我們還會相遇的。

四月初二。

幽王於金華宮宴請各國俊傑,請帖也送了一張給風夕,但她自天支山回來後便情緒低落,一直待在小院不出,是以到了這天她依舊神思懶懶,並不想動。

去王宮做什麼呢?去看純然公主金筆點婿嗎?干卿何事!她鼻子裡冷嗤一聲。

不過到了中午,豐息卻進宮赴宴去了。看著他的背影,風夕嘲弄地笑笑,心頭卻沒來由地一陣酸苦,深吸一口氣,搖搖頭,甩去腦中煩緒,搬張長椅放在院中,躺著曬太陽,一邊自己對自己說,這是多麼舒服自在的日子,何必自尋煩惱。

至於煩什麼,苦什麼,她不肯深思,也不肯承認。

金華宮裡,豐息卻有些心不在焉。

按理說,殿中此刻上有幽王,下有勁敵皇朝、玉無緣,又有那些才華各具的俊傑們,更何況今天還是決定幽州駙馬的重大日子,怎麼說也該集中精力慎重以對才是。可自入殿以來,豐息都一直恍惚著,心神不定。

「豐公子。」

耳邊傳來喚聲,豐息猛然回神,卻是華純然入殿了,正立於他桌前,一雙美眸含情看著自己。

是了,酒宴已過半,公主要開始選駙馬了。

今日的華純然,分外的明豔高貴。一襲粉紅綺羅宮裝,頭梳飛仙髻,髻中飾大鳳凰,髻兩側分插鳳銜玉珠步搖,蛾眉淡掃,櫻唇輕點,雪白的臉頰在看向他時湧上一層淡淡緋霞,說不盡的嬌媚明麗,端是世間罕有的絕色佳人。

可亂緒紛紛的心頭卻在此刻變得寧靜清醒,她不是她!不是她!

豐息猛然站起身來,因起身太急,桌子被他撞得晃了晃,那聲輕響讓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移了過來,有的審視,有的銳利,有的妒忌,有的疑惑,有的輕蔑……

「豐公子。」華純然見他猛然起身,只當他是緊張。想至此,她心頭又是羞澀又是甜蜜,藏在袖中的手不由微微握緊了。是他了,就是他了。她秋水似的眸子溫柔地望著他,手臂微抬,羅袖輕滑,露出點點玉筍似的指尖,指尖中夾著一點金光,那是……

「在下忽然想起還有要事未辦,先行告辭了,請幽王與公主恕罪。」豐息一步踏出,向著幽王與華純然一禮,然後不等人反應,他便大踏步走出金殿。

大殿中一片譁然,幽王震怒,華純然震驚,便是皇朝也不解,只有玉無緣垂眸輕嘆,然後端起酒杯一口飲盡。

「哈哈哈哈……」幽王畢竟是一國之君,很快便恢復常態,他舉起酒杯,「豐公子有事先行,孤不可為難,他的那一份美酒諸位可不能推辭,必要代他喝了!來,我們乾杯!」

「幽王說的是,我等敬幽王一杯!」眾人齊舉杯。

華純然也端起豐息桌上的酒杯,仰首飲盡的一瞬間,苦澀與微鹹一齊入喉。放下酒杯,一滴清淚滴入杯中,喧鬧的大殿裡,她卻清晰地聽到酒杯裡發出的空曠微響,咬住嘴唇,止住即將溢位的悲泣。

她握緊袖中的金筆,姿態端莊地轉過身,抬首間,她依然是美豔無雙,高貴雍容的幽州純然公主!

一抹輕淡適宜的微笑浮上無瑕的玉容,她蓮步輕移,款款走向皇朝,那位尊貴傲然的冀州世子——她攥緊了手中的金筆,似乎怕它忽然間掙脫出手去。

砰!

院門被大力推開的聲響將院中曬著暖暖太陽,正昏昏欲睡的風夕給驚了一下,她睜眼坐起,見豐息正立在門口,眼睛緊緊盯著自己,神情間懊惱非常。

「咦?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怎麼,幽王已選定你為駙馬了?不過以華美人對你的情意,此事應當水到渠成才是。」風夕懶洋洋打趣一聲,然後又躺回長椅上。

豐息也不答話,走進院子,立在她身前,不發一言地盯著她。

風夕頓時有些奇怪,抬頭看著他,疑惑地問道:「你這樣子好像是在生氣?難道失敗了?」

「哼!我不會娶純然公主了,你是不是很高興?」豐息冷哼一聲,然後抬腳一踢便將長椅踢翻,風夕不防他這一手,頓時連人帶椅摔在了地上。

「咦?真的?」風夕這刻倒忘了惱怒,坐在地上,抬頭看著豐息,待從他臉上得到證實後,嘴角不由勾起,一絲歡喜的笑容就要成形,忽然間腦中閃過一念,歡喜的笑便轉成了嘲諷的大笑,「哈哈哈哈……黑狐狸,難不成幽王還是不中意你這個江湖百姓當女婿,而是中意那個擁有二十萬鐵騎的冀州世子皇朝,所以你垂頭喪氣地回來了?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原來這世上也還是有你辦不成的事呀,精心算計一場,到頭還是空呀!」

她一邊笑著,一邊從地上站起來,看著豐息陰沉的臉色,不但不收斂,反而愈發笑得猖狂,「哈哈哈哈……黑狐狸,你求親不成就如此生氣,實在有失你那個‘雅’的名頭呀,嘖嘖嘖,你那一身的雍容大方哪去了?」

豐息看著大笑不已的風夕,一貫雍雅的神情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睛盯著她,彷彿能冒出火來。

「哈哈哈哈……」風夕看著他那模樣越看越歡快,湊近了他,眼睛瞄了瞄他懷中,故意壓低了聲音說道,「黑狐狸,其實只要你拿出某樣東西,幽王一定會馬上招你為婿的,你為何不拿呢?太過自傲了便白白錯過機會呀,白白浪費了一番工夫呀!」

豐息依舊不語,只是眼色越來越陰沉,最後竟是拂袖而去了。

他離去後,風夕依舊在長椅上躺下,口中喃喃自語,「難得呀,這黑狐狸竟如此生氣,可生氣也不該衝著我發啊,又不干我的事,要知道我可是幫了他不少忙的……」

豐息走進屋子,推開窗,便看著躺在椅上閉目養神,愜意非常的風夕,不由敲敲掛在窗臺上的鳥籠,逗著籠中的碧鸚鵡,輕聲道:「真不值得,你說是不是?真是不值啊!」

第二天,風夕顯然心情十分好,一大早就把韓樸叫起來,「樸兒,快起床,姐姐今天帶你去玩。」

「噢!」本還賴在床上的韓樸馬上蹦出了被窩。

等韓樸洗漱好,風夕便帶著他出門了,顏九泰也跟著他們一起走了。

小院裡靜了片刻,然後豐息啟門而出。

「公子,需不需要準備馬車?」鍾離問他。

「不用,帶上錢就好,上街挑件禮物,以賀純然公主即將到來的大婚慶典。」豐息淡淡地道。

「是。」

鍾氏兄弟伴著豐息出門後,西廂開啟的窗門後,露出鳳棲梧清冷的麗容,看著豐息走出的背影,心頭默然輕嘆。

在幽王都繁華的街市上,風夕牽著韓樸亦在輕聲感嘆,「幽州不愧是六州富庶之首,這些年走過的地方,還真是少有能及得上幽王都之繁華的。」

「姐姐,我們在幽州還要待多久呢?什麼時候走?我們還要去哪裡?」韓樸一邊看著街市上的行人,一邊問道。

顏九泰沉默地站在二人身後。

風夕神色微怔,然後笑道:「樸兒,今天不說這個,今天只管玩。」

儘管她的語氣輕淡,但韓樸卻從她的聲音裡聽出一絲沉重,不由抬頭疑惑地看著她。

「夕兒!」

正在此時,驀然一道有如吟唱般的嗓音傳來,三人頓時循聲望去。

「久微!」風夕一望見那人,頓時飛身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了那人,大聲歡笑,「久微!你怎麼會在這裡?」

名喚「久微」的人在被風夕抱住的剎那,感覺到有兩道目光射來,不由抬首望去,便見不遠處的街道兩旁,分別立著一黑一白兩位公子。白衣的在與他目光相碰時,淡淡一笑,黑衣的則微微點頭致意。他低頭看了看抱住他的風夕,不由輕輕一笑,真是有眼光啊。

「夕兒,你快要把我的脖子給勒斷了。」久微扯著風夕抱住他頸脖的手叫道。

「久微,我好久好久都沒見到你了,你都跑到哪兒去了呀?」風夕鬆開手問他。

「我還不就是四處飄蕩著。」久微微笑道。

「我也在四處飄蕩著,我們怎麼就沒在路上碰見呢。」風夕語氣裡頗有些抱怨的意味。

一旁,韓樸與顏九泰都吃驚地看著這個叫久微的人,眼中都有些疑惑。他們與風夕相處了一段時日,大概都熟悉了她的性情,雖然看起來言行無忌,與誰都可打成一片,但與人相處時,其實是有著親疏遠近的區別的,而顯然風夕對這個人是不同的,她對他有著純粹的親近與喜歡,這一點上便是與她相識最久的豐息都是及不上的。

韓樸與顏九泰仔細地打量著他,想知道這人有何特別之處,可以讓風夕另眼相看。

久微的年齡約三十左右,身材高瘦,面貌普通,穿著青布衣,長髮在腦後以青帶縛住一束,順著餘下的披垂於肩背,只看外表實在不怎麼出色,可再看第二眼時,卻覺得這人很特別,可特別在哪兒卻不知道,或許在他抬眉啟唇間,又或許在他雙目有意無意的顧盼間,令你覺得他有一種獨特的風韻。這人就是那種第一次看著時並無甚引人注目之處,但第二次見面時,你定能在第一眼就認出他的人。

久微拉著風夕細看一翻,然後輕輕感嘆,「十年重見,依舊秀色照清眸!」

「你也沒怎麼變啊。」風夕也打量著久微。

「姐姐!」韓樸走過去將風夕的手奪回,重新牽在手中,眼睛卻盯著久微,其意不言而喻。

風夕不以為然,將韓樸推到久微面前,「久微,這是我新收的弟弟韓樸,怎麼樣,很漂亮吧?」然後又敲了敲韓樸的頭,「樸兒,這位是久微,是祈雲落日樓的主人,天下第……嗯,數一數二的大廚師,做的菜非常非常好吃!」

「弟弟?」久微看一眼韓樸,自然不會錯過那張小臉上的戒備神情,於是笑謔道,「夕兒,我記得你沒有弟弟妹妹的,這該不會是你兒子吧?嗯,我看看,長得還真有幾分像呢。」

「咳咳……」風夕顯然被這話給嗆著了,抬手就一拳捶在久微肩上,「認識你這麼多年,我竟然不知道你還有這等‘一鳴驚人’的本事。」

「哎喲,我說夕兒你輕點。」久微揉著肩膀呼痛,「就算是被我說中了,你也不要心虛得這麼大力啊,要知道我是普通人,經不起你白風夕一擊的。」

「嘿……誰叫你亂說話。」風夕挑眉斜睨著他,「現在罰你馬上做一桌子菜給我吃,否則本姑娘必定十八般武藝招呼你!」

「唉!」久微撫額長嘆,「能有一次你見到我不提吃的嗎?我走遍六州,也沒見過第二個比你還要好吃的女人!」

「哈哈,誰叫我每次見到你就想到你做的菜。」風夕一手挽住他,一手牽著韓樸,「走啦走啦,我知道你這傢伙住的地方肯定是最舒服的,我們去你那裡。」

久微離去前回頭一顧,街旁一黑一白兩位公子早已杳無蹤跡。穿黑的定然是夕兒口中常提起的黑狐狸黑豐息了,那麼穿白的呢?那般出塵風姿舉世無雙,想來也只那天下第一的玉公子玉無緣才有如此風采吧。

註釋:

【注1】改自李白的《聽蜀僧濬彈琴》

【注2】蘇軾《行香子》

【注3】黃庭堅《水調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