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無緣抬眸,「風姑娘有何吩咐?」
「我聽說幽王都境內有一座天支山,山上有一高山峰和流水亭。」風夕看著他的眼睛道。
「是的。」玉無緣亦注視著風夕的眼睛。
「那我們明晚去山上看看如何?」風夕盈盈淺笑。
「好。」玉無緣頷首。
皇朝看看兩人,忍不住問道:「風姑娘只獨請無緣嗎?」
「皇朝。」風夕轉頭亦盈盈笑看他。
「嗯。」皇朝聽得她直喚他的名,頓時眼睛一亮。
「我偏不請你,又如何?」風夕眨眨眼睛,然後在皇朝一臉愕然之際,她飄身飛出了水榭,足尖輕點湖上花朵,人眨眼間便飛過攬蓮湖,飛離金華宮,只聲音遠遠傳來,「我偏不請你,你也不能拿我怎麼樣啊……」
「哈哈哈哈……」水榭裡傳出玉無緣的笑聲。
而皇朝只能搖頭嘆息,「這樣的女子……可惜。」
金繩宮,南書房。
「哈哈,女兒又贏了!」華純然歡快的笑聲傳出。
「好啦,好啦,你又贏了。」幽王看著棋盤無奈搖頭。
「父王,您這次獎賞女兒什麼?」華純然嬌憨地搖著幽王的手臂。
「哈哈……」幽王拍拍愛女的手,「這次賞你一個駙馬如何?」
「父王又取笑女兒。」華純然不依地扭轉身。
「純然。」幽王拉過女兒,「你真的很喜歡那個豐息嗎?」
華純然聞言低頭,貝齒輕咬櫻唇,玉頰染上紅雲,一副羞窘的女兒嬌態。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幽王撫著女兒柔聲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乃人生必經之事。」
「父王,女兒……女兒……」華純然聲若蚊音,卻終是不好意思直言,埋首於父親懷中,掩去一臉的紅暈,也掩去眼中的笑意。
「好啦,你不說父王也知你中意。」幽王摟著懷中的愛女,神色卻是頗見嚴肅,「那豐息,父王前日接見,確實才貌難得,只是……」他微微頓住不語。
「父王。」華純然從幽王懷中抬首,看著父親此時嚴肅的神情,心中不由生出不妙之感。
「純然,你看那豐息是何等樣人?」幽王忽問女兒。
「父王不是也說他才貌難得嗎?」華純然看著幽王,「女兒看他,乃罕世奇才。」
「純然,你一直是個很聰明的孩子,看人眼光自也是十分高明,只是……只是這豐息啊,父王自問活了幾十年,識人無數,卻從未見過此等人,也看不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幽王看著女兒,神情認真無比。
「他……難道有什麼不妥?」華純然看著父親這種神色,頓時緊張。
「他沒有任何不好的地方,相反,他可說是十全十美,只是……」
幽王回想著那日接見的豐息,一個普通的江湖人,卻一身雍容氣度,讓他這個一國之君在他面前都有一種矮他一截的感覺,彷彿他才是王,而自己卻成了卑下的臣民。
他活了這麼多年,這一點眼光還是有的,豐息身上那種氣勢,他只在冀州世子皇朝身上見過。皇朝貴為儲君,有那種氣勢是理所當然,但他一介平民……這個豐息比之皇朝更讓人警惕。若皇朝是一柄出鞘的寶劍,光華燦爛鋒利無比,但因其出鞘,所以人一眼即能看明,反能防範躲閃,而這個豐息卻好比九淵的藏龍,深藏不露,而一齣必是驚天動世!
「父王,父王。」華純然見幽王怔怔出神,不由出聲輕喚。
「嗯。」幽王回神,看看愛女,然後道,「純然,你要選那豐息為駙馬,父王也不反對,畢竟他實為難得的人才,只不過……父王卻還有一言望你聽著。」
「父王請說。」華純然螓首依在幽王膝上。
「現今亂世,其他幾國莫不是向王域擴張,其疆土國力都已今非昔比,獨我幽州,雖說富庶居六州之冠,但一直夾於青州、冀州之間,至今國土未有寸進。這些年來,父王幾次出戰冀州、青州都無功而返,長此以往,父王胸中宏圖不但化成空想,我幽州早晚也將被冀、青二州所吞併。」說到此,幽王不由握緊雙拳,「論才貌,冀州世子不輸豐息,若與冀州結親,兩州必將結盟,且此次世子前來求親,曾允諾助我攻打青州。若能得爭天騎相助,風行濤哪是我的對手,青州必為我囊中之物。所以……」
「所以父王希望我選皇朝世子為駙馬,是嗎?」幽王的話未說完便被華純然接住。
「父王是有此意,純然……」幽王才剛開口,便見膝上愛女已是眼淚汪汪,頓時心急,「純然,你別哭呀。」
「父王,您心中就只有幽州,只有霸業,就沒有女兒嗎?」華純然抬手輕拭眼角,神色一片黯然。
「純然,你別哭。」幽王一見女兒的眼淚心就軟了,眼前的宏圖霸業暫時也煙消雲散了,只想著如何讓愛女止淚,「純然,父王也只是提議一下,還沒定嘛,你別哭啊。」
華純然哽咽著,「女兒只是想嫁個喜歡的人,而且這個喜歡的人同樣可以幫助父王一展宏圖,父王為何就不肯成全女兒呢?女兒從小就沒求過父王,可這一次,這唯一的一次……嗚嗚嗚……」
「好啦,好啦,純然,你別哭了,父王答應你,駙馬的事由你自己做主,你想選誰就選誰,行了吧?」幽王摟著女兒哄道。
「真的?」華純然抬首看著幽王。
「真的!」幽王點頭,暗想也許那個豐息比皇朝更合適當幽州的駙馬。
「多謝父王!」華純然頓喜笑顏開。
「唉,有時候父王想想,這個天下是不是還比不上純然的眼淚?」幽王看著愛女嘆道。
「在這個世間,父王也是女兒最重要的人。」華純然感動地抱住父親,八分真二分哄地道出甜言,「女兒一定和駙馬幫助父王奪得天下。」
「嗯,還是我的純然最乖。」幽王抱住女兒。
「父王,現在您是不是該去金華宮接見各國英才了?」華純然見事已妥,扶幽王起身,「您看女兒此次不就為您網羅了不少人才嗎?」
「是,還是我的純然最聰明。」幽王愛憐地颳了刮愛女的臉蛋,「父王現在去金華宮,你也回去休息吧,養足精神,後天父王將宴請皇世子、豐公子、玉公子還有你那個白風夕以及今日挑選的人才,到時你就帶上你的金筆點駙馬吧。」
「女兒恭送父王!」華純然目送幽王離去的背影,臉上露出淺淺的笑,目中卻露出一絲得意。
她雖生為女兒身,或許不能得至尊至高之位,但只要能掌握住至尊至高的人,只要能在至尊至高之人的心中牢牢佔住第一位,那麼這幽州乃至整個天下,也就沒有什麼事情是她不能做成了。
今日既能讓父王應承招豐息為駙馬,那他日定也能讓駙馬繼位為王,又或……真如父王所說,能得整個天下,那她必是女子至高之處的皇后!
當春風悄悄,
楊柳多情,
我溯洄而來,
只為牽著哥哥你的手……
幽州王都之南,有一座院落,此院不大不小,十分雅緻。此時從院子裡的花園中傳出歌聲,歌聲雖輕,但歌者歡快的心情卻表露無遺。
「什麼事讓你如此開心?」豐息一推院門,即見風夕正坐在桃花樹下,伸手捕一隻白色蝴蝶。
「嘻嘻……我今天見到玉無緣了。」風夕回頭對他一笑,「天下第一的玉公子,果然比你這隻黑狐狸要強許多呀。」
豐息踏向東廂的腳步忽然一頓,回頭看著風夕,只見她微仰著臉看著桃花微笑。
風夕一直是愛笑的,但這樣的笑卻是從未見過的。她的笑多半是嘲笑、訕笑、冷笑、無聊的笑,可這一刻的笑卻褪去所有稜角,只是一種純粹的歡笑,眉眼盈盈,唇畔微抿,整個人清潤柔和,淡淡風韻裡隱帶一絲甜蜜之意。
「玉無緣?」豐息轉過身,臉上卻浮起淺笑,「他是與皇朝一道?」
「是呢。」風夕起身來走到豐息身前,上下左右地打量他一番,「黑狐狸,原來這世上還有那樣的男子呀,跟你是完全不一樣的人。你算計天下人,可是他……」她頭一歪,臉上浮起一絲比桃花還要柔麗的微笑,「他卻是為天下人而謀算。」
「你——」豐息審視著她,忽然抬手,伸指點向她的額間,指尖落在她眉心的月飾上,「你難道對他——」底下的話卻不說了,只是眼睛緊緊盯住她,眼中閃著莫名難測的光芒。
「哈哈……」風夕一笑退開身,手往西邊一指,「鳳美人等你可謂望穿秋水,你不覺得應該去看望她一下,並且……」她忽然壓低聲音,眼神詭異,「你不覺得應該好好安慰她一下嗎?畢竟你接下來做的事會刺痛她的心哦。」
正說著,西邊房門開啟,走出懷抱琵琶的鳳棲梧。
「風姑娘,笑得這般開心,可是有何高興的事?」鳳棲梧目光溜過豐息,清冷的眸中有剎那的柔和。
「是啊,是有喜事呀!」風夕眼光掃向豐息。
「是嗎?」鳳棲梧卻並不追問,目光望著豐息,「公子幾日未歸,今天棲梧又譜得新曲,唱與公子和姑娘聽可好?」
「好呀!」不待豐息答應,風夕便拍掌叫道。
鳳棲梧當下於園中石凳上坐下,手撥琵琶,啟喉而歌: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
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
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
草木本有心,何求美人折?【注2】
「好個‘草木本有心,何求美人折’呀!」
風夕聽罷喟然而嘆,目光別有深意地掃向豐息,卻見他少有的神色恍惚,眉峰竟微斂,似在想著什麼疑難問題。
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豐息抬眸望向她,第一次,她無法從那雙深沉的黑眸中看出什麼。
翌日,一大清早,風夕少有地起床了。
「樸兒,樸兒!你再不出來我就不帶你去玩了!」
「我起來了,姐姐!今天你帶我去哪兒玩?」韓樸一蹦三跳地開門而出。
「咱們一路走,看到好玩的就去玩。」風夕向來如此。
「那我們走吧。」韓樸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走。
風夕與韓樸一齣門,東邊的房門開啟,走出豐息,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背影,雍雅的俊臉忽然變冷。
「公子,馬車已備好。」鍾離上前稟告。
豐息聞言,卻並不動身,沉吟半晌,然後吩咐道:「不用馬車了。」語畢即向院外走去,鍾離、鍾園忙跟在其後。
幽王都無愧於最繁榮的王都之稱,一大清早,街上已有了許多的人,店鋪早已開門做生意,街上攤販也早擺好攤位,叫賣的、還價的、鄰里招呼的、婦人東長西短的……各種聲音交織,各色人物聚集,匯成熱鬧繁華的街市。
豐息閒走在街上,目光飄過人群,一貫雍雅從容的微笑淡薄了幾分,有些心不在焉,有些心神不定。
忽地瞅見一道人影,他定睛一看,眼中光芒一冷,但馬上他的笑容加深了幾分,迎上那個人。
「玉公子。」
正看著小攤上一朵珠花的玉無緣聞聲抬頭,然後微笑,「豐公子。落日樓一別,想不到竟能於幽州再與公子一會。」
「在下也想不到竟與玉公子如此有緣。」豐息也笑道,目光掃過那朵珠花,「玉公子對此物感興趣,莫非想買來送與心上人?」
「豐公子見笑了,在下孤家寡人,何來心上人。」玉無緣淡淡搖頭,目光掃過珠花,輕悠飄忽,不驚輕塵,「只是看到這朵珠花,不由想起新近結識的一位友人,她似乎沒有戴頭飾的習慣,所以無緣不知不覺在此多留了一會兒。」
「哦,原來是睹物思人。」豐息似是恍然大悟,「這朵珠花雖不是什麼名貴之物,卻也別緻,玉公子不如買下,你那位友人之所以從不戴頭飾,或許是因為沒有如公子這般的人物相贈。」
玉無緣聞言看一眼豐息,唇畔笑意加深,「或許豐公子比我更熟悉這位友人才是,畢竟她與公子齊名近十年。」
豐息眉頭一揚,「難道玉公子所說的友人是指白風夕?」他不待玉無緣回答,又道,「如果是那個女人的話,我勸公子還是不要買了,你若送了給她,她肯定……」
「肯定拿來換酒喝。」玉無緣介面道。
「哈哈,原來玉公子也這般瞭解她。」豐息輕笑,只是他此時的笑容略有幾分乾澀。
「無緣雖是昨日才與風姑娘第一次相見,卻似相識已久,所以知道她就是那種行事無拘,只求開懷的瀟灑之人。」玉無緣別有深意道,目光看著豐息。
「這話若叫那女人聽著,定引玉公子為知己。」豐息笑容依舊,拿起那朵珠花道。
「公子,這珠花可是上品呀,珍珠全是碧涯海里採的,公子買下吧,送給心上人最合適不過了。」一旁久候的小販早看出眼前這兩位公子定是貴客,早準備了一籮筐的話,此時一見豐息拿起,當然就鼓起了三寸不爛之舌吹噓著,「我羅老二在這一帶可是有名的羅老實,決不會騙公子爺,這絕對是上好的碧涯海珍珠……」
那羅老二還要滔滔不絕地說下去,豐息卻只是抬眸淡淡掃他一眼,頓時,他只覺喉嚨處一緊,所有的話便全吞回了肚裡。
「公……公……子……」
「這珠花我要了。」豐息將珠花放入袖中,回頭瞟一眼鍾離,鍾離立刻掏錢付賬。
「豐公子買這珠花是打算送與落日樓的那位鳳姑娘嗎?」玉無緣看著豐息的舉動,「鳳姑娘近來可好?」
「安然無恙。」豐息將珠花收入袖中,「在下還有事要往品玉軒一趟,不知玉公子去往何處?」
「無緣正要前往天支山。」玉無緣答道。
「那麼就此告辭。」
「告辭。」
兩人拜別,一往東,一往西,錯身而過之際,豐息嘴唇微動,似講了一句什麼話,而一貫淡然的玉無緣卻是聞言色變,震驚、愕然、悲哀甚至還有一絲隱隱的憤怒,這屬於凡人的表情一一在那張靜謐安詳如神佛的臉上閃現。但瞬間,這些表情全部消失,恢復平靜鎮定,只是臉色十分的蒼白。
玉無緣怔怔望著豐息,呆立街上,半晌未動。
而豐息將之表情盡收眼底,然後微微一笑,轉身而去。
註釋:
【注1】李白《古風·其十五》
【注2】張九齡《感遇十二首·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