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春風豔舞勾魂夜

而臺上美人還在舞著,輕紗褪去後,只餘紅綾抹胸,豔紅紗裙,露出香肩雪胸,因為劇烈地舞動著,已蒙上一層薄薄香汗。

眼波輕送,藕臂輕勾,指間若牽著絲線,揮指之間便將所有人的目光牽住,全身都若無骨般的柔軟靈活,每一寸肌膚都在舞動,細腰如水蛇似的旋轉扭動,一雙修長圓潤的玉腿在紅色的紗裙裡時伸時屈,若隱若現……

「這舞應該叫勾魂,這美人應該叫攝魄,你看看那些如飢似渴的男人。」風夕無暇理會尚也是何許人,看著臺上那如火焰一般飛舞著的美人喃喃道,「這個美人兒真是天生妖媚,任何男人看了都會動心。」

臺下那些男人,此刻脖子伸得長長的,喉結上下滾動,嚥下那流到口邊的口水。坐者緊抓雙拳,立者雙腿微抖,皆氣血上湧,一雙雙發紅的眼睛若餓狼般死死盯住美人,眼睛隨著美人的動作而轉動,露骨的眼光似想剝去美人身上最後一層紅紗。

本是微寒的春夜,堂內卻似燃著火,流竄著一股悶熱、濃烈、窒息的慾望氣息,有些人手指微張,似想抓住什麼,有些人解開衣襟,有些人抬袖拭去臉上、額間流出的汗水。

「現在是春天嘛,很正常。」豐息瞟一眼梁下那些人,此時就算他們說話的聲音再大些,那些被美人吸住心魂的人也是聽不到的。

「我就不信你沒感覺!」風夕一張臉猛然湊近他,想細看他臉上神情是否也如梁下那些男人一般。

豐息未料到她突然靠近,微微一呆,看著眼皮下那發亮的水眸,玉白的臉,淡紅的唇畔,好近,似只要微微前傾,便可碰觸,靜若幽潭的心湖忽地無端吹起一絲微瀾。

「果然!」風夕壓低聲音嚷著,手一伸摸上他的臉,「你臉也紅了,而且燙手,又呼吸急促,肌肉緊張,還有……」

眼光還要往下移去,豐息手一伸,將她一把推開,有些薄怒又有些懊惱地瞪她一眼,「別鬧!」

「你這隻風流的狐狸!有了棲梧美人還不夠,還要出來尋花問柳!」風夕不屑地撇嘴冷哼,「這個紅衣美人雖然不錯,但論姿色,還是比不上你的鳳美人嘛。」

豐息不理會她,看看彩臺上,紅衣美女一舞完畢,正向臺下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客人們施禮致謝。當下他輕輕一躍,若一縷墨煙無聲地落在二樓,然後閃進了一間屋子。

風夕怎肯放過他,自是跟上。

「好個金堆玉砌的香閨呀!」她一進房間不由感嘆屋中的華麗。

「剛才的舞你看清了吧?」豐息對屋內的奢華擺設毫不感興趣,直接走入內室,檢視一番後走近妝臺前,撥弄著上面的胭脂、珠釵。

「剛才的舞呀,真是平生未見,想我以前也曾去青樓玩過,可沒有一人的舞能跟這紅衣美人相比。」風夕跟在他身後,嘖嘖讚道。

「想來這世上你白風夕沒去過的、沒玩過的定是少有了,是不?」豐息回頭看她一眼,眼中閃著算計的光芒。

「嘻,黑狐狸,你不用五十步笑百步。」風夕走近一座屏風前,挽起屏風上搭著的一件紅色羅衣,「剛才那個美人確實適合穿紅衣,像一朵紅牡丹,妖嬈媚豔,傾倒紅塵眾生。」

正在此時,門口傳來開門聲,然後女子嬌媚得讓人骨酥肉軟的聲音響起,「尚大爺請稍坐,待奴家進去換身衣裳,然後再專為您跳一曲舞。」

「好好好!」男子略有些粗啞的聲音連連道,語氣中難掩猴急,「美人兒,你可要快點哦。」

「奴家知道,您先喝杯參茶,奴家馬上就來。」

珠簾拂開,一股濃郁的花粉香傳來,紅衣美女妖嬈地扭進內室,剛要解開衣裳,身子一軟,向地上倒去,觸地之前被一雙長臂接住,然後手臂的主人將之輕輕放在一張軟榻上。

「挺憐香惜玉的嘛。」風夕嘴唇微動,一縷蚊音傳入豐息耳中。

「穿上那個。」豐息指指屏上的那件紅羅衣,同樣以傳音入密跟風夕說話。

「為什麼?」風夕看著那件火紅羅裙。

「跳舞。」豐息淡淡道。

「為什麼跳舞?」風夕再問。

「你不是想找斷魂門的鼠窩嗎,外面那個尚也便是線索。」豐息指指妝臺上的胭脂珠花,「自己動手,快一點。」

「黑狐狸,你瘋了!叫我跳舞?我可不會!」風夕不可思議地瞪著他,弄不明白他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我上次在長離湖抓著的人都是寧死也不招供,所以不能驚動尚也,要讓他在毫無防備下說出祈夷的下落,否則你就永不可能找到斷魂門及背後指使的人了。」豐息不理會她,說完後轉出屏風外,轉身的瞬間又回頭一笑,「至於你會不會跳舞,你我皆清楚不是嗎?白風夕聰明絕頂,過目不忘,況且這種舞又豈比得上宮……」

餘下的話沒有說完,彼此眼光相撞,皆是犀利雪亮得似能將對方的前世今生看個透徹!

「你這隻該死的狡猾的黑狐狸!」風夕咬牙切齒。

「外面的人可是等不及了哦。」豐息指指外面的尚也,轉過屏風,讓風夕有地方換衣。

「跳豔舞呢,這輩子還真沒做過這種事。」風夕呢喃著,取過那襲豔如火麗如霞的羅衣,眼中忽湧出盈盈笑意,「對於這種一生或許才做一次的事,我風夕當然得好好地做,並且要做得絕無瑕疵才是!呵呵……」

「美人兒,你還沒換好衣裳嗎?」簾外傳來尚也的催促聲。

「來了,來了。」

嬌聲嚦嚦,珠簾輕拂,豔光微閃,美人羞出,雲鬢高綰,薄紗遮面,輕裹紅羅,手挽碧綾,赤足如蓮,凌波微踏,飄然而來……一瞬間,猩紅地毯好似化為一泓赤水,托起一朵絕世紅蓮。

那臥在榻上的尚也一見之下頓色授魂與。

簾後的短笛輕輕吹起,初時仿若玉指輕輕叩響環佩,叮叮噹噹,讓人心神一清,剎那間卻又清音一轉,化為嬌柔綺麗,冶豔靡媚,若美人嬌吟婉唱,纏綿入骨。

那朵紅蓮,便隨著笛音翩然起舞,細腰婀娜一扭,纖手柔柔一伸,碧綾環空一繞,便是春色無邊,柔情萬縷。

那玉足輕點,玉腿輕抬,便是勾魂,那柳眉輕挑,眼波流轉,便是攝魄。

臉上薄紗飄飄惹得人心癢,紅裙翻飛如浪,青絲偷舔香腮,香汗輕灑雪頸,嬌軀極盡妖嬈地旋轉,若三月桃花,舞盡百媚千嬌,若牡丹,舞盡國色天香,若濃豔海棠,舞盡萬種風情……

「美人兒,快讓我抱抱!美人兒,別跳了,給我抱抱!」

尚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向美人走去,口裡喃喃念著。此時他已是魂隨眼轉,眼隨人轉,滿心滿腦隻眼前這一個佳人,只想著要抱住眼前這絕代尤物。

可眼前的美人卻還在舞著、轉著,總是在手將觸及時又跳開了,將他一顆心抓得緊緊的,身體因為急切的渴求而緊繃著,顯得笨拙而遲緩。

「尚大爺。」美人嬌脆軟甜的嗓音如鶯啼燕語般柔柔響起,「您急什麼嘛,等我舞完了還不讓您抱個夠,像上次祈家大爺來了,可是賞完人家整整兩支舞呢。您這樣猴急幹嗎,難道說奴家的舞不值一觀?」

「美人兒,我實在等不及了。」尚也瞅準時機一把撲過去,本以為定是美人在懷,誰知卻撲了個空,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尚大爺,你怎麼就不能如祈家大爺一般賞完奴家這支舞呢?」美人卻在身後嬌滴滴地嗔怪著,「祈家大爺上次可對奴家讚不絕口呢。」

尚也轉個身,又撲向美人兒,一邊道:「我的美人兒喲,姓祈的有啥好,你這麼念著,他現在都還在祈雪院裡關著呢,還不如我……」話至此處,身子一顫,便摔倒於地,只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滿臉震驚。

「你手腳還真快。」風夕停下舞步,坐在軟榻上,扯下面上輕紗,伸伸懶腰,長舒一口氣,剛才這一舞可真是耗了不少力氣,生怕跳得不像露出馬腳。

簾後走出豐息,面上帶著閒適淺笑,只是一向飄忽難捉的眼眸,此時卻如冷刀盯著地上的尚也。

尚也被盯得全身發冷,只覺得那眼光似要在他身上刺出兩個窟窿,又彷彿要挖出他的眼睛,凌厲又陰狠!他本已慌了神,這會兒更是驚懼交加,額間冒出豆大的冷汗。

這兩個人是誰?為何自己竟未發覺?他們有何目的?為財嗎?尚也一肚子疑問,奈何無法動彈,無法出聲。

「唉,幽州的首富就這個樣嗎?」風夕歪在榻上,斜睨著地上發抖的尚也。

豐息聞言,目光望向榻上的風夕。

羅裳如火,氣息稍急,鬆鬆挽著的雲鬢有些凌亂,一手枕在腦後,一手懶懶地扇著,眼眸微閉,若一朵燻醉的紅蓮,有些不勝酒力,微倦而慵懶。

「認識你這麼多年,好像這是第一次見你做這樣的打扮。」豐息走近榻前,微彎腰俯視著榻上的風夕,眸光似火如冰,手一伸,輕勾纏在風夕臂上的碧綾,「原來……」

「原來怎樣?」風夕手腕一轉,碧綾一節一節收回,而豐息並沒有放開碧綾,反是隨著碧綾的收攏慢慢俯近,於是她水眸盈盈看著他,嬌聲道,「公子,奴家這幾分顏色可還入得您眼?」

豐息握緊手中碧綾輕笑道:「當是綺麗如花,靈秀如水。」

兩人此時,一個微微仰身,一個彎腰俯視;一個豔如朝霞,一個溫雅如玉;一個嬌柔可人,一個含情脈脈;一個纖手微伸,似想攀住眼前良人;一個手臂伸屈,似想摟住榻上佳人。中間碧綾牽繫,彼此間距不到一尺,鼻息可聞,眼眸相對,幾乎是一幅完美的才子佳人圖。

嘶!

驀然裂帛之聲打破了這完美的氣氛,但見兩人一個砰地倒回軟榻,一個連連後退數步,面色皆瞬間慘白如紙。

半晌後,風夕丟開手中半截碧綾,深深吸氣,平復體內翻湧的氣血,「哈哈,還是不分勝負,所以‘白風黑息’你便認了吧,想要‘黑息白風’呀,再修修。」

「咳咳。」豐息微微咳一聲,氣息稍亂,俊臉也是一會兒紅一會兒白,「難怪說最毒婦人心,你竟施展鳳嘯九天,差點便毀在你手中。」

「你還不一樣用了蘭暗天下。」風夕毫無愧色,「黑狐狸,你說這世上還有沒有其他人能接下你我的鳳嘯九天、蘭暗天下?每次都只能對你一人使,真是沒趣。」

「下次你可以找玉無緣試試。」豐息想到那個不染紅塵的玉公子,「看看他那天下第一的名號是否名副其實。」

「玉無緣呀,人家號稱天下第一,不單是講他的武功,還講他的人。」風夕聞言,眼睛盯住豐息,似想從他眼中瞅出點什麼,「你是不是又在算計什麼?」

「你問我答而已,何來算計之說。」豐息攤攤手,「怎麼?你也認為那個玉無緣是天下第一嗎?」

「哈哈,你心中不舒服嗎?」風夕輕笑,起身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往內室走去,揭開那紅羅軟帳,「好了,你去找祈夷吧,我可要睡一覺了,折騰了大半夜,好睏哦。唔,這床鋪倒是挺舒服的,又香又軟,難怪你們男人都愛來。」

「女人,你要睡也要回去睡,這是睡覺的地方嗎?」豐息無奈地看著她,眼見她不動,只能嘆息一聲,「你總有一天會死在這貪吃貪睡的毛病上。」

「除非你這隻黑狐狸想殺我,否則我豈會那麼容易死。」風夕掀開錦被鑽了進去。

「你不是一直在追查斷魂門的餘孽嗎?這會兒近在眼前,你怎麼反而只顧睡覺了。」豐息搖頭。

「祈夷定是被關在那個什麼祈雪院了,憑你的本事,當然是手到擒來,我何必再走一遭,到時找你問也一樣。這尚也跟那個紅衣美人被你封住穴道,至少也得四個時辰才得解開,所以我可以好好地睡一覺,你回來再叫醒我。」風夕打個哈欠,轉過身,自顧睡去了。

豐息看著羅帳中的風夕,她整個人已埋進被中,只餘一縷長髮露在被外垂下床榻,他微嘆一口氣,移開目光。看看地上不能動彈的尚也一眼,啟門離去。

當豐息去後約半刻鐘,尚也一邊小心翼翼地使盡力氣想要動動手腳,一邊思量著:他們為何要找祈夷?找祈夷又是為何?難道——尚也驀地一驚,遍體生涼!難道是因為……

「呵呵,尚也,這樣是不是很不舒服呀?」

靜悄悄的房中忽然響起清脆的輕笑,尚也努力想轉頭,奈何依舊動不了,隻眼角瞟到一角白衣。

「尚也,能不能告訴我,你和祈夷為何要收買斷魂門的人前往韓家奪藥滅門呢?」風夕體諒他的苦處,自動轉到他面前。

「哦,我都忘了你被點了穴道。」見他不答話,風夕袖一揮,拂開他受制的穴道,「現在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訴我吧。」

「你們是什麼人?」尚也開口問道。

「這不是你該問的。」風夕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擺,「乖乖回答我的問題,你與祈夷皆是大富之人,又非武林中人,為何想要得到韓家的藥方?至於為著一個藥方而滅掉整個韓家嗎?這叫我想不明白。」

尚也沉默不答。

「回答我。」風夕臉上笑容不改,「要韓家的藥方做何用?」

尚也依然不吭聲,並閉上了眼睛。

「尚也,我可不是什麼善心人。」風夕的聲音變得又輕又軟,又長又慢,讓人聽著不由心底發毛,「有時候為達目的,也會用一些非常手段的。」

尚也依舊不語。

「尚也,你有沒有聽過萬蟻噬心?沒聽過也沒關係。」風夕笑得甜甜的,手指輕輕在尚也身上一點,然後好整以暇地看著,「現在你知道了嗎?」

地上,尚也表情猛然一變,身子一顫後頓時蜷縮一團,不住扭動,五官皺在一起,拼命咬緊牙,十分的痛苦。

「我想,你們背後應該還有人吧?以你倆富可敵國的財富確實可收買斷魂門了,可你們沒有收買的理由。」風夕一把坐在地上,逼近尚也,表情倏地變冷,「那個人是誰?那個為藥而殺害韓家二百七十餘口的人是誰?!」

尚也猛地抬頭,滿臉冷汗,喘息道:「你殺了我吧,我決不會說!」

「寧死也不說是嗎?」風夕輕輕淺笑,「這萬蟻噬心不好受吧,我可還有其他更不好受的手段呢,你難道想一一嘗試?」

尚也聞言目光一縮,似是畏懼,可一想到若洩露秘密——那不但自己死無葬身之地,只怕尚家、祈家承受的後果比之韓家會更為悲慘!

「你不怕嗎?要試試其他的嗎?」風夕的聲音比春風還要輕柔,可聽在尚也耳中卻比魔鬼更為可怕。

尚也看著眼前巧笑倩兮的女子,忍住身體中那有如萬隻螞蟻噬咬的痛苦,絕望地懇求道:「姑娘,我但求你給我一個痛快!」

「哈哈……」風夕忽然放聲大笑,竟不怕驚起離芳閣裡的其他人,衣袖一拂,解除了尚也的痛苦,「尚也,我不會殺你的。」

尚也聞言心中剛一喜,可風夕後面的話卻將他打入地獄!

「你雖沒透露任何訊息給我,但是當你身後那個人知道你曾被我們抓住,那時——你說他會如何對你呢?」風夕拍拍手站起身來,拂開遮住半邊臉的長髮,額間那輪雪月便露出來了。

「你……你……你是……」尚也顫聲叫道。

「現在你知道我們是誰了吧?你儘可向你的主人說出來,只是——我卻替你擔心哦,那人也許要你的命會要得更快呢。」風夕笑得更歡欣了,側耳細聽,眼中閃著趣味的光芒,「噓,你聽聽,有許多腳步聲呢,正向這邊走來,很快整個曲城的人都會知道你尚大爺被人綁在房中了哦。」

「不……」尚也看著那風夕推開窗,不由驚恐叫道。這一刻,他寧肯死去,也不願讓那人知曉。

風夕回首,看著地上恐懼得全身都在顫抖的尚也,笑得無害,「呵呵……尚也,你本可安享富貴,只可惜——這便算是你害韓家滅門的懲罰吧!」

說完她輕輕縱身,眨眼間便消逝在黑夜中,風猶是送來她帶著淡淡不甘的輕語,「本來還以為能從尚也口中得到線索,結果——唉,看來我還是要去問那隻黑狐狸了。」

註釋:

【注1】友人張鵬進所作《七律》

【注2】友人張鵬進所作《無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