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斷魂且了冤魂債

「姐姐,為什麼要他跟著?」

無人的小巷內,韓樸扯著靠牆閉目休息的風夕問道。

「因為他要跟著啊。」風夕閉著眼答道。

「你才不是這麼好講話的人。」韓樸撇撇嘴道,「你讓他跟著是不是有什麼目的?」

「樸兒,你聽過久羅族嗎?」風夕終於睜開眼睛看著他。

「久羅族?」韓樸想了想,搖頭,「沒聽過。」

「嗯,你沒聽過也是理所當然的。」風夕仰頭,目光透過小巷望向遠空,「畢竟久羅被滅族已有六百多年,自滅族當日即成禁忌,世人當然不知道久羅山上曾經有過一個久羅族。」

「為什麼會被滅族?」韓樸不解。

風夕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息,「滅族之因早已湮於歷史,不提也罷。只是自那場滅族的浩劫之後,久羅人倖存者寥寥,他們有若孤魂般遊蕩於天涯海角,終生不得重回故里,直到至近百來年,他們才偶爾露面,卻終只是曇花一現。」

韓樸沒有風夕那麼些感慨,他想著顏九泰剛才的言行,問:「他剛才就是向你立誓嗎?」

「是的,剛才便是他向我盡忠的誓言,‘但有吩咐,萬死不辭’,便是我叫他去死,他也會去的。」風夕頷首,臉上的神情卻是悲喜莫名,「既然他六年前就打定主意要跟著我,那麼今日相遇,他不達目的決不罷休,他會一直追,追到我點頭或——他死的那一天。」

韓樸想起方才顏九泰追人的那股勁頭,心有慼慼。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們風家一直在找尋著久羅後人,沒想到今日竟讓我遇上了。」風夕抬手輕輕撫著韓樸的腦袋,目光縹緲,彷彿落向那遙遠的六百年前,帶著深沉的惋嘆,「所以他想要跟就跟著吧,或許風家與久羅族人就是這般有緣,況且以後——我還有求於他呢。」

「這世上難道還有什麼你辦不到卻須求他的?」韓樸不信,在他心中,風夕是無所不能的。

「哈哈。」風夕聞言輕笑,有些憐愛地颳了刮韓樸的鼻子,「這世上我辦不到的事多著呢。」話音未落,風夕驀然斂笑,手一伸,抱起韓樸,飛身而起,迅速倒退三丈。

只聽叮的一聲銳響,他們原來站著的地方釘入一支長箭,箭頭深深嵌入石板地中,尾端猶自顫慄,足見剛才這一箭來勢之快,力道之猛。

韓樸看著地上的長箭,一顆心差點蹦出胸膛,那一箭所射的地方正是他剛才所站之處,若慢一步,他定被長箭穿胸而過了。

「什麼人?」風夕喝道。

只是她話才落,長箭已如雨般從巷子兩旁的屋頂上射下。霎時,她無暇顧及來者何人,將韓樸護進懷中,袖中白綾飛出,氣貫綾帶,繞身而飛,在周身織起一道堅實的氣牆,所有飛射而來的長箭,不是墜落於地,便是被白綾所帶起的勁風折斷。

當箭雨停下,風夕白綾一緩,冷冷一笑,「哼!沒箭了嗎?」說著她將韓樸放下,然後足尖輕點,人如白鶴沖天而起,落在左邊的屋頂之上,便見前方几抹黑影飛去,頓飛身追去。

在風夕追敵而去後,右邊的屋頂上飛下四人,落在韓樸身前,將他圍在中間,四人皆是一身黑衣,冷眉煞目。

韓樸心頭一顫,拔出匕首,橫在胸前,戒備地看著這四人,儘管心裡對自己說不要怕不要怕,但依然止不住兩腿發抖。

當四人拔出兵器時,韓樸瞳孔收縮,面色慘白,厲聲叫道:「是你們!」

他不認得這些人,可他記得這些人拿刀的姿勢,他記得這些人手中的刀,刀背上刻著骷髏圖案,在揮動之時便如惡鬼修羅!就是這些人!就是他們殺害了他的爹孃!就是這些人火燒了他的家!這些人就是他的仇人!

「將藥方交出來!」一名黑衣人冷冷道,目光如蛇般盯住韓樸,「若非你們在賭坊那露臉,我們還真想不到韓家竟還留下你這個活口!既然韓老頭將你保下,自然藥方也在你身上,聰明的話就快點交出來,免得受罪!」

「哼,你們這些惡人還想要藥方,早被你們燒成灰了!」韓樸恨恨地瞪著黑衣人,「我本以為永遠也找不到你們為爹孃報仇,想不到今日你們竟自動出現在我面前,也是老天有眼!」

「就憑你?」另一名黑衣人輕蔑笑道,上前一步,手中大刀一揮,衝著韓樸當頭劈下,「既然你沒有藥方,那也就無需留你性命!」

眼見大刀迎面而來,韓樸迅速躬身躲過那一刀,然後順勢向那名黑衣人撲去,手中削鐵如泥的匕首直向那人握刀的手刺去,刷地便在那人腕上劃下一道傷痕,那人手腕一痛,咚的一聲大刀落地。

這一下變故來得突然,霎時五人都有片刻呆怔。

韓樸想不到會一舉得手。

而那黑衣人則本以為是手到擒來的,根本未將韓樸那點微末武藝放在眼裡,大意輕敵以至失手受傷。

「該死的小雜種!」那名黑衣人垂頭看著流血的手腕頓叱罵出聲。

傷口雖不深,但傷在一名小孩手中,實是奇恥大辱。當下左手拾起地上的刀,力運於臂,夾著勁風,再次劈向韓樸,這一刀刀法老練而快捷,力道剛猛。

韓樸根本無法閃避,當下他反而衝著刀光撲去,右手緊握匕首,直刺那人胸口,即算無法逃命,那麼至少也要殺一個仇人!

在手中匕首狠狠刺入仇人胸膛之時,韓樸閉上眼,等待著大刀劈裂身體的劇痛,同時有什麼溫暖的液體灑在臉上,濃郁得令人作嘔的腥味散開。只是等了片刻,並沒有等到冰冷的大刀刺入身體,周圍死一般的沉寂,他不禁悄悄睜開眼睛,卻看到一張雙目圓鼓,驚怖異常的臉就立在眼前一尺之距,「啊!」他嚇得迅速後退,腳下不穩,頓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這個時候,他才發現那黑衣人的手依舊高高舉起,只是手中的刀卻被一根白綾絞住,胸口上正插著自己的匕首。

「哎呀,真不愧是我弟弟呀!」

耳邊聽得風夕輕快的笑聲,韓樸驚喜回頭,「姐姐!」

果見風夕正坐在屋簷邊,晃著兩條長腿,手中牽著白綾,神態間悠閒自在。

「殺了他!」

耳邊又聽得冷喝,頸後勁風襲來。

「哼,敢在我面前殺我的寶貝弟弟?都是活得不耐煩了!」

韓樸未及反應,只覺得身子一輕,騰空而起,待回過神來,人已站在屋頂之上,而風夕卻不見了。往屋下看去,只見一團白影卷著三名黑衣人,黑衣人手中刀光閃爍,招式凌厲,但每每全力砍向那團白影時,卻都如同砍在一泓流動的水上,什麼都砍不到,刀反被水帶動,隨波逐流,而那團白影也越收越緊,黑衣人招式無法施展開來,不到片刻,三人已是氣喘吁吁。

「不過這麼點本事,竟敢在我面前放言殺人!給我放下罷!」

風夕冷笑一聲,叮叮叮數聲脆響,便見大刀墜落在地,然後白影一收,戰鬥結束。

三名黑衣人一動也不動地僵立,而風夕依舊意態悠閒地站著。

「樸兒,下來。」風夕回頭招招手。

韓樸跳下來,一把撿起地上的刀,就往黑衣人砍去。

「樸兒!」風夕立時伸手將刀捉住。

韓樸回頭,嘶聲叫道:「就是他們!就是他們殺了我全家!」

「我知道。」風夕手下微一使力,刀便到了她手中,「我還有話要問他們。」說著她轉頭面向黑衣人,笑眯眯地道,「幾位大哥,能不能請教一下,你們為什麼一定要得到韓家的藥方,按說韓家那麼多藥全給你們颳走,憑你們的武功,足夠你們用到死啦。」

三名黑衣人並不理會她的問話,雖被點住穴道不能動彈,但一雙眼睛卻是死死盯著她,他們三人雖不能說是頂尖高手,但身手皆是一流,可三人聯手都敗在這女人手中,她到底是誰?

「三位大哥……」風夕的聲音又拖得長長的,笑容更加燦爛,「再不說話,可別怪我割你們的舌頭了。」

「你是何人?」其中一名黑衣人開口問道。

「你們不知道我是誰?」風夕怪叫一聲,然後滿臉的委屈狀,「樸兒,他們竟然不知道我是誰,不都說我形象特別,讓人印象深刻嗎?怎麼這幾人就不知道我是誰呢?」

「哼,我來告訴你們她是誰!」韓樸又撿起一柄刀,走到一名黑衣人面前,伸直手,刀尖比著黑衣人的額頭,「姐姐,我在這上面畫個和你額頭上一模一樣的彎月好不好?」

「不好。」風夕搖頭,「姑娘我戴的這枚月飾叫‘素衣雪月,風華絕世’,他們若是也弄上這麼個就太糟蹋了,回頭月娘要找你算賬的。」

聽得他們的對話,三名黑衣人都望向風夕額間,看到那枚彎彎雪玉,三人心頭一陣緊縮。

「你是白風夕?」

「嘻,原來你們知道我是誰呀。」風夕聞言笑得甚是和藹可親,只是手中白綾在空中亂舞著,彷彿隨時將纏上三人頸脖,「那你們也應該知道我白風夕是很好的大好人啦,所以只要三位斷魂門的大哥將你們背後那個人告訴我,那就馬上讓你們走。」

三人聞言臉上頓露出極度驚駭的神情,看著眼前明媚燦爛的笑顏卻是毛骨悚然。五年前白風黑息滅掉斷魂門的事,他們那時雖未入門,但都曾聽門中前輩說過,記得那些號稱煞星的前輩們提起時臉上的那種恐懼之色,並告誡他們:遇上閻羅王也比遇上白風黑息好!

砰!砰!砰!三人倒地,口鼻間黑血直流。

「他們……他們自盡了!」韓樸驚恐地看著地上的三具屍體,剛才還是活生生的三個人。

「他們既不能逃,又不能說,當然只能死。」風夕冷冷地看著地上的屍體,收起白綾,拍拍手,「自盡也好,省得弄髒我的手。斷魂門的人——哼,便是死一萬次也不足以抵其罪!」

韓樸扔下手中的刀,有些噁心地看著。他當然知道斷魂門是這世上最殘忍、最惡毒的門派,做著殺人買賣,以極其殘暴的手法奪人性命,並且還買賣蹂躪婦人幼童,一個個都是禽獸不如,死也活該!

「姐姐,你幹什麼?」韓樸見風夕在屍體上翻來翻去,似在找尋什麼。

「就是這個了!」風夕從一個黑衣人懷中掏出一根手指長的管狀東西。

「這是什麼?」韓樸問她。

風夕拔開長管的蓋子,一股稍有些甜膩的香味便彌散開來,「這叫百里香,是他們斷魂門人聯絡用的。」

「你是說,要用這個引來剛才你沒追到的那幾個斷魂門的人?」韓樸稍一想便知道了。

「不是沒追到,是沒有去追。」風夕站起身,「我若去追了你還有命嗎?」

「沒有。」韓樸老實答道,剛才的黑衣人隨便一個便可要了他的命,「你引他們來幹嗎?他們不是寧死也不肯說嗎?」

「哼,透不透露並不重要,只是決不能讓他們洩露我們的行蹤,況且——我決不允許斷魂門的人在我眼皮底下逃生!讓他們走脫定只會增添更多的無辜冤魂!」風夕將管子拋上半空,讓那股香味隨風飄散得更遠更廣。

過得一刻,嗖!嗖!嗖!從屋頂之上掠下三道黑影,看到地上的情形俱是一怔。本以為同伴得手,發訊號引他們會合的,誰知看到的竟是同伴的屍首。

「你們是願意告訴我,收買你們的人是誰,還是要和你們的同伴一樣下場?」

一個冷誚的聲音響起,三人心頭一凜,瞬間便見一道白影落在了屍首之旁,冷風吹過,掠起那人長長的黑髮,遮住她一半的容顏,看不清面貌,只是一身煞氣,本已十分寒冷的冬日,因著她更增幾分冷透骨的殺意。

「斷魂門又是何時死灰復燃的?」風夕目光冰冷地看著三人。

三人不發一言,手動刀起,配合一致地從三面砍向風夕。刀光凜凜,霎時,整個小巷都被一股凌厲的殺氣所掩,韓樸站在三丈外,都覺得肌骨刺痛。

而風夕就站在他們中間,意態從容地面對三面襲來的刀光,就在刀尖即抵她身,韓樸幾至失聲尖叫時,她身形忽如風中楊柳,隨風輕輕一擺,姿態優美如畫,卻瞬間便跳出三人的包圍圈。

「五鬼斷魂!」耳邊聽得三人一聲大喝,身形飛起,刀如浪卷,猛烈霸道,直撲向還在半空中的風夕,那種凌厲的勁道,似可將半空中的人絞成碎末!

「姐姐!」韓樸失聲尖叫,閉上眼不敢再看,害怕見到的是一堆血肉從空中飛落。

「這就是你們門主隱匿五年所創的絕技嗎?不過如此!」

半空中響起風夕清冷的聲音,韓樸不由睜開眼睛,那一剎,他看到一貫白虹從空而降,化為無數白龍,飛掃天地,而他們的人卻早已看不清,全為刀光龍影所掩。

「五鬼斷魂有何可懼!」

霎時,無數道白影在半空凝聚,仿化巨龍,昂首探爪,氣吞天地萬物!

「啊!」只聽得淒厲的慘叫,叮!叮!叮!有斷刀從空落下,接著半空中跌落三道人影,然後光芒散開,露出半空中那足踏白綾,傲然而立的白衣人,迎風振衣,黑髮飛揚,額間雪玉光芒炫目,仿若馭龍的神祇。

就在那三道人影從半空跌落,距地面約丈之餘時,足踏白綾的人手又一揮,「讓我送你們這些惡鬼入地獄吧!」霎時,腳下白綾直追三人,不待人眼看清,已化為一抹白電,在三人頸前一繞而過,砰!砰!砰!三具屍首摔落於地。

「你們若不是斷魂門的人,或許還可饒過你們,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