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借問盤中餐何許

黑色的大船雖外表樸素,其艙內卻是十分華麗。紫色的垂幔,雕花的桌椅,色彩綺麗的錦毯,壁上掛以山水詩畫,而最引人注目的卻是靠窗軟榻上的人,因為有他,所有的華麗便化為高雅雍容。

豐息坐在軟榻上,正端著一杯茶慢慢品味,鍾離侍立在旁,地上跪著一男子,垂首斂目,昏暗的艙內看不大清面容,只覺得這人似一團模糊的影子,看不清,摸不透。

飲完一杯茶後,豐息才淡淡開口問道:「何事?」

跪著的男子答道:「公子吩咐的事已有線索,雲公子請問公子,是否直接下手?」

「哦。」豐息將手中茶杯一遞,鍾離即上前接過,置在一旁几上,「發現了什麼?」

「目前只跟蹤到他們的行蹤,暫未查明其目的。」男子答。

「這樣嗎?」豐息略略沉吟,「暫不用動手,只要跟著就行了。」

「是。」

「還有,玄極的事叫他不用再理會,我自有安排。」豐息又道。

「是。」

「去吧。」豐息揮手。

「屬下告退。」

男子退下後,室內一片寧靜,豐息眸光落在某處,沉思良久後才轉頭問向鍾離:「鳳姑娘安置好了嗎?」

「回公子,已將鳳姑娘安置在偏艙。」鍾離答道。

「嗯。」豐息點點頭,身子後仰,倚在軟榻上,微側頭看向艙外,已是暮色沉沉。

門被輕輕推開,鍾園手捧一墨玉盒進來,走至房中,開啟盒蓋,瞬間眼前光華燦爛,驅走一室的幽暗。盒中裝著的是一顆嬰兒拳頭般大小的夜明珠。

鍾離從艙壁上取下一盞宮燈,將明珠放進,再將燈懸掛於艙頂,頓照得艙內有如白晝。

「太亮了。」豐息回頭,看一眼那盞明燈,手撫上眉心,五指微張,遮住了一雙眼,也遮起了眼中莫名陰暗的神色。

鍾離、鍾園聞言不由面面相覷。自侍候公子以來,即知公子厭惡陰暗的油燈或蠟燭,不論是在家還是在外,皆以明珠為燈,何以今日竟說太亮了?

「換一盞燈,你們下去吧。」豐息放下撫額的手,眼睛微閉,神色平靜地吩咐。

「是。」鍾離、鍾園應道。

一個取下珠燈,一個點上油燈,然後輕輕攏上艙門,離去。

待輕悄的腳步聲遠去,室內一燈如豆,伴著微微的江水聲。

軟榻上,豐息靜靜地平躺著,微閉雙眸,面容沉靜,仿若冥思,又似睡去。

時間悄悄流逝,只有那微微江風偶爾拂過昏黃油燈,光影一陣跳躍,卻也是靜謐的,似怕驚動了榻上那假寐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豐息睜開雙眼,目光移向黑漆一片的江面,江畔的燈火偶爾閃過,落入那一雙黑得不見底的眼眸,讓那一雙眼睛亮如明珠,閃著幽寒光芒。

「玄極——」沉沉吐出這兩字,眼中冷光一閃,右手微抬,看著手心,微微攏起,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白風夕……」

清晨,當鍾離、鍾園推門而入時,發現他們的公子竟還斜躺在軟榻上,衣冠如故,掃一眼昨夜鋪下的床,整整齊齊,顯然未曾睡過。

「公子。」鍾離輕喚。

「嗯。」豐息應聲起身,略略伸展有些僵硬的四肢,面上氣色如常,未見疲態。

鍾園忙上前服侍他漱口淨臉,梳頭換衣,待一切弄妥後,鍾離已端來了早膳,在桌上一一擺好。

一杯清水、一碗粥、一碟水晶餃,貴精不貴多。

這一杯清水乃青州有著「天下第一泉」之稱的「清檯泉」的水,粥以雍州特有的小米「白珍珠」配以燕窩、銀耳、白蓮熬成,而水晶餃則以幽州有著「雪玉片」美稱的嫩白菜心為餡。豐息喜素不喜肉。

豐息先飲下那杯水,然後喝一口粥,再夾起一個水餃,只是剛至唇邊,他便放下了筷子,最後他只喝完了那碗粥。

「蒸得太久,菜心便死了,下次記住火候。」他看一眼那碟水晶餃道。

「是。」鍾離撤下碗碟。

豐息起身走至書桌前,取過筆墨,鋪開白紙,揮筆而下,一氣呵成,片刻間便寫下兩封信。

「鍾園,將這兩封信派人分別送出。」他封好信遞給鍾園。

「是。」鍾園接過信開門離去,而鍾離正端著一杯茶進來。

豐息接過茶先飲一口,然後放下,抬首吩咐,「鍾離,準備一下,明早讓船靠岸,改走旱路,直往幽州。」

「是。」鍾離垂首應道,忽又想起什麼抬首問豐息,「公子,你不是和夕姑娘約好在冀州會合嗎?」

豐息聞言一笑,略帶嘲意,「那女人若答應了別人什麼事,定會做到,但若是我,她定是十分樂意做不到。更何況那一日你有聽到她答應嗎?」

鍾離仔細想了想,搖搖頭,確實未聽到風夕親口承諾。

「所以我們去幽州。」豐息端起茶杯,揭開杯蓋,一股熱氣上升,瀰漫上他的臉,他的眸光這一刻也迷濛如霧,「那女人竟真的讓玄極落到了冀州世子手中!那女人真是……」底下的話未再說出,語氣也是捉摸不透的無可奈何。

「那為什麼要去幽州?公子,我們出來這麼久了,為什麼不回去?」鍾離皺皺眉問道。他還只十五歲,雖然七歲即跟著公子,至今早已習慣漂泊,只是離家太久,實在想念孃親。

「去幽州麼,理由多著呢。」豐息迷霧後的臉如空濛山水,然後他放下杯起身,拍拍鍾離的腦袋,「放心,我們會回家的,快了。」

「嗯。」鍾離安心地點點頭,「公子,我先下去了。」

鍾離退下後,室內留下豐息一人,走近窗邊,迎著朝陽,豐息微微眯眼,看向掠江而過的飛鳥,喃喃輕語,「幽州呀……」

而那刻,偏艙裡,鳳棲梧一覺醒來便見床邊立著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女,頭梳雙髻,樸實的臉蛋上嵌著兩個小小的梨渦,大眼中閃著甜甜的笑意,讓人一見舒心。

「鳳姑娘,你醒了,奴婢叫笑兒,公子吩咐以後侍候姑娘。」笑兒脆脆地道。

鳳棲梧淡淡頷首,起身。

「姑娘起床嗎?笑兒服侍你。」笑兒邊說邊動手,服侍鳳棲梧下床,然後便是著衣、洗漱、梳妝。

而鳳棲梧自始至終不發一言,只是冷然地配合著笑兒。

梳妝完畢,看著銅鏡中那張端麗如花的容顏,笑兒不由讚道:「姑娘長得真好看。」

鳳棲梧唇角勾起,算是回應她的讚美。

「我去給姑娘端早膳。」笑兒開門離去。

鳳棲梧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門,朝陽刺目,她不由微眯雙眸。待眼睛適應明亮,她回首打量著這個艙房。艙中所有物件皆可看出十分的貴重,便是當年家門全盛時,也不曾如此奢華,但又並不庸俗,一物一什搭配得當,放眼看去,自有一種高貴大方。

卻不知那豐公子到底是何出身?

正思索著,門被推開,笑兒回來了,「姑娘,用膳了。」

鳳棲梧移步桌前坐下。

用完早膳,笑兒收拾碗碟退下,等她再回到偏艙,便見鳳棲梧正在撥弄著她的琵琶。

叮叮淙淙三兩聲,並未成曲,不過是隨手撥動。

「鳳姑娘起身了嗎?」

忽然豐息的聲音傳來,鳳棲梧一震,抬首環視,卻未見其人。

「公子在正艙。」笑兒在旁道。

「請姑娘過來一敘。」豐息的聲音又響起,清晰得仿若人就在眼前。

於是鳳棲梧抱琵琶起身,笑兒忙為她引路。

推開門,入眼的便是窗前背身而立的人,挺拔頎長,燦爛的朝陽透窗灑在他身上,讓他周身染上一層薄薄的金芒。

聽得開門聲,他迴轉身來,抬手揮袖間,周身光華流動,竟似比朝陽還要絢爛。只一雙墨玉似的眼眸依舊黑漆漆的不見底,可她看著那雙黑眸,總覺得那幽沉的深處藏著脈脈溫情,卻不知那一脈溫情又是為誰而藏。

「鳳姑娘住得可還習慣?」豐息在榻上坐下,同時抬手示意她也坐下。

「棲梧早已習慣隨遇而安。」鳳棲梧淡淡道。然後走近,在榻前一張軟凳上落座。

「鳳棲梧,棲梧——這名字取得真好。」豐息目光柔和地看著鳳棲梧,這女子總帶著一身的淒冷,「棲梧家中可還有人?」

聽得豐息低低喚著「棲梧」,鳳棲梧漠然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柔和而溫熱,襯亮那一張欺霜賽雪的玉容,明豔燦目,落入室內四人眼中,都是由衷讚歎。

「無家無親,何處有梧,何處可棲。」聲音空緲,鳳棲梧的目光落在豐息的雙眸上,似帶著某種執著。

那樣的目光讓豐息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拂開鳳棲梧額前的發,指尖輕畫她的眉眼。

眉如翠羽,目若星辰,膚如凝脂,唇若丹朱。

這一張臉不著絲毫修飾,自是麗質天生,冷冷淡淡卻自有一種清貴氣質。

這是難得一見的絕色,江湖十年,已很久未見這等乾淨清爽的人物了。

「為什麼?」豐息呢喃低問。問得毫無頭緒,但鳳棲梧聽得明白。

鳳棲梧輕輕合上雙眸,任他的指尖輕掃面頰,感受他指尖那點點溫暖,「因為願意。」

是的,因為願意,因為她心甘情願。

豐息指尖停在她下頜,微微抬起,嘆息般地輕喚:「棲梧。」

鳳棲梧睜開眼睛,雙眸清澈如水,未有絲毫雜質,未有一絲猶疑,倒映著眼前的他,清清楚楚地倒映著。

彷彿是第一次這般清晰地看到自己,那雙乾淨的眼眸中倒映出一雙溫和而無情的眼睛,豐息到口邊的話猶疑了,手收回,微笑,笑得優雅平靜,「棲梧,我會幫你找一株最好的梧桐。」

心一沉,剎那間刺痛難當,為何不是為你種一株梧桐?

「棲梧不大愛說話,那便唱歌吧。」斜身倚靠軟榻,他還是那個高貴若王侯的豐公子,臉上還是永不消退的閒適淺笑,「棲梧的歌聲有如天籟,讓人百聽不厭,我很喜歡。」

很喜歡是嗎?那也好啊,便讓你聽一百年可好?

「公子聽過《思帝鄉》嗎?」鳳棲梧輕聲問道。

「棲梧唱來聽聽。」豐息閉上眼。

琵琶響起,嘈嘈如細雨,切切如私語,默默傾訴。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注1】

清亮不染纖塵的歌聲繞室而飛,從窗前飄出,灑於江面。

江面寬廣,陽光明媚,幾叢蘆葦,幾葉漁舟,夾著幾縷粗豪的漁歌,再伴著幾聲翠鳥的鳴啼,便成一幅畫,明麗的畫中繞著一縷若有似無的淡煙,若飛若逝。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那一絲縱被無情棄也不羞的無怨無悔,絲絲縷縷的痴纏,繞飛在江心,任是風吹也不散。

商州泰城。

此城地處商州南部,再過便為爾城,爾城是與冀州相鄰的邊城。本來爾城過去還有戈城、尹城,但都在五年前為冀州吞併。

「好了,總算到泰城了。」泰城門外,風夕抬首看著城門上斗大的字,然後回首招呼著一步三移的嬌少爺,「樸兒,你快點,咱們進城吃午飯去。」

「你有錢嗎?」韓樸抱著空空的肚子有氣無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