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惘然時分夢已斷

這麼一個人,就這樣永遠沉眠於此了。可是三天前,那還是一條鮮活的生命,還曾緊緊抱住她,用身體保護著她。

一滴淚落在石碑上,蹲下身來,凝視墓碑。

燕瀛洲,你最後……最後死於誰手?若是斷魂門,我必為你報仇!若是他……若是他……

時光流逝,夕陽收起對大地最後的一縷留戀,投進西天深廣無垠的懷抱,黑色的天幕徐徐降下,掩蓋天地,遮起大地上的青山綠水,紅花碧草。

「你是要在此結廬守墓嗎?」朦朧的暮色中,豐息優雅的身影漸漸走近。

驀地,一道白影飛出,瞬間纏在他頸上。

風夕轉身,手中緊緊攥著白綾,一雙眼睛冷若寒冰。

豐息動也不動,優雅地站立著,任白綾在頸上收緊,再收緊。

「為什麼?為什麼要如此狠絕?」風夕的聲音從齒縫間逼出,若刀鋒般冷利。

「你知道了。」豐息的聲音依然從容不迫。

「東南西北四個山口,你雖已清理過,但遺下的那些石塊、血跡,足以讓我看明白,那裡曾佈下修羅陣!你竟然佈下修羅陣!那夜,這宣山裡千餘人想來沒有一個走下山去,全部命喪於此!」風夕攥著白綾的手微微發抖,不知是因為氣憤還是悲傷,「為一枚玄極你竟如此狠絕,你也和那些人一樣要不擇手段得到玄極?也以為得令即能號令天下?」

「果然,我做任何事,可瞞過天下人,卻獨獨瞞不過你。」豐息輕聲嘆息,「不錯,修羅陣是我布的,那夜宣山上所有人,除你之外,全部魂葬此處。」

他說得輕描淡寫,似乎千餘人的性命不過是彈指間一點塵埃。果然話音才落,頸上白綾又緊了幾分。

「玄極最後落入你手中?你為著不讓人知道,所以殺盡那夜宣山上所有人?」風夕看著他,眼前的人忽然變得如此陌生,這真是相識十餘年、任她嬉笑怒罵的那個豐息嗎?他不曾如此狠絕過啊!

「對。」豐息答得乾脆,「那一夜所有事幾乎都在我掌控之下,但玄極是假的卻出乎我的意料。」

「假的?」風夕手中白綾緩了緩。

「想來燕瀛洲也沒告訴你,他手中的玄極是假的。他們得到玄極後,明裡由烈風將軍護送回國,引天下人來追奪,暗中卻將真的另遣人送走。」豐息暗暗吸一口氣道。

風夕聞言頓時嗤笑,「難怪我問起玄極時,你竟答‘沒有’,讓這麼多人為之喪命的竟是一枚假令,真真可笑!」她目光一轉,看向墓碑,「而他竟然拼死也要護著那枚假令。」

「聽聞風霜雪雨四將皆對冀州世子忠心耿耿,赴湯蹈火在所不惜,看來此言不虛。」豐息也看向墳墓,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為了將真令安然護送回國,燕瀛洲攜假令引天下人追殺,至死也未吐露真相,這一份忠心實是難得。」

「不管是真是假,那麼多人命喪於你手卻是真。」風夕看著豐息,眼中光芒複雜,「你雖享有俠名,但我素知你從不做於己無利之事,只是我卻沒想到你會冷血至此。那些北州士兵,不過是奉命行事,那些江湖人有許多是受人惑弄,他們原不至死,可你……」

「我做事自有我的道理。」豐息卻只是淡淡道。

「你也想得令得天下?」風夕冷笑,「這樣濫殺無辜滿手血腥的人怎配坐擁這個錦繡江山!」

「哈哈……」豐息忽然放聲大笑,笑中罕有地帶著一絲嘲諷,「女人,滿手血腥的人不配坐擁天下?那你看看,哪一朝開國帝王不是血流成河、屍陳如山得來這個天下的!」

「至少他們不會愚蠢地相信一枚小小令牌能讓他們得到天下,他們殺人在戰場上,為土地為城池為百姓而戰,而不是為一枚令牌殺掉上千無辜之人!」風夕厲聲道。

「哼!」豐息冷笑,「別把那些人說得那麼高尚。在這個天地間,任何一位成為王者之人,他絕非你心中認為的那種英雄。」

這話仿若重錘擊中了風夕,神色間已是一片黯然。手勁一鬆,白綾緩緩放開,忽然,她猛地又收緊白綾,目光緊緊盯住豐息,「他是不是你殺的?」

豐息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慍怒,但瞬間消逝,淡淡道:「你我相識以來,我可曾有騙過你?我豐息是做事不敢承認的人嗎?況且我早就說過,他那樣的人我不殺。」

風夕聞言垂首,然後手一抬,白綾回袖,「若非太瞭解你,剛才我便殺了你!」

說完即轉身下山,走不到二丈,只聽叮的輕輕一響,似兵器回鞘之聲。她足下一頓,苦澀一笑,然後頭也不回地飄身離去。

豐息看著燕瀛洲的墓碑,片刻,臉上浮起絲苦笑,「想來你看到這樣的情形,也該是滿懷欣慰吧?她為你竟然要殺我,相識十年,竟抵不過你這個認識幾天的人。」

說完他也下山去,暗沉的暮色中,便只餘一座孤零零的新墳,偶爾響起幾聲鴉雀的啼鳴,宣山幽冷的山風拂過,墓碑上那幾滴溼痕很快便風乾了。

兩人一前一後下山,相隔約五丈遠,彼此不發一言。此時天色已全黑,但兩人卻並未施展輕功,而是一步一步走下山去。待至山腳時,夜色已濃,萬籟俱寂。再走回阮城,已是街燈稀疏,各家各戶沉入夢鄉之時。

忽然,西邊一束火光沖天而起,瞬間將夜幕染成緋紅。

兩人一凜,頓施輕功飛身而去,趕至時,只見整座韓宅都在一片火海之中。

宅前聚著一些被火驚起的街坊,正在潑水救火,呼喊聲叱喝聲哭叫聲交雜,一片混亂。

「韓家怎麼會起這麼大的火啊?」

「誰知道啊,這麼久了,竟沒見韓家有一人逃出來。」

「真是奇怪啊,不會全燒死在裡面吧?」

「唉,可憐啊。」

……

大火之前,還有一些人不忘議論紛紛。

忽地一道白影閃入火海中,隨即便又見一道黑影也飛閃而入。

眾人揉揉眼,想再看看,卻已沒有了,不由驚疑自己剛才是否眼花看錯了,否則這麼大的火誰還會往裡衝,這不是送死嘛。

飛進宅中,大門是從裡拴著的,一路走過,地上倒著不少人,無論男女老少,個個都是胸前一刀斃命,有些血已流盡,有些胸前還流著溫熱的鮮血,有的圓瞪雙目死不瞑目,有的手握兵器似要起來與敵拼命……

門檻上、石地上、臺階上全是殷紅的血,小心地走過,腳落下處依然是血地。

「有人嗎?還有人嗎?」

風夕放聲叫喊,卻無人回答,只有怒卷的濃煙、狂嘯的烈火。

「韓老頭,你死了沒?沒死就應一聲!」

「全死了,竟沒一個活人。」身後傳來豐息嘆息的聲音。

風夕猛然轉身回頭看向他,那樣的眼光,冷如冰,利如劍,「是不是為了藥方?」

「不是我。」豐息脫口道,說完後立時惱怒充溢胸膛。為何解釋?幹嗎要解釋?哼!

「你入住韓家不就是為著紫府散、佛心丹的藥方嗎?韓老頭將你當菩薩供著,可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用心。」風夕臉色一緩,但語氣依然冷厲。

「藥方我早抄到了。」第一次,豐息臉上斂起了雍容的笑容,代之而起的是如霜的冷漠。

「果然。」風夕冷笑著,忽然側耳一聽,然後迅速飛身掠去,豐息緊跟在她身後。

穿過一片火海,前面是韓家的後花園,隱隱傳來低低的哭泣聲,兩人循聲飛去,便見假山旁跪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爹爹……爹爹……你起來啊,起來啊!嗚嗚嗚……爹爹,你起來啊,樸兒帶你出去!」那小小的身影死死地抱著地上一具屍體哭喊著。

「韓樸?」風夕一見那個小小的身影不由脫口喚道。

那小小的身影聽得有人喚他,回頭一看,便向她撲來。

「你這個壞女人又要來搶我家的藥是吧?你搶啊!你搶啊!我爹爹都死了!你再搶啊!嗚嗚……看你還搶什麼!」一邊哭喊一邊廝打著風夕,滿臉的血與淚。

「韓樸!」風夕抓住他,「發生了什麼事?」

「你這個壞女人!都怪你!為什麼咒我爹爹?嗚嗚嗚……爹爹再也不能辦壽宴了!壞女人!死女人!恨死你了!你還我爹爹!」韓樸死命地掙扎著,掙不過便一張嘴往風夕手上咬去。

「噝!」風夕一聲痛呼,正待掙開,豐息卻手一揮,點了韓樸穴道,韓樸頓時昏倒在風夕懷中。

「先帶他離開這裡吧,否則我們也要葬身火海了。」豐息道。

「好。」風夕點頭,抱起韓樸,眼一轉,瞧見地上的韓玄齡,嘆一口氣,「黑狐狸,你帶他出去吧。」

說完她即抱起韓樸飛身而去,留下豐息瞪著地上韓玄齡的屍首,片刻後長嘆一聲,彎身抱起韓玄齡,「我黑豐息竟淪落到抱死人的地步,果然,認識那女人便是一生不幸的開始。」

阮城西郊一處荒坡又堆起一座新墳。

「爹爹,您安息吧,樸兒會為您報仇的。」墳前跪著一身白色孝服的韓樸,身後立著風夕與豐息。

「爹爹,您放心吧,樸兒以後會自己照顧自己的,嗚嗚……」強忍著的淚水又掉下來了,慈愛的父親以後再也不能張開雙臂保護他了,這個世上,韓家僅餘他一人了。

風夕與豐息有絲憐憫地看著韓樸,只是心中卻無法再有深切的悲傷。江湖十年,早已看慣了生離死別,僅餘的是對死者最後一絲祝願,願地下安息。

「你說他要哭到什麼時候?」豐息問。

「我哪知道啊,想不到男人也這麼愛哭。」風夕閒閒答道。

「你錯了,他還不能算是男人,還是個孩子。」豐息糾正她。

兩人的聲音不大不小,足夠韓樸聽見。

果然,聽得身後兩人的閒言碎語,韓樸回頭瞪他們一眼,只是雙眼中蓄滿淚水,一張臉上又是淚痕又是鼻涕的,實在不具什麼威懾。

抹一把臉,韓樸再重重叩一個頭,然後站起身來,走到風夕面前,從懷中掏出一個錦袋遞給她,「這個是爹爹把我藏起前,交代我要給你的。」

「是什麼?是不是你爹恨我入骨,臨死了想到什麼報仇的法子了?」風夕小心翼翼地接過,再小心翼翼地開啟,一副膽小害怕的模樣。

開啟錦袋,從裡面掏出了兩張已有些發黃的絹帛,上面寫滿了字,仔細一看,風夕臉上堆滿了驚訝,「竟是紫府散、佛心丹的藥方!」

豐息一聽不由也有些訝異,湊近一看,確是自己暗訪韓家密室時偷偷抄下的那兩張藥方,「女人,想不到韓玄齡嘴上雖恨你入骨,暗裡倒是對你另眼相看,臨死前還送你一份大禮。」

「真是想不到啊,韓老頭不是恨不得將我挫骨揚灰嗎?怎麼反倒把這看得比他性命還寶貴的藥方給了我?」風夕喃喃,實在是太過驚訝了。

「爹爹說,黑豐息雖似大仁大義,但性情飄忽難測,藥方若給了他,不知是福是禍;而白風夕雖放蕩不羈狂妄不馴,但所作所為皆不背俠義,且武藝高強,給了她不用擔心被惡徒奪去,憑她之性情也可造福天下。」韓樸一板一眼地複述著韓玄齡的話。

風夕與豐息兩人聽著這話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然後風夕輕輕地,慢慢地問道:「小樸兒,你確定那是你爹爹講的?」

「哼!」韓樸冷哼一聲,「你不要是不是?那還給我!」

「要!怎麼不要!」風夕趕忙將絹帛收進錦袋,然後手一塞,納入懷中,「小樸兒,多謝啦。」

「不要叫我小樸兒,噁心死了!」韓樸怒目而視。

「這樣啊,那叫你樸兒?小樸?樸弟?樸弟弟?還是……」風夕眼珠轉呀轉的,口中一個勁地念著稱呼。

「我有名有姓,別叫得那麼肉麻,我跟你又沒什麼關係!女人!」韓樸大聲叫道,可話才一說完,就覺得頸上一緊,腳便離了地,眼前是風夕放大一倍的臉。

「警告你,樸兒,‘女人’這稱呼可不是你能叫的,以後記得叫姐姐!聽到了沒?」風夕將韓樸提起來平視。

「咳咳……你……咳咳……放我下來!」韓樸抓著領口使勁地咳著,兩條腿在空中使勁地蹬著。

「叫姐姐!」風夕卻毫不理會,依然抓住他,眼睛眯成一條縫兒。

「姐姐……夕姐姐……好姐姐……」迫於武力之下,韓樸低下高貴的頭顱。

「這才乖嘛,樸兒。」風夕拍拍他的腦袋,然後手一鬆,韓樸便摔在地上。

「女人,韓老頭才剛稱讚了你,你就欺負他兒子,他若知道,定要從地下爬出來了。」豐息搖頭嘆息。

「嗨,黑狐狸,咱們商量一件事。」風夕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豐息。

「不商量。」豐息斷然拒絕,不給分毫面子,「不關我的事。」

「怎麼不關你的事!你也偷抄了人家的藥方,怎麼說也受了人家的好處,所以對人家的三尺孤兒,你理當照顧照顧。」風夕才不管他的拒絕。

「那藥方是我憑自己的本事取到的,不算受他好處。倒是你,是人家親自送的,對於這份厚禮,你當湧泉回報才是。」豐息一副不關己事的模樣。

「黑狐狸,反正不用你自己照顧啦,你到哪兒不是跟著一堆的人嗎,叫鍾離鍾園隨便一個照顧就行啦。」風夕努力說服他。

「你是女人,照顧孩子是女人做的事情。」豐息不為所動。

「誰規定女人是照顧孩子的。」風夕嚷起來了。

「不如讓他自己選如何?」豐息看著還蹲坐在地上揉著小屁股的韓樸道。

「好,我相信他會選擇跟你。」風夕自信滿滿地答應。

「韓樸,你過來。」豐息招手將韓樸喚到兩人跟前,「你以後是要跟著我還是要跟著那個女人?」

「樸兒,你要不要跟著這隻黑狐狸啊?要知道,跟著他可是每天山珍海味,一路之上還有那些風情各異的美女投懷送抱,更不用說由那些纖纖玉手做出來的穿不完的錦衣、吃不完的可口點心了——想想我就流口水。」風夕引誘著他。

韓樸看看豐息,再轉頭看看風夕,然後臉對著豐息,定定地看著他。風夕一見不由心喜,可誰知韓樸說出來的話卻是這樣:「我不要跟著你,我要跟著她。」說完走到風夕身邊,抬頭看著她,一臉施恩模樣,「你以後就照顧我吧。」

「什麼?」風夕尖叫起來,「你為什麼要跟著我?要知道跟著我可沒好的吃沒好的穿,說不定每天還得露宿野外,跟著他……」

「我知道。」不待風夕說完,韓樸小大人模樣地點點頭,「我知道跟著他會有好吃的、好穿的,但我擔心哪天睡夢裡會被人賣了。跟著你雖然吃苦些,但至少每天可以睡個安穩覺。」

「啊?」風夕想不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一時間有些發怔,片刻後她爆出一陣狂笑,「哈哈哈哈……黑狐狸!」她笑得腰都彎了,一手直抱著肚子揉,一手指著豐息,「想不到啊……想不到啊,你竟然也有今日,被一個小孩子嫌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笑死了。」

而豐息在聞言的剎那露出了驚愕的表情,但瞬間即恢復了他優雅貴公子的模樣,臉上露出那招牌式的閒適笑容,「女人,就這樣決定了,這小鬼就交你照顧了。只是想不到韓老頭竟生了個聰明的兒子。」末了一句卻說得極低,似心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