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唉,能回來就好!正趕上稻子熟了。再過幾日,就該開鐮收割了。」

「是啊,還有十日吧,該收割了!」

「可是韃子已經打過來了。這稻子只怕收不成呢!」

「那就糟了!若是收不成,全家吃什麼?」

「哼,你光想著吃!怎麼不想想,韃子這一回,可是要剃你的頭了!」

「啊,要剃頭?那——那不是成了畜生禽獸麼?還不如死了的好!」

「要死還不容易!可還有家裡的一窩子人呢?丟下他們可怎麼辦?」

「這……唉!」

不知是這個問題過於艱深,還是別的緣故,士兵們的對答終於低沉下去,重新靜默了。一直在旁邊昕著的黃宗羲,卻感到心窩像被一隻厚碩的、粗糙有力的手無意中揉捏了一下似的,那正在涼冷下去的血,一下子又重新湧動起來,沸騰起來。「啊,我剛才是怎麼了?怎麼會那樣想?竟然打算就此認輸——難道認了輸就逃得過去嗎?他們說得對,其實即使是死了也逃不過去!何況還有家裡的人,其他的人呢?是的,絕不能就這樣認輸,如果連我們這樣的人也認輸了,那麼這天下公理就更加連最後的支撐也沒有了。絕不能認輸!這是無疑的!」他咬緊牙齒,發誓一般地想。儘管如此,他卻感覺得出,內心深處始終有一個地方正在破裂,在往外冒血,使他有一種痛不欲生的感覺。他說不出這種感覺是因為什麼——是悲憤?是憎恨?是絕望?是冤苦?似乎都有一點,卻又不完全是。不過有一點是清楚的,那就是他知道他的路並沒有走完。不管前面等著他的是成是敗,是利是害,是生是死,只要有一口氣在,他還得走下去……「太沖,快到岸了!眼下這軍心已散,上岸之後怕會有變故,怎麼辦?」一個熟悉的嗓音在旁邊低聲說,那是他的副手王正中。

「願去則去,願留則留。」

「那麼兄臺你呢?」

「上四明山!」

「上四明山?難道兄不回家看看?也免得令堂大人擔憂掛望!」

黃宗羲咬緊了嘴唇,沒有回答。不過,這麼強自抑制了片刻之後,他心中終於一酸,涔涔地流下淚來。

這當兒,堤岸上那閃爍於籬落之間的燈火,已經依稀可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