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3)

餘懷點點頭:「對,我們誰都別走!要死就一道死!」

冒襄看了看他們,心中不禁湧起一股熱烘烘的感覺。那是一種暌違多時的感覺,依稀像是又回到了當年,他在秦淮河大排筵席,與社友們於酒酣耳熱之際,放言高論,褒貶時政,量裁人物。儘管可能招致當朝大老們的憤怒和迫害,但他們卻毫不畏懼,只覺得彼此心意相通,熱血奔湧,渾身充滿了一種惺惺相惜的滿足之感……「那麼,柳老爸呢?」由於發現柳敬亭沒有吭聲,查繼佐轉過臉去問。

柳敬亭笑了一笑,說:「這些天,小老在貴府裡好吃好喝,住得舒舒服服的。

莫非查二爺嫌麻子肚量太大,把貴府給吃窮了,想往外趕不成?」

「好!」餘懷一躍而起,把大拇指一伸,「山崩於前而不改當行本色。柳老爸就是好樣兒的!」

看見老朋友又恢復當年狂放不羈的樣子,冒襄愈加情懷亢奮。他把手中的摺扇一合,站起來,不客氣地指著柳敬亭說:「既然如此,那麼幹脆,你老爸就施展妙技,給大夥兒開講一場,也省得我們乾坐著,等得心焦!如何?」

「啊,不錯!」「正是!」張維赤和餘懷也直著嗓門大叫。

柳敬亭依舊笑得很安靜:「開講不妨。橫豎麻子的肚皮裡有的是存貨。有一日好等,老漢就給列位說上一日;有十日好等,老漢就給列位說上十日!不過,眼下卻且不忙開講,待小老先向列位獻上一曲。只不知列位可肯賜教?」

餘懷一聽,頓時瞪大了眼睛:「噢,學生只聽說柳麻子說書,天下無雙!卻不知道你老原來還會唱曲!」

冒襄卻已經有點迫不及待:「好哇,有此新鮮事兒,我等自然是非領教不可的了!」

「可是,你們全無必要跟著我一道在這兒等死!」查繼佐突然使勁一跺腳,爆發地吼叫起來,「全無必要!懂嗎?」

柳敬亭的目光朝他一閃,隨即,像沒有聽見似的,依舊向餘、冒二人點點頭,說:「小老所獻此曲,原是古調,非得以琴伴奏才成。小老不恭,已經看見此間便有。」說著,他就站起身,走向擺在屋角的一張琴案,先用手指撥弄了一下,然後回身向主人行了一禮,不慌不忙地坐到那一張幽幽地閃著光的古琴跟前。看見他這樣子,屋子裡的人都不由得靜了下來。因為柳敬亭彈琴唱曲,他們全都沒有聽到過,都多少有點好奇。就連查繼佐,到了這會兒也只能臉色陰沉地望著,沒再阻攔。

這當兒,柳敬亭已經老練地調正了弦柱,校準了音色,隨即輕輕彈出幾個音階。只這麼一齣手,在座的行家像餘懷和冒襄,就立即發覺老頭兒果然身手不凡,不僅辨音準確,而且力道沉雄。不過,更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幾乎在那十根手指落下的一刻起,琴絃就在極富變化的勾、挑、按、捺當中,猛烈地跳動起來,緊接著,高亢而急驟的旋律,有如翻卷的波濤,奔騰的戰馬,倏然而起,洶湧而至,使人們的心頭為之一震。

激切的琴聲錚錚縱縱地持續著,把聽眾們的情緒急劇地推向一個又一個波峰,推向一座又一座崖巔,隨後,就收斂起它的逼人聲勢,一轉而變得蕭蕭索索,紛紛揚揚,人們的心也彷彿重回到平地上,眼前展開了一片白茅滿目的曠野,天低雲暗,四顧無人,只聞虎嘯狐鳴之聲……大家正感到驚疑不定,忽然,柳敬亭把頭一仰,扯開蒼涼粗獷的嗓門,亢聲唱了起來:風雨悽悽,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

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胡不瘳!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在座的都是熟讀詩書的文士,自然立即聽出這幾句歌詞出自《詩經》中的《鄭風》,原題就叫《風雨》。本是抒發一位女子在風雨交加、心情鬱悶的日子裡,忽然遇見意中人歸來的欣喜心情。但是,眼下被柳敬亭配上悲壯的音樂,再用粗獷的歌喉唱出來,那意味就完全變了。的確,眼下正當國破家亡,大難未已,又何嘗不是一片風雨交加,天地變色的景象?所幸全國各地尚有一批不甘屈服的仁人志士在堅持反抗,也正如寂寥的曠野中,依舊啼響著聲聲高亢的雞鳴。而他們這些君子,為著同一種信念和追求,在經歷了種種磨難之後,終於又重新走到一起來了。這難道不是十分值得慶幸嗎?且不論將來是成是敗,是生是死,光是能得到這一份情誼,就已經是人生最大快慰了!正是受到這種憬悟的感召,在座的朋友們聽著聽著,都情不自禁地生出了強烈的衝動,心中充滿了無可名狀的感激與摯愛。到後來,一個個變得神態莊嚴,熱淚盈眶。就連查繼佐,似乎也暫時不再去想哥哥的安危,面容明顯地變得開朗和果決起來……也許是受到這種情緒的主宰,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大家不再像前一陣子那樣氣急敗壞,而是本著求仁得仁的坦蕩情懷,把生死安危置之度外,重新變得有說有笑,並且認真地商量起接應義軍的事情來。

這樣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忽然,外面傳來了「轟」的一響,遙遠而隱約。

隨後,又接連響了兩聲。這一次,清楚了一點,卻依然在遠處,像是就在南城那邊。在座的朋友們不由得一怔,都專注地側起了耳朵。

「轟!轟轟!」又是幾聲悶響傳來。這一回可以聽得很清楚,方向確實就在南邊的城上。

「炮聲!是炮聲,開炮了!」餘懷首先站起來,神情嚴肅地說。

其他人卻依然坐著沒動:「是炮聲?」「沒錯吧?」「莫非、莫非是我兵攻城?」口中這麼疑惑地詢問著,但是,眼睛卻漸漸發亮了,終於,大家「哄」的一聲,猛地跳起來。

「不錯,是打炮!」「是攻城!」哎呀,黃太沖總算打過來了!拔辶拋煲黃氪蠼校捎諞饌猓捎諼┮豢梢災竿木刃峭蝗喚盜伲蠹壹蛑庇械憔燦瘛f渲校忠悅跋遄釵ざk遄挪榧套舸笊剩骸蹦牽頤歉迷趺窗歟?「後者果斷地一揮手:「走,出門看看去!」說完,抬腿往外就走。其餘的人連忙一窩蜂地跟著,一起走出密室,離開佛堂,來到後花園裡。

這當兒,已經時近傍晚,西墜的夕陽隱沒到屋脊背後,在緊貼樹梢的天空上,升起了一片巨大的,連綿不斷的雲朵。那灰黑色的、參差堆積的雲朵,在夕陽餘暉的映照下,邊緣被鑲嵌上一道血樣的亮紅,顯得凝重、猙獰,而又瑰麗。不過,這景象並沒有引起朋友們的注意。因為此刻佔滿大家心思的,是院牆外面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除了不斷傳來的炮聲之外,還有街巷裡鼎沸的人聲、狗吠聲,亂鬨鬨地響成一片。大家的心情更加興奮和緊張,幾乎是小跑著向大門外奔去。

然而,沒等他們走到大門,就看見查家的幾個僕人慌里慌張地奔來。「咄!

站住!跑什麼?」查繼佐迎著他們喝問。那幾個僕人立即停下了。「到底出了什麼事?」查繼佐又問。

「回二爺的話,外面亂鬨鬨的,說是、說是大兵把南兵打敗了,正在一路追殺過來哩!」

「什麼?」

「哦哦,也有的在說:是南兵打過來了,正在南門外攻、攻城!」

「混賬!到底是南兵打敗了,還是南兵打過來了?」

「回二爺,這、這小人也說不清。」

在查繼佐主僕對答的當兒,其他人也跟著停了下來。聽僕人這樣說,餘懷首先表示不以為然:「什麼南兵打敗了,我瞧不會!眼下南兵正在譚山,若是打敗了,就該退往海鹽,要不就退過江去,怎麼會反而往這邊跑?」

「對,必定是南兵來攻城!」張維赤也附和說。

「哎,還是趕快出去瞧瞧吧!」已經急不可待的冒襄大聲催促說。隨即,也不等大家答應,他就當先向外奔去。

大門外果然一片喧囂。暮色蒼茫中,只見驚慌失措的居民紛紛從家中走出來。

有的人已經開始往外搬東西,更多的人則東一群西一堆地圍在一起,一邊鬧鬨鬨地議論著,一邊伸長脖子,向城南的方向張望。而轟轟的炮聲,還輕一下重一下地從遠處不斷傳來……由於心中著急,幾位朋友二話沒說,就立即分頭到人叢中打昕訊息。然而,正如剛才那個僕人所說的那樣,果然人言人殊,莫衷一是。大家眼見情勢緊急,不由得焦躁起來,略一商量之後,決定乾脆趕到城南去看一看。

於是查繼佐便吩咐手下的僕人在前頭開路,大家一齊動身。誰知,沒等他們邁開腿,擠擁在前面的僕人忽然叫起來:「啊呀,大爺!大爺回來了!」大家不由得又是一怔,正要開口詢問,就看見僕人們已經自動向兩旁分開。接著,查繼坤那熟悉的身影就出現在夜色四合的薄黯裡。只見他走得頗為匆忙,而且步履還有點踉蹌。當發現弟弟和其他同謀者全都站在門外,他沒有說話,只是做了個手勢,讓大家跟著,一直走回大門裡。

「大哥,你……」看見查繼坤在天井裡站定之後,就低下頭,老半天不吭聲,感到驚疑不定的查繼佐忍不住催問。

查繼坤這才緩緩抬起頭,忽閃的目光在黑暗中顫抖著,聲調裡帶著哭腔,說:「完……完了,我兵已經失敗,敗得很慘!這回可是全都完了!」

「什麼?我兵失敗了?」「不會吧?」「可是——」好幾個聲音吃驚地插了進來。

查繼坤用袖子擦了一把鼻子,彷彿在極力穩定情緒,隨後舉起一隻手:「哎,列位且聽弟說——剛才,張堯揚把我召去,原來並非別的事,也並非光是召弟一人。他把城中的縉紳之家都召去了。據他說,適才接到杭州發來知會,只因昨日江潮忽然失期不至,江水淺落倍於平時。北兵探知,遂乘機於七條沙驅馬涉水,大舉過江。方國安得報驚慌萬狀,當即拔營先逃。隨後,江上列營也聞風潰散,爭相向東逃竄。眼下,北兵正沿錢江東下,追剿敗兵。因此張堯揚傳諭城中縉紳之家不須驚慌,要合力助他安撫百姓,緊守城池,還要幫助北兵截擊潰逃的南兵——總之,這下子是完了!全都完了!」查繼坤聲調低沉地說著,淚水隨之從眼眶中汩汩湧出,並且順著瘦小的臉頰不斷地流淌下來。

可是,周圍的朋友卻被他所說的訊息徹底驚呆了。的確,這個天塌一般的噩耗來得太突然,也太可怕。偌大一場起義,在浙東已經堅持了整整一年,直到前幾天,還是好端端的,正準備大舉出師西征,竟然一夜之間,就全線崩潰,使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基業歸於毀滅!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啊,不會的,不是的!怎麼會這樣子?不會!篤定不會!」餘懷跳起來高叫。

「不錯,」張維赤表示同意,「一定是張堯揚妖言欺人!」

「是的,會不會是韃子誇大其辭?」冒襄也問,不過,口氣已經有點遲疑。

查繼坤搖搖頭,苦笑說:「敗兵的船隻已經逃至海寧江面。剛才城上發炮,就是為的攔截他們。張堯揚還讓我們到城頭上瞧一瞧。弟因急著回來,才沒有去。」

「那麼,我們也瞧瞧去!」餘懷激動地一抹眼淚,打算轉身就走,但是卻被柳敬亭一伸手,攔住了。

「哎,不要去了!」他沉靜地說,隨即轉向查繼佐,問:「事到如今,不知賢昆仲打算如何處置?」查繼佐也像剛才他哥哥那樣,沒有立即回答。憑藉大堂裡透出的燈光,可以看見他一動不動地佇立著,像在強忍著心中的悲痛,又像在緊張地思索。直到大家快要忍耐不住時,他才抬起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手下那個人已經放回來了。總算事機尚未敗露,我等倒還好辦。令人擔心的卻是黃太沖,他今番孤軍深入,又沒有人報信,只怕危險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