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也不等陳夫人答話,抬腿往外就走。然而,正當他準備跨出門檻時,身後卻傳來了陳在竹的呼喚:「哎,姐夫留步!」接著,那矮胖子急急地跟上來,問:「姐夫可是要上東偏院?」
看見錢謙益含糊地點點頭,他就說聲:「且稍待!」然後轉過身,做了一個手勢,說:「姐姐你留下,其餘的人都散了吧!」
聽小舅子出聲挽留,錢謙益起初還不怎麼在意,接下來卻發現屋子裡的人像是早有默契似的,一下子全都變得臉色凝重,鴉雀無聲。而且,在迅速退出去時,一個個還低著頭,分明在躲避著他的視線……錢謙益不禁奇怪起來,於是追問:「嗯,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陳在竹仍舊不回答,只是做出相讓的手勢,把錢謙益和陳夫人引向設在堂屋右側的一架摺疊式屏風。那後面已經安放著兩把椅子。他先請二人坐下,然後才說:「姐夫小坐片刻,靜聽小弟提審了這一個人之後,再行離去不遲!」
「提審?」錢謙益吃了一驚,「提審什麼人?」
「噢,這人自然是姐夫認得的。而且即時便見分曉,決不耽擱姐夫的工夫!」
這麼安撫了錢謙益之後,那矮胖子便轉過身,一邊往外走,一邊大聲吩咐說:「來人哪!把那賤婢給我帶進來!」
一直到這會兒為止,錢謙益都是被身不由己地擺佈著,鬧不清對方搗什麼鬼。
不過,剛才自己正打算上東偏院找柳如是,全家人就頓時變了臉色,以及陳在竹那種神情詭秘、言語閃爍的樣子,卻使他多少猜到事情與柳如是有關。他本想當場問個明白,但出於一種連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原因,又有點訥訥地問不出口來。
現在忽然聽說陳在竹吆喝要帶什麼「賤婢」,錢謙益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啊,莫非是如是不成?」他緊張地想,待要問一問對面的陳夫人,卻發現那老太太閉著眼睛,神情悲苦地端坐著,正在那裡唸唸有詞地數著手中的佛珠,像是在禱告什麼。錢謙益遲疑了一下,只好又忍住了。
這當兒,屏風另一邊已經起了聲響,分明有人走進來。錢謙益連忙躬起身子,把眼睛湊在曲屏的折隙問往外窺看。他發現,陳在竹已經大大咧咧地坐到了正面那張羅漢榻上,擺出一副準備審問的樣子;而剛剛被帶進來的那個人,雖然果真是個女的,卻並不是柳如是,而是她的貼身丫環綠意!錢謙益記得,這女孩兒身材瘦小,又長得高顴骨、厚嘴唇,一點也不好看,而且還有點笨頭笨腦;不過有一樣好處,就是服帖異常,任憑主人打罵,從無半點怨懟的神色。也許因為這個緣故,柳如是才把她留在身邊。現在,錢謙益看見綠意瑟瑟縮縮地站在陳在竹跟前,髮髻蓬鬆,衣衫破舊,那模樣比一年前更見猥瑣了。「嗯,她從哪兒來?是從東偏院來嗎?怎麼會變成這樣子?不過,聽在竹剛才呼喚她的口氣,又不像是從如是那裡來,那麼……」正這麼驚疑不定,就聽見陳在竹驀地大聲喝叫說:「賤婢,還不給我跪下!」
綠意「氨了一聲,順從地跪下了。
「嗯,去年冬天,東偏院出的那檔子臭事、醜事,你快快給我從實招來!」
「去……去年冬天的事?婢子不、不是都招了麼?」綠意戰戰兢兢地說。
「再招一次!」
「婢子、婢子知道的,都招了!再沒、沒、沒有別的了。」
「不是讓你招別的,把你知道的,再說一遍!」
「哦,是……那、那是去年十月初八,惠姑娘同一個堂客來訪柳太太,卻是作怪,她們不在門廳下轎,那兩乘轎子一直抬進院子東頭的綠雲軒去。柳太太也即時過去了,卻又不讓我們下人跟著。後來,後來惠姑娘就先走了,可是柳太太還陪著那個堂客,直陪到天黑,等那堂客乘著轎子走了,她才回到住處來……」「嗯,那真是個堂客麼?」
「後來我們才知道不是,當初都以為是的。」
「你們怎麼知道不是?」
「只因後來、後來每隔三五日,他就要來一次。起初還有惠姑娘陪著,後來來慣了,他就自己來了。有幾次我們打綠雲軒的窗下走過,聽見裡面有男人的笑聲……」「哼,男人的笑聲!而且還自己就來了。那麼把門的老媽子難道看也不看,就放他進來?」
「這……婢子就不知道了。不過有一次,也就是過了大半個月,柳太太把紅情、婢子,還有幾個老媽叫來一處,當場賞了每人五兩銀子,說:」這些天院子裡的事,你們想必也知道了。知道了也好,省得我操心。今日你們既受了我的銀子,就都是同謀了!誰也不準往外說,誰說了我就打折她的狗腿!還叫她不得好死!顧擔餉醋觶竊緹屯弦島昧說摹@弦泊鷯α恕v皇欽赫獗叩娜瞬恢臘樟恕r虼私形頤遣槐睪ε攏燜呂炊加興縛礎奧桃庹庖煌ㄕ洩笤脊ピ緹筒恢顧倒淮危虼蘇飠岫詞銎鵠矗19揮惺裁闖斐頭涯選h歡嫣耍聰袷艿矯腿灰換鰨宰永鎩拔恕鋇匾徽穡鬧興嬤羲跗鵠礎s釁坦し潁淶媚康煽詿簦恢耄ソサ兀途醯茫舷倫笥蟻袷僑帕嘶穡鏡盟販11瑁苑17牽肷淼難閡部伎癖悸掖堋!鞍。擔〔換岬模獠豢贍埽彼諦鬧寫蠼小]氳兀盎├病幣簧訓蒼諮矍暗鈉練繽頻揭槐擼筇げ獎汲鋈ィ窈鶯蕕刂缸毆蛟詰厴系穆桃猓魃淺饉擔骸凹荊∧愫麼蟮墓返ǎ垢胰鞝吮嗯贍愕鬧髂福∧恪20慊瓜胍灰耍俊?綠意正低著頭回答問話,壓根兒不知道屏風後面還藏著有人,冷不丁聽見「砰嘭」一聲巨響,已經嚇了一跳;忽然又看見從那邊奔出來個人,而且還是老主人錢謙益!她那一份驚駭,更是大抵如同面對一隻出柙的猛虎差不了多少,以致不等錢謙益奔到跟前,她已經發出一聲恐怖的尖叫,當場昏了過去。
可是,氣得發狂的錢謙益卻根本看不見,他只覺得這瘦骨伶仃的、丫環簡直就是一個可怕的惡鬼,如果不全力把她禁制住,自己今後的一切希望、一切依靠就會給打個粉碎,連殘渣兒也剩不下。因此,儘管綠意已經不省人事地躺在地上,他仍舊抬起腳,拼命地在她身上亂踢,一邊踢,一邊惡狠狠地罵:「狗東西,看你敢血口噴人,看你還敢血口噴人!」
「姐夫……」大約看見錢謙益再踢下去,說不定會弄出人命來,陳在竹終於開口勸止說,隨即伸出手,半推半拖地把他攔擋到一邊。他發現錢謙益儘管還在呼哧呼哧地喘氣,但手腳總算停止了動作,便從袖子裡掏出一份手摺,緩緩地說:「姐夫,這事不是綠意隨口胡說,只怕是真的。那姓鄭的姦夫,如今已被上元縣著人捉了去,下在牢裡。經嚴刑審問,他已是招了。這份東西,便是小弟託人抄錄他的口供……經過剛才那一陣子狂怒的發洩,錢謙益如今總算稍稍變得清醒了一點。無疑,眼前這訊息是如此的殘酷、可怕,令他無論如何也難以接受;然而憑著恢復的理智,憑著對柳如是秉性的瞭解,他內心深處,毋寧說已經開始相信事情是真的。
因此,雖然陳在竹把摺子遞了過來,他也本能地接在手裡,但是一時之間,竟沒有勇氣再看,只覺得兩條腿觳觫著,忽然變得力氣全無,終於,一屁股坐到羅漢榻上。
八
愛妾的背叛和不貞的訊息,無疑使錢謙益受到強烈的衝擊;而在一牆之隔的東偏院裡,得知丈夫已經回來的柳如是,則橫下了一條心,準備承受即將降臨的最無情的報復。
不錯,她同鄭生的那檔子事,早在好幾個月前就已經完結了。這倒不是她主動決定這麼做。雖然去年十一月,她從錢謙益的來信中得知,老頭兒打算辭官南歸,並且暗示要實踐反清復明的諾言時,她也怦然心動過;並且很快就設法與沈士柱秘密接觸,轉達了丈夫這個意向。不過,同鄭生的那一份情愛,又不是輕易能夠割捨的,結果,畢竟又斷斷續續地維持了好些天,直到有一次鄭生忽然失約不來,並且接著就變得杏無音訊為止。起初柳如是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以為對方終於變了心,還著實氣恨了一陣子。後來,是惠香派人捎來訊息,說鄭生已經被上元縣的公差抓了去,罪名是「勾結妖人,暗設奸局,假託神鬼,誘汙官眷」,如今已經下在獄中。柳如是這才如夢初醒,同時立即就猜到是正院裡那幫子家人所為。她不禁又驚又恨,一次又一次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但事情到了這一步,儘管對鄭生的命運日夜憂急,她卻痛苦地感到無計可施;相反,就連她自己也只能硬著頭皮等待著:同樣的懲罰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落到頭上。然而,出乎意料,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懲罰卻遲遲不見降臨,鄭生也沒有判罪或釋放的訊息。在這期間發生的惟一的一件事,就是正院那邊把她手下的丫環老媽輪流著招過去問過一次話。最後還把綠意留下了,說是另有使喚,還說是陳夫人的意思。
柳如是本打算不答應,後來覺得自己的把柄已經被對方攥在手裡,加上對方人多勢眾,鬧得太僵自己難免會吃虧,因此只好姑且同意。不過,她卻猜想到:正院那幫子人之所以不敢對自己斷然下手,十有八九是還沒有把這事向錢謙益稟告,不知道老頭兒的意思,怕鬧不好會弄巧反拙,被老頭兒怪罪。的確,落到如今這個地步,惟一能保護她的,恐怕就只有錢謙益了。但是,出了這樣的事,受傷害最直接、最嚴重的,恰恰就是身為丈夫、把自己當成寶貝一般的這個老頭兒,那麼他還會寬恕自己、保護自己嗎?柳如是實在不敢指望。相反,一想到他很快就要歸來,她還從心裡覺得害怕、理虧,有點不敢見他……近兩三個月來,柳如是就是懷著這種心情熬過來的。說實在話,這種日子也著實不好過,可以說,比公開申明罪狀,一傢伙抓進牢裡去還更難受。不錯,這期間,柳如是也曾想過,要是在這個家裡實在混不下去,大不了捲起鋪蓋,依舊回到盛澤歸家院去當婊子,重操舊業。「哼,憑著老孃的手段,混口飯吃還不容易?我又怕誰來!說不定,還能再搭上個比老頭兒還好的!」她傲然地想。不過,自誇歸自誇,要是讓她自動重新走上那一條路,她其實還真的下不了決心;結果到頭來,仍舊只好姑且過一天算一天地熬著。現在,錢謙益終於回來了。那麼他將怎樣對待這件事?怎樣處置自己?這些,柳如是都實在吃不準。因此,儘管正院那邊幾次三番地派人過來催促,說老爺已經進門,說老爺已經到了後堂,讓她趕快過去拜見。可是她卻拿定了主意:就是不動身。「那幫子人自然不會放過我,必定會對老頭兒加油添醋地揭發那檔子事。既然如此,那就等老頭兒聽了,想清楚之後,我再同他相見不遲。到其時,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好了!」她自暴自棄地想。
偏西的日影一點一點地移動著,已經落到了窗外那叢肥大的芭蕉樹下方。屋子裡開始變得昏暗下來。柳如是默默計算著:老頭兒是正晌午過了一點的時候進門的。縱使照例要與陳夫人等人相見,聽他們告狀,洗臉,歇腳,還有,就算他還餓著肚子,要吃飯,到這會兒,無論如何也該告一段落了。在這麼長的時間裡,他對於她所做的那檔子事,也該考慮有個結果,並且拿出決斷來了。「哼,這樣倒好,一了百了,總比半死不活地拖著強!這事我既然做出來了,我就敢承當,要殺要剮都任由你!就是別這麼拖著!沒勁兒!橫豎老孃這輩子苦也吃過了,甜也吃過了,論風流快活,那些官家太太、公主王妃有誰比得上我?論風光體面,那些同行的手帕姐妹又有幾個比得上我?夠了!人活到這個份上,也算對得起自己了!那麼就來吧,我才不怕呢——哎,可是怎麼一點動靜也沒有?」
這樣疑惑著,柳如是就不由得焦躁起來。她站起身,離開了椅子,開始一邊在屋子裡來回走動著,一邊不停地向簾子外眺望。
然而,儘管如此,月洞門那邊仍舊靜悄悄的,既沒有響起錢謙益的腳步聲,也沒有出現來自正院那邊的其他人的身影。只有幾隻黃色和白色的小蝴蝶,不時從門簾外翩翩飛過,使這個黃昏的庭院,更增添了幾許令人難耐的不安……這種長久的等待,一直持續到天色齊黑,晚飯也吃過了。但是,錢謙益像是已經下決心就此與侍妾一刀兩斷似的,始終不來露面。有一陣子,感到又羞又惱的柳如是差點兒忍不住,打算派紅情過去探聽訊息;後來,出於一種偏不低頭服輸的倔強心理,才又咬一咬牙,乾脆早早就吩咐丫環放帳驅蚊,吹燈上床。
這一夜,由於天氣炎熱,加上心裡有事,柳如是一直輾轉反側,沒睡安穩。
不過,到了第二天,她仍舊早早就醒過來,而且再也睡不著,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身子也軟綿綿的一點勁兒也沒有。雖然紅情踮著腳兒走進來窺探過好幾次,她也打算爬起來,但終於鼓不起勇氣,便只好仍舊賴在床上。
現在,柳如是睜大眼睛,望著紗帳的方頂,腦子裡變得空空蕩蕩的,什麼事情都沒有力氣去想。她只覺得這一場戲就要結束了,什麼丈夫,什麼家庭,什麼鄭生,什麼悲歡離合、妻妾爭鬥,還有,她費盡心思才掙到的今天這種身份地位,都將隨著最後幾聲鑼鼓,如同夢幻泡影一般悄然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個空蕩蕩的戲臺,而她自己也依舊是孑然一身。從今以後,她將會怎樣呢?柳如是沒有勁頭去考慮,也不願意去考慮。事實上,國家亡破到這種地步,到處亂到這種地步,這事也由不得她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充其量只能看一步行一步罷了。正是這種茫然的、近乎絕望的感覺,使柳如是在這一刻裡變得從來沒有過的軟弱,以至不由自主地潸然流下淚來……「踢噠——踢噠——」一陣腳步聲從屋外的過道里傳來,沉穩而又略帶幾分拖沓。柳如是心中微微一跳,頓時停止了流淚。「啊,這是誰來了?難道、難道是他?」她驚疑地想,卻不敢相信,只是緊張地豎起了耳朵。
「踢噠——踢噠——」那熟悉的腳步聲已經來到了門邊。
「啊,是他!好嘛,你到底還是來了!」柳如是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縈繞在她心頭的那股子絕望和軟弱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相反,本能地生出一股決心全力自衛,準備同對方拼著命兒大鬧一場的勁頭。她咬緊了嘴唇,一動不動地端坐著,斜著眼睛,等待著丈夫那張兇惡的臉孔出現……終於,門簾被掀開,錢謙益跨進門檻裡來了。大約是頭一回來到這屋子裡,對室內的佈局擺設一無所知,只見他轉動著腦袋,左右張望了一下。不過,那表情卻並不是柳如是所設想的兇惡橫暴、氣急敗壞,相反,還顯得有點慌里慌張。
當發現柳如是正坐在床上,他那張年老的、黝黑的臉就現出驚喜的神情,並且快步走近前來,像怕嚇著了她似的,激動地小聲說:「哎,如是!你原來在這兒!叫我好找!」
柳如是卻沒有吱聲,也沒有動彈。「嗯,他怎麼會是這個樣子?他怎麼不生氣?他本該惡狠狠、兇巴巴才對的呀!莫非他還不知道那件事?」她疑惑地想。
「為夫是昨兒午後到的家,」錢謙益又說,「本想即時過來看你。誰知一進門,各種勞什子事都堆了上來,一時分身不開;再加上一幫子同僚舊識得了信,早早就來家裡等著相見,打探京裡的訊息,好不容易把他們打發完了,時辰已經很晚,我怕你已經歇下了,便沒有過來。哎,你想必等得心焦了吧?啊?」
「哼,不錯,」柳如是想,「他進門已經整整半天加一宿。正院那幫子人,哪有還不向他揭發那件事之理!而且,以老頭兒以往那種黏糊勁兒,又哪會不急巴巴地往我這兒鑽?什麼分身不開,時辰已晚,分明是一派鬼話!他必定已經知道那件事,才狠下心不過來的。如今想了一夜,又改了主意。鬼知道他心裡打的什麼算盤!」於是,她頓時警覺起來,臉孔也愈加變得冷冰冰的了。
錢謙益卻已經坐到了床邊上。「怎麼?你莫非生為夫的氣了?好了好了,快別生氣了!為夫報到來遲,冷落了我的心肝寶貝,自知實在不該。在此謝過!還不成麼?」說著,伸出胳臂,來摟柳如是。
可是柳如是卻一閃身,避開了他。
「哎,莫要這樣。你可知道,見不到你都快整整一年了!可把為夫想死了!」
錢謙益可憐巴巴地說,捱過來,再一次伸出了胳臂。
這一次,柳如是沒有動彈。她感到自己已經被丈夫攬進懷中,感到丈夫的手正隔著薄薄的衣衫,在自己的身體上下親熱地移動著。接著,一股氣息——老年人特有的氣息很近地噴到她的臉上來。這氣息使她想到了鄭生,想到那完全不同的、年輕的氣息……突然,她用了一個連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斷然的動作,使勁推開了丈夫。
「啊,你、你為何……」錢謙益愕然地問。
柳如是厭惡地皺著眉毛,沒有好氣地問:「你且說明白,正院那幫子人——向你說過那件事了麼?」
「那件事?什麼事?」
柳如是不吱聲,只是咬住了嘴唇。
錢謙益眨眨眼睛,忽然醒悟過來似的哈哈一笑:「哦,你是說那件事呀!不錯,他們是說過。可是為夫不信!」
「你不信?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是不信!噢,為這事,我昨兒夜裡還特地寫了一首詩呢!」
這麼說了之後,錢謙益就急忙把手伸進懷裡,摸索了一下,隨即掏出一張折著的紙來:「你瞧!」
這一下,可就輪到柳如是有點意外。她疑惑地瞅了丈夫一眼,接過紙片,開啟一看,發現裡面果然寫著一首七言律詩:水擊風摶山外山,前期語盡一杯問。
五更噩夢飛金鏡,千疊愁心鎖玉關。
人以蒼蠅汙白璧,天教市虎試朱顏。
衣朱曳綺留都女,羞殺當年翟笰班。
柳如是默默地誦讀了兩遍,發現這詩雖然照例用了好些典故,但其中的意思卻是很清楚——頭兩句是追述去年八月老頭兒被召北上前夕,與她那一席信誓旦旦的談話;三四兩句是分寫彼此別後的思念之苦;五句和六句筆鋒一轉,直寫眼前這件事,競痛斥那些告發者是惡意汙衊她清白的「蒼蠅」,是「三人市虎」式的誣陷!至於最後兩句,更是誇獎她當初堅持留在南京,不肯跟隨北上,如此氣節,足以使其他降官如王鐸等人的妻妾們羞殺,愧殺……柳如是不由得怔住了。說實在話,自從與鄭生的那件事敗露以來,她就無數次地揣測過一旦被錢謙益得知後,自己將會遭到怎樣的報復,落得怎樣的下常而且,隨著鄭生的被官府拘拿和下獄,隨著正院那邊公然將自己手下的、丫環老媽叫過去問話,她已經越來越感到那種山雨欲來的無情壓力,預感到最後,將會是一記泰山壓頂般的致命打擊。無疑,她還依然懷著一線冀望,就是錢謙益能看在昔日的情分上,網開一面。即便如此,她所期望的最好結果,也只是老頭兒把她痛責一頓之後,姑且允許她留下來。但從此以後,她已經無法像過去那樣再備受寵愛,更不能在家中頤指氣使,為所欲為……然而,使她愕然的是,老頭兒竟然壓根兒不相信有那回事!不但嘴裡說不相信,還專門寫出詩來為她洗刷解脫!
這到底是因為他過分地相信了自己的忠貞不貳,還是明明戴了綠帽子,還硬裝糊塗?如果是前者,那麼其實還完不了,因為總有真相大白的時候;如果是後者,那麼這老頭兒就未免太過膿包,連一點男人大丈夫的氣性也沒有,愈加令人感到噁心,即便她得以藉此逃脫懲罰也罷……「哎,我來給你說——」大約看見柳如是久久地盯著詩箋一言不發,錢謙益以為她沒看明白,便興沖沖地指點著解釋說:「這‘山外山’,是用的古樂府‘藁砧今何在?山外復有山’之典,暗藏一個‘出’字,指我去年離家北上;這‘飛金鏡’,卻不只是‘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之意,還暗含樂昌公主‘破鏡重圓’一重用意!還有,這‘鎖玉關’,是用的李太白……」「可是,那件事是真有的!」感到心煩意亂的柳如是終於忍耐不住,高聲地叫出來。停了停,看見錢謙益睜大了眼睛,一臉驚愕的樣子,她又使勁地點點頭:「我不騙你,是真有的!」
「可是……」
「媽的!」柳如是猛然把手一揮,惡狠狠地打斷他說,「別再‘可是可是’了,好不好?總之,老孃全都承認,我守不住空房,趁你不在,偷了漢子!負了你的情,丟了你的臉!就是這樣!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
這幾句話,柳如是是拼著落個魚死網破,不顧一切地吼出來的。也許由於過於使勁,說完之後,她還久久地心懷激盪,身子止不住微微發抖。不錯,話既然說到這種程度,也就再也沒有退路了。「可是,我寧可這樣子!就算是死,老孃也要死個轟轟烈烈!」這麼想著,柳如是反而興奮起來,感到血液湧上了臉孔,快意在心頭躍動。她挑釁地緊盯著丈夫,等待著那山崩地裂的猛烈爆發。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錢謙益的臉孔雖然分明抖動了一下,但是並沒有任何激烈的反應。他甚至也不說話,只是低下頭去,呆果地坐著,表情卻變得越來越暗淡、陰鬱。末了,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啞著嗓子說:「我又怎麼會責怪你?我又憑什麼責怪你?說到負情,說到不貞,頭一個該責怪的,其實是我啊!當此國破君亡之際,我身為大明重臣,不能力障狂瀾,奮身盡節,相反還寫降表,獻城池,向韃子卑躬屈膝,極盡獻媚賣身之能事!比起這千秋罵名來,你那點子事,又算得了什麼!至少,你當初還當真打算投湖自盡,後來又不旨隨我蜆顏北上,就只這兩件,你就比我清白得多啊!我寫那首濤,是真心的。過去了的事,就讓它……過去了吧,今後……就別再提了……」這一次,柳如是當真呆住了。不錯,剛才她橫下一條心,給丈夫來個直認不諱,固然是不願意繼續遮遮掩掩,心懷鬼胎地過日子;但同時,其實也是不想把丈夫當做傻瓜似的耍弄,畢竟這些年來,他對她只有恩義,而沒有仇怨!然而萬萬沒想到,到頭來卻引出對方一番如此深切傷情的懺悔,而且,現在可以看得很清楚:對方其實並不是故意裝傻,而只是比她想得更透闢,更徹底,因而對這種事也就變得能夠寬大和包容……這一省悟,使她心中的那股子強悍的勁兒,不知怎麼一來,就失去了勢頭,相反,還多少感到有點兒慚愧。她不認識似的打量著丈夫,發現一年不見,老頭兒明顯地蒼老了,頭髮幾乎已經完全變白,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這是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把他壓得太重?還是因為苦苦思念她的緣故?不過無論如何,正如他反覆說過的那樣,在往後的歲月裡,除了她之外,只怕不能再指望誰能給他帶來生趣,帶來快活了……這麼憂鬱地想著,柳如是心中不由得一軟,驀地張開雙臂,「嚶」的一聲撲進丈夫的懷裡,感動地、悔恨地嗚嗚哭起來。
錢謙益也已經老淚橫流。他緊緊抱住她,習慣地輕輕地拍撫著,並且不停地親著她的鬢髮。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兩人才終於互相放開對方。經過這番多少是重新熟悉的溫存,柳如是的情緒終於平復下來。由於消除了一塊長久的、致命的心病,更由於對丈夫的內心有了更深一重的認識,她變得輕鬆異常,於是敏捷地站起來,笑盈盈地問:「相公這次回來,有何打算?」
「河東君夫人要為夫怎麼樣,為夫就怎麼樣!」錢謙益一本正經地說。
柳如是撒嬌地用食指勾了一下丈夫的高鼻子,隨即點著腮幫,思索地走出兩步,忽然又旋過身來,挑戰地瞅著對方,說:「你起過誓的,回來之後,就要聯絡同志,為恢復大明奔走!」
錢謙益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行啊!只要夫人有命,為夫就義無反顧奔走便是!」
「那好!」柳如是警覺地左右望了一下,隨即迅速坐到丈夫身邊,向他咬著耳朵說:「告訴你,去年底,接到你那封信之後,本夫人已經著人把沈昆銅沈相公找來,告知他相公就要辭官南歸,還轉達了相公有意同南邊相結之意。沈相公當時答應代為牽合,只不過,後來就再也沒見到他了……」錢謙益起初還頷首聽著。忽然,像被針紮了一下似的,他渾身一抖,轉過臉來,吃驚地問:「什麼?你、你告知了沈昆銅?」
看見柳如是肯定地點點頭,他就猛地站起來,瞪大眼睛,說:「糟糕!這回只怕要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