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1)

如今,柳如是被安頓在內艙裡,由紅情、綠意兩個丫環伺候著。

錢謙益同三位門客坐在前艙,一邊品茶閒談,一邊眺望著兩岸的景色。

已經是初冬時節,本來碧綠清澈的河水,開始有點發藍,而且明顯地淺落了。

晴爽的天空卻變得愈加高朗。隨著寒霜不斷施展威力,兩岸樹木的葉子紛紛掉落。

西風掠過光禿的枝椏,發出呼呼的聲響。幸而這兒那兒的堤壩上、碼頭旁,或是人家屋宇的背後,會冷不防冒出一株兩株楓樹,卻依然殷紅如火,好歹給這個蕭瑟寂寥的天地,增添了一點色彩。

不過,即使如此,船艙內的客人也很快就厭倦起來。他們開始把更多的時間用在談話上。他們談到了前些時候的潛山大捷,還談到了張獻忠一度退往湖北蘄水之後,最近又重新襲破太湖黃梅二縣,大有捲土重來之勢。接著,他們又談到了河南的重鎮開封,被李自成的農民軍重重圍困數月之後,明朝援軍於九月中掘開黃河堤壩,打算用水灌淹農民軍;農民軍也掘堤反灌,結果碰上傾盆大雨,河水暴漲。一日之內,朱家寨口和馬家口同時潰決,洪水從開封北門湧入,穿東南門出,城中近百萬戶人家都被洪水席捲而去,只有周王府一家以及巡撫以下官民不到二萬人僥倖逃脫,農民軍也被捲走了一萬餘人,據說已經拔營而去。當大家談到這一場駭人聽聞的空前慘禍時,都感到垂頭喪氣,嘆息再三。接下來,他們又談到了陳新甲一案,沒想到皇上的態度如此堅決,周延儒、謝升等閣臣交章求情,都毫無結果,最後還是用的押赴市曹,當眾斬首的方式處決。大家雖然認為陳新甲死有餘辜,但對於皇上的刻薄寡恩,也不禁搖頭咋舌;只是隨後談到兵部尚書一職,已任命漕運侍郎張國維繼任,而張國維又是錢謙益的門生,大家才又多少變得活躍起來……在這陣子談話當中,錢謙益絕大部分時間只是默默地聽著,很少插話。不知為什麼,近些日子來,他每逢聽到這一類訊息,心情總是變得很惡劣。而這種「惡劣」,又不像過去那樣,僅僅是對於明朝的前途、自身的命運感到擔心和焦急而已。相反,這方面的擔心,如今他倒是減輕了些,卻增加了幾許怨恨、幾分冷嘲。他隱隱約約覺得,目前這種政治格局如果照舊不變地維持下去,他這一輩子恐怕再也難得有出頭之日;只有出現大的變動,甚至當真鬧出一場大亂子,他才有可能在權力的重新結構和利益的重新分配當中,扭轉自己目前倒霉已極的處境。正是基於這樣一種日益清晰起來的想法,如今錢謙益對於北京那個朝廷的命運,已經不再看得那樣生死攸關,似乎沒有它的存在就不行。「哼,如果它註定要完蛋的話,那麼就讓它完蛋吧!它完蛋之後,我們還可以憑藉南京為中心,在江南富庶之地重新建立起一個朝廷,再度開創大明的中興!」

他內心深處曾經不止一次這樣冷冷地想。而且事實上,據他所知,這種準備北方一旦陷落,便在江南謀求建立偏安之局的想法,也並不僅僅屬於他錢某一個人。

像南京兵部尚書熊明遇、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李邦華,以及福建幫官僚首領黃道周等人,都有這種想法。只不過彼此所抱的目的不盡相同,暫時還心照不宣罷了。所以,當錢謙益看見眼前這幾位門生,還糊里糊塗地一心指望北方戰局能夠好轉,指望北京朝廷能有什麼非凡的作為,他就不禁在心裡發出冷笑,有心想點醒他們一下,又覺得還不到時候,只好依舊沉默著,無聊地把臉轉向窗外。

開始,他這樣做只是為了消遣。然而,漸漸地他的目光就變得專注起來。因為他發現如今岸上的情況有點異常,一群人,少說也有三五十個,正聚在前邊一個碼頭上,亂鬨鬨地談論著什麼,一邊談,一邊回頭張望。遠處的河堤上還不斷有人奔來。

「嗯,莫非出了什麼事?」錢謙益想,目不轉睛地瞧著越來越近的碼頭。忽然,站在高處的幾個人齊聲高叫:「來哉!來哉!」

那群人頓時緊張起來,紛紛四散分開。有的人還抄起棍棒,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其中一個人——青衣小帽,長得濃眉大眼,敏捷地跳到水邊的石階上,大聲招呼:「船,快,擺過來!」

現在,錢謙益的船已經撐到與碼頭平行的地方。顧苓等人也發現了岸上的情形,都停止了交談,一齊望著艙外。

這當兒,只見兩個漢子扛著一頂轎子奔到了碼頭。剛剛停下,旁邊的人就擁上去,七手八腳地把一個女子從轎子裡推了出來。

那女子被繩子捆住了手腳,嘴巴也塞了布團,只是沒有蒙臉。錢謙益驟眼一看,覺得有點面善,正疑惑間,隔壁內艙裡的柳如是忽然驚叫起來:「啊,小宛!」

錢謙益吃了一驚,仔細一看,果然像是董小宛。只見她被那些人從碼頭上扛下來,很快地塞進了一隻小船裡。那船顯然是預先準備好的,待到那個粗眉大眼的漢子也登上去之後,艄公就立刻揮動長篙,迅速掉轉船頭,隨即駕起大櫓,飛快地向閶門那邊搖去……這一切,都發生在很短的時間裡,沒等錢謙益和他的學生們清醒過來,那隻劫持者的小船已經駛出好遠,岸上那群人也一聲唿哨,紛紛走散,轉眼都不見了。

「老爺,柳夫人請老爺派人上岸去,打聽一下是怎麼一回事。」

紅情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錢謙益怔了一下,回過頭來。他猶疑地瞧著、r環,卻沒有馬上表態。因為一來,他不想多管閒事——他自己的事情就夠多的了。

二來,他還聽人說過,董小宛打算嫁給冒襄。這使他想起大半年前的虎丘大會,最後就是由於冒襄拿出了周延儒的幕客顧麟生的那封信,才把自己弄得當場出醜,一敗塗地。為此,錢謙益至今仍耿耿於懷,惱恨不已。不過,他還想到:董小宛同柳如是過去是手帕姐妹,上一次她遭到田弘遇的迫搶,躲進了徐氏東園,自己由於心情不好,硬是趕走了她。為這事柳如是一直不開心。這一次如果又拒絕……「牧老,此處離董小宛的家已是不遠,不如就讓晚生上岸打聽一下,如何?」

也許是看見老師還在躊躇,顧苓便自告奮勇地說。

錢謙益又沉吟了一下,終於點點頭:「嗯,也好,如此就煩雲美辛苦一趟。」

於是,等船靠半塘,顧苓就獨自上了岸。過了約莫半個時辰,他把事情打聽清楚回來了。原來是這樣:十天前,冒襄的一位拜把子兄弟名叫劉履丁的,受冒襄的委託,帶著七百兩銀子和幾斤人參,從潤州來到姑蘇,準備替董小宛還債、落籍。

起初,劉履丁把事情看得很容易,待到把債主找來一談,才知道這個「黃衫客」、「古押衙」並不好當。那群債主全是些地頭蛇,又兇又刁。他們認定冒襄是個大闊佬,存心要狠狠敲他一筆。雙方談判了好幾天,連個還債的方案都沒談成。劉履丁不禁焦躁起來,仗著自己是個官兒,就拍起桌子嚇唬他們。這一下可就壞了事。那群債主顯然早有準備,立即一鬨而散,而且臨走時連董小宛也綁架了去,大約打算把她藏起來做人質。剛才錢謙益他們瞧見的那一幕,就是這麼回事。

大家聽了,這才恍然。錢謙益拈著鬍子,慢吞吞地說:「噢,想不到冒闢疆還真的肯娶董小宛。不過,他既有心娶她,就該讓劉漁仲把銀子帶夠,也用不著鬧得這樣人仰馬翻!」

顧苓搖搖頭:「我瞧闢疆其實也是半心半意,無非是被他那夥朋友逼狠了,有點無可奈何。聽說,他這次一個子兒也沒有出。那幾斤人參,是劉大人從京裡帶來的;那七百兩銀子,是一位姓陳什麼的大將軍替他掏的腰包!」

錢謙益又「噢」了一聲,卻轉口問:「聽說劉漁仲在粵西的鬱林做知州,怎麼會到了這裡?」

「哦,他三年前就因母親辭世,回到漳州家中守制,今已滿服,正在待缺候補,所以有空出來走動——對了,剛才他在董家,正一籌莫展,見了我,高興得什麼似的,還一個勁地問起老師。看樣子,像是想求老師出面替他斡旋似的。」

錢謙益瞧了他一眼,皺著眉毛問:「你可曾告訴他我在這裡?」

「沒有。學生未知老師的意思,自然不會貿然告知他。」

「哼,我看他是活該!」沒等錢謙益再開口,錢曾突然進出來這麼一句,隨即又閉嘴不說了。

「哦,卻是何故?」坐在他旁邊的何雲偏過臉,故作不解地問。

「士龍兄——」看見錢曾咬著牙不吭聲,乖巧的顧苓插了進來,「那還用問?

要是他姓冒的不活該,可就輪到我們活該了!」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睛去溜錢謙益。

何雲卻拿起杯子,呷了一口茶,說道:「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

有道是‘破甑不顧’——倒也不必再耿耿於懷,有傷和氣!八餉匆凰擔婧凸塑咚淙歡幾械揭饌猓姑揮惺裁幢硎荊牧成炊溉槐淞恕k毓罰媚撬馨訝絲吹眯睦鋟19難劬Χ17撕臥埔換岫┝耍昂俸佟鋇乩湫ζ鵠矗骸昂冒桑憔團男彰暗穆砥ㄈグ桑晌頤煌親約菏喬諾蘢櫻?何雲毫不著惱。他依舊不慌不忙:「話不是這等說。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麼!何況同是清流中人,能解,還是設法解了的好。

今日這番巧遇,據我瞧,倒不失為一個機會……再說,闢疆同宛孃的事,如今已是盡人皆知,八方矚目,若因懼憚債主氣焰之故,而終競不成,也怕見得我們江南名士,未免過於無能哩!昂臥埔槐咚擔槐咭饢渡畛さ刈6幼徘媯勻皇前凳糾鮮τΩ每悸淺雒娓稍ふ餳攏員閫ü緱跋澹徊酵掄昊勰且換鍶私埠汀2還醇胬渥帕巢恢ㄉ臥埔簿兔煌咐鮮Φ南敕āk蛩闋鶻徊降娜八擔鋈豢醇燁檎永錈孀叱隼矗緩昧偈庇侄僮×恕?「老爺,柳夫人請老爺內艙說話。」紅情垂著手說。

錢謙益抬起頭,瞧了丫環一眼,又瞧了瞧言猶未盡的何雲,現出怫然不悅的神色,隨即站起身,朝大家拱一拱手,向內艙走去。

吳江縣的縣城又名松陵鎮,從蘇州往南,要走上好幾十裡的水程。那地方緊挨著大運河,人煙稠密,商業興盛,店鋪子不少。董小宛被債主們綁架之後,秘密送到這裡,囚禁在一座宅院內。這宅院又大又深,外人很難找得到她,何況周圍還有人嚴密把守。不過,債主們也沒有再特別為難董小宛,一到就替她鬆了綁,又派了一個叫田婆的老婦人來侍候她,每天照常供她吃喝,只是不許她擅自下樓。

債主們這樣做的用意,董小宛自然是懂得的。所以,從被關進來的那天起,她就望眼欲穿地盼望著外面的訊息。她估計,劉履丁既然受了冒襄和朋友們委託,照理不會因此就罷手不管,應當還會再來。然而,三天過去了,五天過去了,今天已經是第八天,劉履丁仍舊杳無音訊。董小宛就不由得著急起來了。

雖然,她一再說服自己:劉履丁縱然再來,也不能這麼快。他也許還要回如皋去找冒襄商議,籌措款子,再趕回來,最快也得一個月才行。如今自己落到這個地步,只有耐心守候。但是,焦急和擔心仍然越來越強烈地煎熬著她。特別是想到三個月前,她在南京關帝廟求過的那根籤——「憶昔蘭房分半釵,如今忽把信音乖。

痴心指望成連理,到底誰知事不諧!岸⊥鵓透癰械叫木饊圓話擦恕?她是在南京鄉試放榜之後,被冒襄又一次趕回蘇州來的。本來,八月十五中秋節那一天,在桃葉河房裡,冒襄已經當眾題詩,正式許諾要娶她。當時,董小宛以為事情從此會順利一些了。「哦,謝天謝地,那根簽到底不靈!」她欣喜之餘,曾經這麼想。誰知僅僅過了兩天,還沒等她高興過來,新的打擊又接二連三地來了。

首先是八月十七那天,冒襄突然不辭而別,連話都沒留下一句。董小宛又驚又急,連忙僱船,拼命追趕,一直到儀徵才趕上了。雖然最後弄清楚,那是冒襄的父親冒起忠決定棄官不做,返回家鄉,途經這裡,派人把兒子召去見面。但已經把董小宛差點嚇掉了魂……此後大半個月裡,董小宛再不敢離開冒襄一步,就跟著他留在鑾江上等候放榜。她想起陸賣婆的開導,有意改變以往過於文靜端莊的態度,稍稍放出些狡獪輕狂的手段來對付冒襄。特別是在一次宴會上,她表現得那樣潑辣,那樣刁蠻,把座上的客人支派得團團轉;還接二連三地大杯拼酒,一下子就壓倒了所有的歌姬。這一手果然有效,她發現冒襄驚奇得睜大了眼睛,彷彿發現了什麼稀罕事物似的,從此對她明顯親熱起來……誰知這一次仍然好景不長,到了九月初七,突然晴天一記霹靂——南京貢院放榜,冒襄的名字竟然落到了副榜上。副榜是正榜之外的附加名額,屬於安慰性質。

縱然被錄取,也不能算做舉人,下科仍須再考。與正榜相差甚遠。董小宛至今還清楚記得,那天,冒襄正和汪汝為等一班朋友,在鑾江口的梅花亭子上飲宴,一邊等候發榜的訊息。當時,大家都說冒襄必中無疑,冒襄自己也顯得很有把握,談笑風生。甚至當報錄人舉著報帖,一路嚷著「恭喜高中」,奔上亭子來時,冒襄仍舊自信地微笑著。然而一剎那問,他的臉色變了,愕然地瞅著報帖,彷彿不認識上面的字似的。隨後,他的臉就漲紅起來,漸漸又轉為煞白,由於肌肉在發抖,他那張俊美的臉扭曲了,變得十分難看和怕人。末了,他猛地一拂袖子,扭頭就朝亭子外走去。他走得那樣快,當董小宛慌里慌張地跟著趕到江邊時,冒襄已經吩咐開船。見了董小宛,他那鐵青地板著的臉孔,就露出了憎厭冷酷的神情。只是虧了隨後趕到的冒成不由分說,一下子就把她扶上了船,冒襄才沒來得及說什麼。可是,此後一路上,他都陰沉著臉一聲不響,也不再搭理董小宛。看到這種情形,董小宛自然不敢再惹他生氣,她想:「無論如何,他肯讓我跟著他,這就夠了!」

然而,她未免想得太順當。當船到了如皋城郊的樸巢時,冒襄的逐客令就下來了。理由除了還債、落籍的老問題之外,又加上父親剛從外地歸來,未曾稟告;以及他自己考試失意,無心顧及其他等等。總而言之,要董小宛仍舊回蘇州去等著。

董小宛好不容易才爭取到這一步,眼看就要進城,怎肯輕易返回?何況她還擔心一拖下去,說不定冒襄又會變卦,所以放聲痛哭,表示絕不離開。然而,冒襄的意志是不可改變的,一切眼淚、哀求都打動不了他的心。

到頭來,董小宛仍舊只有服從。

那時候,她是多麼傷心喲!當船兒撐離碼頭,冒襄由一群僕從簇擁著,站在岸上,純粹出於敷衍地朝她揚一揚手,就匆匆背轉臉去,董小宛的心像被刀子扎一樣,痛苦得幾乎想往水裡一跳,就此死掉算了。只是想到冒襄還沒有徹底回絕她,似乎還存在一線希望;而負責護送她的冒成,又在一旁竭力慰解,她才勉強抑止住悲痛。

隨後,她就拿定了主意:從這一天開始,她身上的一套衣裳不再更換,要是到了冬天冒襄仍不來迎娶,她寧可凍死!她讓冒成這樣轉告冒襄,也當真這樣做了。回到半塘之後,她就天天守候著,一直捱到十月底,眼看冬天已經過去三分之一,冒襄那邊仍舊全無訊息。董小宛幾乎已經絕望了。就在這時候,劉履丁忽然來到了半塘。

他不僅帶來了冒襄的問候,而且帶來一大筆錢……如今董小宛已經記不清,一剎那間,她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她只記得自己像是昏過去了,隨後,又醒轉來。

此後一連好幾天,她都像是生活在夢中似的——她笑,她哭,她收拾東西。她逢人便告訴冒襄已經派人來接她了。隨後,就……「啊,莫非,莫非我真的是在做夢嗎?」董小宛想,心裡一急,猛地站了起來,「不,不會,不是的!冒公子是託了人來要接我去,他還帶了銀子、人參,這是千真萬確的。不,這不會是夢!」她在心裡大喊。然而,當她向周圍環顧的時候,又漸漸迷惑起來。「可是,如果不是夢,我怎麼會到了這裡?周圍為什麼一個人都沒有?連田婆也不見了?這是什麼地方?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她著急地、出聲地問,慌里慌張地奔向窗戶。然而,在那裡等著她的,只是一角幽暗的天空,一鉤昏黃的淡月,和一片荒煙迷漫的廢園,樹木黑糊糊的影子在淡藍色的煙霧中若隱若現。鴟梟一類的夜鳥不時發出幾聲怪叫,聽來像是鬼魂痛哭,又像妖魔在狂笑,卻依舊看不見一個人影。董小宛更加驚慌起來。她愈來愈擔心這真是一個夢。如果真的是夢,那麼醒來之後,就一切都沒有了,沒有劉履丁,沒有冒襄的信,也沒有替她還債落籍的事。她還得像幾個月來那樣,苦苦地守下去,守下去。「啊,不,不能!」她迷亂地想。現在,她覺得最重要的,就是要儘快弄清:這不是夢!她連忙捋起衣袖,把胳臂湊在嘴上,使勁地咬了一口。頓時,感到了一陣尖銳的刺痛,被咬的地方出現了兩排深深的齒印,隨後就滲出殷紅的血來。她還不放心,又接連咬了兩口,都感到疼痛,這才變得清醒了一點。「哦,不是夢,真的不是夢!」她喃喃地說,一邊輕輕地撫摸著被咬過的地方,一邊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然而,這種平靜並沒有持續多久。漸漸地,她又想起了那根要命的籤。不錯,就算不是夢,就算一切都是真的,劉履丁是真的,還債落籍也是真的,可是,為什麼結果仍舊這樣倒霉呢……難道、難道真的像那根籤所說的:「到底誰知事不諧」麼?這樣一想,董小宛又開始不安起來。是的,在過去,她一直以為,事情這樣艱難的根源,就在於冒襄的高傲和薄情。所以她才決計用柔情蜜意去感化他、維繫他,利用社會輿論去督促他,試圖迫使他就範。大半年來,她可以說是費盡了心機,竭盡了氣力。好不容易,冒襄總算答應了,甚至不管怎麼說,他真的派人來辦理迎娶的事了。然而,到頭來仍舊辦不成!這就不能不使董小宛懷疑:她是不是想錯了?

以往她屢受挫折,也許並不在於冒襄本人,而是冒犯了另外一種神秘的、命運的力量。過去冒襄的種種冷漠、狠心、不近人情,其實都是這種可怕力量所作出的安排,是想讓她知難而退。她卻毫不覺悟,一個勁兒地苦苦追求。因此,那種神秘的力量才在這最後一刻裡再次發出警告……董小宛被這新的、可怕的發現駭呆了。雖然,在過去,她也曾模模糊糊地想到過這個問題,但從來沒有現在這樣清晰而深入。

一剎那間,她心裡涼了半截,「啊,要真是命中註定,劉大人就算回來,又有什麼用?而且,說不定他根本就不會再回來了!」她絕望地想,掙扎了一下,試圖站起來,卻出乎意料地感到那樣疲倦、無力。

終於,她頹然地靠在椅子上,用雙手掩住臉孔……現在,她覺得眼前一片黑暗,彷彿又回到了大半年前那個夢境當中:那位答應要帶她回家的美少年,也就是冒襄,正在向天空飛去,而她只抓住了他的一根衣帶,那衣帶被墜得又長又細,成了一根細絲。最後,細絲斷了,她急速地向下掉落。下面是一個無底的深淵,一群似人非人的妖怪,正在那裡等候著,馬上就要猛撲過來,把她剝光、撕碎、吃掉……「啊喲,這可是怎麼啦?哭什麼哩?」一個尖尖的女人嗓音大驚小怪地問。原來,田婆回來了。這個老太婆,長得又幹又瘦,有一雙人稱為「綠豆眼」的小眼睛,和一張向前啄出的、鳥喙似的嘴巴。

她本是個插帶婆,因常到這所宅院來走動,便被臨時指派來服侍兼監視董小宛。

她顯然十分樂意這個差事,把董小宛管得死死的,不但不准她下樓一步,甚至董小宛站在窗前多瞧上一會,她都要干涉。至於平時拿班作勢,冷言冷語就更不必說了。

說是讓她來服侍董小宛,倒差點兒沒讓小宛反過來服侍她。剛才,她不知跑到哪兒去了,而且喝了酒,這會兒紅著臉走上樓來,卻現出一副少見的興沖沖的樣子。

「莫哭莫哭,我說姐兒,你的造化到了!快,去換身衣裳,裝扮裝扮,跟我走!」

田婆說著,伸手推了推董小宛。

董小宛只顧默默垂淚,沒聽清,也沒搭理。直到「跟我走」三個字鑽進了耳朵,她才驀地一怔,抬起頭來。

「快去梳頭換衣裳,跟我走呀!」田婆又催促說。

「啊,上哪兒去?」.

「你別問,去了你就知道了!」

「不,我不去!」董小宛忽然害怕起來。

「咦,這倒奇了!不叫你出去,你天天嚷著要出去,如今讓你出去,你倒不肯了?」

「不,我不去,我不去!」董小宛站起身來,倒退一步,身子緊貼著桌子,驚恐地睜大眼睛,彷彿惟恐田婆硬把她拖出去似的。

田婆疑惑地瞅著她,隨即綠豆眼一轉,有點明白了。她說:「哼,敢情是怕那邊把你甩了,這邊留著你沒用,才讓你出去吧?告訴你,不是,是來了客人!」

「啊,莫非,莫非冒郎他……」

田婆撇撇嘴:「客人嘛,倒是有好幾位,有沒有姓冒的,我可不知道。」

董小宛怔怔地瞅著田婆,她的神情漸漸起了變化,一種興奮的、狂喜的光芒從她的眼睛裡閃現出來。

「是的,是的,一定是他!」她尖聲叫道,猛地離開了桌子,「冒郎來了,冒郎接我來了!啊,這可好了——不靈!那根簽到底不靈!」

她一邊嚷,一邊慌里慌張地朝樓梯奔去,卻被田婆一把揪了回來。

「你做什麼?快讓我走,我要見冒郎!」董小宛生氣地說。

田婆冷冷地道:「瞧你這身打扮,能去見客人麼?」

董小宛錯愕了一下,低頭瞧了瞧自己身上,雖然自從劉履丁來到半塘後,經過勸說,她已經重新開始替換衣裳。可是這幾天,由於愁苦和絕望的情緒越來越重,她一直無心修飾打扮,這會兒確實不成樣子,難以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