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這時,馮氏兄弟已經被屋子裡的幾件新奇別緻的擺設吸引住了,那是擺在牆邊的一架風琴、炕桌上一個香盒大小的自鳴鐘、方几上的一臺顯微鏡和豎在牆角的一支滑膛槍。馮氏兄弟彷彿成了走進玩具店的孩童,不停地轉動著閃閃發光的眼睛,臉上露出驚訝、狂喜的神情。等主人放下茶杯,微笑著發出邀請,他們立即站起來,一個奔向風琴,一個奔向滑膛槍,並且同時地提出一連串夾雜著驚歎的問題,弄得湯若望窮於應付,不知該回答哪一個好。正在不可開交,忽然傳來了一陣悠揚的音樂,那樂聲有點像鳥鳴,但鳥聲沒有它悅耳動聽;像樂器齊奏,但周圍又看不見樂隊。而且那旋律有點奇特,全然不像中國的音樂。大家正在納悶,就看見那個年輕僕人雙手捧著一個閃閃發光的鳥籠,從隔壁慢慢走出來,小心翼翼協杷它掛在門旁的一隻鐵鉤子卜。

大家仍舊呆呆地站著,顯然不相信耳畔的這種美妙的樂聲,同籠子裡的這隻小鳥有什麼關係。

「噢,列位先生,這是一隻會唱讚美詩的鳥兒,請過來欣賞它的歌唱。它在讚美全知全能的天父和基督哩!」湯若望伸出一隻手,用感動的、熱烈的聲音說。

大家疑疑惑惑地圍上去,仔細一看,發現不只籠子是用金屬細絲編成的,連籠子裡的那隻小鳥也是金屬製作的。它雖然張著嘴巴,站在那裡,卻一動也不會動。

大家正猜不透這隻假鳥怎麼會發出聲音來,音樂聲忽然終止了。那個年輕僕人立即從懷裡摸出一把式樣特別的鑰匙,插進籠子底座的一個小孔裡,旋轉了幾下,音樂聲重新響起來。

「啊,湯先生,貴邦之製作,可謂巧奪天工,令人耳目全新!只不知如此奇技,系何人所授?」馮道濟又驚又喜地問,他顯然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

「馮先生下問,小弟正欲奉告。」湯若望舉起一根指頭,莊嚴地回答,「這啟迪我們以無窮智慧者,並非血肉之軀的凡夫俗子,乃系慈悲萬能的上帝!是上帝教導我們一切,還諭示我們不應將此智慧據為私有,要傳授給居處於世界之上、哪怕最遙遠地域的人民!」

「那麼,湯先生遠涉重洋,長驅萬里,來遊中國,其意也在此噦?」馮愷章問,肅然地望著主人。

湯若望點點頭,把炯炯的目光轉向他:「正是。皆因我輩俱系天生之罪人,我們的靈魂都沾滿邪惡與不潔。惟有慈悲萬能之上帝能夠拯救我們!」

在他們對答的當兒,黃宗羲在一旁默默地聽著。他見湯若望一本正經、咄咄逼人的樣子,心想:「仁義之性,與生俱來。天下之理皆非心外之物。要拯救自己,也惟有反求本心,努力內溼—‘致良知’而已矣,又何必求助什麼上帝!」不過,雖然這樣,湯若望作為一位「夷狄僧侶」,為著傳播和實行自己所崇信的「道」,不惜背井離鄉,變俗易服,來做一名異國的臣民,時至今日,仍然保持著飽滿充沛的熱情,這一點,卻使黃宗羲驚異之餘,心中不無觸動。「要是換了我,處於他的地位,能夠這樣做麼?」他暗中問自己,隨即又吃了一驚:「哎,我為什麼要這麼想?為什麼會這樣想?」他隱隱約約感到,自己正接近一種可怕的、危險的想法。

他不敢,也不願意再深究下去了。

「哎,道末兄,這些話,還是留待你做彌撒的時候去說吧!」大約是瞧見黃宗羲的神色有點不對頭,方以智從旁插進來說,「這位黃先生是位嗜書如命的人,閣下還是把那些奇書秘籍拿出來,讓我們見識見識!」

湯若望正說到興頭上,忽然被打斷,不免有點掃興。他張了張嘴,似乎打算分辯,終於失望地擺一擺手,說:「請稍候!」然後悻悻然走進隔壁的房間,一會兒,同那年輕僕人各自抱了一大摞書出來,都堆在桌上,說:「請吧!」

黃宗羲聽說有書可觀,精神為之一振。他連忙走過去,先翻看一下書目。他發現這些書,絕大多數都是自己所不知道,或者僅僅聽說過名字,卻沒有機會讀到的。

其中有徐光啟與教士利瑪竇合譯的《幾何原本》、李之藻譯的《圜容較義》、徐光啟的《測量法義》——這後兩種是談幾何原理的實際應用的書,還有湯若望本人著的、介紹西洋光學的《遠鏡說》,教士熊三拔著的、專論水力機械的《泰西水法》,至於王徵與教士鄧玉函合譯的《遠西奇器圖說》則是介紹物理學中重心、比重、槓桿、滑輪原理及簡單機械構造的書。

此外,還有介紹世界五大洲之說的《萬國輿圖》、介紹世界地理知識的《職方外紀》,以及介紹西洋天文學的《渾蓋通憲圖說》等等。黃宗羲越翻越興奮。雖然有許多書他根本看不懂,但正因為這樣,卻激起了他越來越強的求知慾望,激起了他要把它們讀懂、鑽通的熱情。「哎,這些都是經世致用之學!學者所須知。與那些個風琴、雀籠音樂真是不可同日而語!」他興奮地想。隨即,也不管還有其他人在場,先挑了一本比較容易讀的《職方外紀》,退回椅子上埋頭翻閱起來……這一天,由於黃宗羲的堅持,他們在湯若望的宅邸裡一直逗留到下午很遲的時候才告辭出來。湯若望留他們用了午飯,出門時,又殷勤地一直把他們送到路口,才揮手告別。

在夕陽映照的歸途上,方以智拍馬走到顯得既疲倦、又興奮的黃宗羲身旁,悄悄地問:「如今,你不急著走了吧?這位老湯還精通火器製造,朝廷近日頗有用他督造火炮之議,聽說他還有一部《火攻詰要》,更是當今一大奇書。哼,就為的讀一讀它,你也值得留下來!」

由於方以智和馮氏兄弟一再勸說,黃宗羲終於同意把那份上書交給馮元飆轉呈周延儒。

半個月之後,他得到通知,說周延儒已經看到他的上書,並決定接見他。於是,黃宗羲在十月初八日下午申牌時分,依約來到周延儒的府郟如果在三個月前,黃宗羲得知他的上書受到這位當朝首輔如此重視,那麼,儘管他對周延儒的為人有種種不滿,也必然會大為興奮,十分感激。不過,時至今日,情況已經不同了。他這一次從同意呈遞,到依約來見,與其說是出於對自己那份上書依然抱有熱情和信心,不如說主要還是出於對馮元飆的尊重,以及不想過於拂逆朋友們的一番盛意。事實上,自從七月的那一次,徐石麒把他找去談話之後,黃宗羲的心情就改變了。他再也無法像先前那樣盲目樂觀和自我陶醉。而當他一旦用變得清醒了的目光環顧四周時,這個莊嚴肅穆的帝王之都那黑暗、腐敗、病態、沒落的一面,就立即清楚地顯現出來。他發現,在這裡居住著至高無上的皇帝,但是這位皇帝正處於內外交困、焦頭爛額的境地,而且變得越來越剛愎自用,喜怒無常;在這裡擁有著令人生畏的生殺予奪的大權,但這個大權卻操縱在東廠和錦衣衛這樣一些陰森可怕的衙門手裡,被用來對付忠心謀國的人士和廣大無辜的百姓;在這裡聚集著來自各地的優秀人才,但這些人目前正捲入你死我活的黨派之爭,互相指責掣肘,以致少數有為之士也無法施展才幹;這裡還可以迅速聽到有關時局的最新訊息,把握朝廷決策的脈搏,但是這些訊息卻一個比一個倒霉,一個比一個更令人灰心喪氣;至於朝廷的所謂決策,更是完全陷於倉皇應付,挖肉補瘡,一片混亂……再加上這一次鄉試,公行賄賣、徇私作弊的情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嚴重得多,而朝廷對此竟然毫無辦法,聽之任之。這更使得黃宗羲憤慨之餘,感到深深的絕望。

所以,直到此刻,當他越過一隊又一隊的轎車馬匹,來到首輔官邸的大門前時,從表情到內心,都始終是冷淡而又遲疑的。

「哎,太沖,你到底來了!小弟足足候了你半個時辰哩!」一個喜孜孜的聲音大聲招呼說。

黃宗羲抬頭一看,認出是周延儒的幕客顧麟生。

顧麟生是常熟人,今年也就三十出頭,長得眉目挺拔,精明強幹。他本是復社成員,因為他父親顧大章是周延儒的老師,所以這一次周延儒復出,就把他聘作幕僚,參與機密之事,頗為信用。上一次就是他看到周延儒的來往書信,知道錢謙益密謀為阮大鋮翻案開脫,寫信告訴了冒襄,才把那件事徹底揭穿。黃宗羲同顧麟生本來就認識,而且交情不錯,這次到北京後也互訪過幾次。他知道黃宗羲今天要來,所以先到門上來守候。

顧麟生這一齣現,黃宗羲還不覺得怎樣,周圍那些先到的人卻頓時騷動起來。

他們都是為著各種各樣的公事或私事來求見周延儒的。有的手本已經遞進去好久了,始終不見答覆,眼見時候不早,正在著急,好不容易盼出來個人,當然不肯放過,紛紛圍上來,七嘴八舌地打聽訊息。

顧麟生顯然十分熟悉這種場面。他板著臉,揮揮手,說聲:「周相公接客未完,請列位安心守候!」然後,挽著黃宗羲的胳膊,頭也不回地往裡走。

碰了這個釘子,多數人都洩了氣,只有一個胖胖的、留著一把長鬍子的紳士仍舊不甘心,他緊趕幾步,在大門前趕上了顧麟生。

「顧先生,小弟並非求見周相公,乃是來訪董先生的。相煩轉知一聲,不勝感激!」胖紳士賠著笑臉,乞求地說。

顧麟生回顧一下:「哦,閣下要訪董先生?」他問,停住了腳步。

「正是正是!」胖紳士連忙拱著手說,「小弟近刻得新書兩部,意欲送上一部請董先生過目,另有—一部——若顧先生不棄,就敬請先生指教!」

「這個……」

「尚希哂納!」

在他們對答的當兒,黃宗羲只是冷冷地聽著。他早就聽說,周延儒有一個心腹幕客,名叫董廷獻,為人狡獪貪婪,藉著主人的權勢,賣官鬻爵,貪贓受賄,早已穢聲載道。這位胖紳士要找的,大約就是此人。至於所謂「送書」,無非是行賄的隱語,這些書後面,照例都附得有金子、銀子,叫做「書帕」。這胖紳士不知急於謀求什麼,如今競打算連顧麟生也一併討好拉攏。「哼,我倒要瞧瞧玉書怎麼辦!」

黃宗羲想。

「好吧,我給尊駕轉知董先生就是!」顧麟生回答得十分乾脆,拉著黃宗羲繼續往裡走。

「啊,那麼這書?」

「先寄在門房裡,待會兒我幕取!」顧麟生說,沒有回頭。

「玉書,」沉默著走了十來步之後,黃宗羲終於忍不住問,「這多半年來,你都是這樣子的麼?」

「什麼?」

「自然是‘書帕’,還有……」

顧麟生「噢」了一聲,滿不在乎地說:「這算個什麼?你不見姓董的,那才叫會家子哩!不管是誰,想謀個總兵、巡撫什麼的,都得巴巴地先來拜他。要不,就休想辦成!這些年,他可是撈得夠肥了。別瞧那幾本破書,只怕他未必就能看得上眼!」

「不過,這怎麼可以……」

顧麟生「嘻嘻」地笑起來:「若說不可以,也真不可以。但要那樣子,除非你不來這官場上混!如今的風氣,人家倒不恨你要錢,卻恨你不要他的錢。你一不要錢,得罪的人可就多了!」

「啊,怎麼?」

「你要了錢,把事給辦成了,他到地方上去,就能五倍十倍地撈回來,何樂而不為?你若不要錢,他的事辦不成,豈非絕了財路,又怎能不恨你!」

黃宗羲不由得「哼」了一聲,心想:「國先自伐,然後人伐之!政事之壞,就壞在這夥無孔不入的蛀蟲身上!連顧玉書這樣的人,初涉官場,便立時為習氣所染,亦可見頹風之溺人,何等可駭可驚!」

雖然他明知根由不在顧麟生身上,而且即使顧麟生潔身自好,也還有其他的人,他們比顧麟生恐怕更貪婪十倍,像董廷獻之流那樣。

但是,黃宗羲仍然覺得有必要勸諫一下朋友,提醒他不要忘了做一個正人君子的準則。「嗯,等見過周閣老之後,我得好好說一說他!」他嚴厲地想。

這當兒,他們已經從前院東邊的一道側門走進了別院。當他們從一間花廳的門外經過時,黃宗羲看見三四個紗帽補服的官員正在那裡默默對坐,像在等待著什麼。

顧麟生附在耳邊告訴黃宗羲:陳新甲一案,由於主持審理的刑部左侍郎徐石麒堅持要按失誤軍機、私款辱國的死罪來論處,判定當斬,舉朝為之震動。據說眼下皇上還在猶疑。花廳內的這幾個官員,就是來求周延儒設法營救的。黃宗羲早就在徐石麒那裡聽說過陳新甲的案情,覺得此人確實罪大惡極,死有餘辜;而且對於朝廷上至今仍有一部分大臣在替陳新甲辯護說情,極力開脫,心中頗為不滿。他望了一眼顧麟生,淡淡地問:「周相公可肯援手?」

顧麟生微微一笑:「援手是要援手的。不過周相公侍候皇上多年,皇上的脾氣心思他比誰都摸得透……」他四面望望,忽然湊上來,壓低嗓音說:「皇上其實殺心已決,只是他不想做醜人,所以……」黃宗羲聽他說得厲害,倒吃了一驚,連忙使個眼色制止他。顧麟生吐一吐舌頭,馬上住了口。

這之後,兩位朋友便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又走過幾道門,來到一所小齋前,顧麟生讓黃宗羲在門外稍等,獨自走進去。一會兒,他重新走出來,說:「相公有請!」然後又咬著耳朵叮囑說,「今日早晨,相公最心愛的一隻波斯貓兒難產死了,直到這會兒還很不開心,外面丟著一大堆客人,他都不想見。是我再三替你說了情,他才勉強肯了。待會兒,他說什麼,你都聽著,千萬不要辯駁,可記住了?只要他肯把你留下,往後一切都好辦,有我呢!」

這時黃宗羲也多少有點緊張。畢竟,這是他頭一遭來謁見這位當朝首輔。「嗯,不知道他是什麼樣兒?脾氣怎麼樣?我該怎樣對待他?」他匆忙地想。對於顧麟生的叮囑,他聽了進去,卻來不及反應過來,只是機械地點著頭,隨著顧麟生步上臺階,進了小齋。

這是一間小小的、佈置得異常雅潔的書齋。驟眼望去,齋內的一切,都以小巧別緻為特色——小巧的屏風,小巧的桌椅,小巧的臥榻。當中一張古制的狹邊書幾,上面陳設有筆硯、香盒、燻爐之類,也無一不是小巧玲瓏,式樣別緻。四面的牆壁看不見一幅字畫,卻有一個小小的佛櫥,裡面供著一尊鎏金小佛。因為已是十月之交,天氣漸涼,椅子上都墊上了古錦褥,小榻上鋪了一張斑斕的虎皮。

黃宗羲沒有心思觀察齋內的佈置,他睜大眼睛,四處張望,希望能儘快見到主人。這時,響起了官靴踩地的橐橐聲響,身穿一品補服、頭戴紗帽的周延儒從屏風後面慢慢走了出來。他是個中等身材的人,雖然上了年紀,而且似乎有點悶悶不樂,卻依然頗有風度,一張肌理細膩的長圓臉,再加上細長的眉眼,筆直的鼻樑,使人不難想到,這位當朝首輔年輕時必定是一個美男子。即使是現在,那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花白鬍子,那始終不見發胖的腰身,也還處處顯露出優雅。當然,作為身負重任的大臣,他同時又是自信而從容的。要在平時,他的目光想必堅定有神,但不知為什麼此刻卻毫無光彩,向前突出的下巴兩旁,也現出兩道深溝,使整張臉顯得憂鬱失神,缺乏它所應有的威嚴和氣派。

黃宗羲愕然地望著這張臉,有片刻工夫,不大相信這就是周延儒。說來也好笑,大約是出於一種反感的心理,過去他一直把這位首輔想象成為一個瘦小陰鷙的人,一雙蛇樣的眼睛裡永遠閃動著貪婪和猜忌的光芒……不過,他很快就清醒過來,因為顧麟生已經開始介紹。於是黃宗羲鬆了一口氣,懷著對周延儒的新鮮的、甚至有點可親的印象,上前拜見,並在主人的攙扶下站起身,重新敘過禮,分賓主坐了下來。

「嗯,也許他並不如我想象的那樣貪鄙忮刻?他既然兩度入相,這後一次,還是東林方面給出的力,想必自有其過人之處。比如我的那一份上書,送上來才半個月,他就不僅看了,而且還立即予以接見,只這一點,就不容易!」黃宗羲一邊繼續打量主人,一邊想。他的心情漸漸變得開朗了一些,覺得說不定周延儒當真對他的那個改革計劃感到興趣。他甚至開始考慮,要是對方詢問起來,將如何對答。

「玉書兄,待會兒煩你替我翻檢一下,把古人的詠貓詩找那麼一二十首出來。

我想瞧瞧他們是怎麼寫的。」賓主寒暄了幾句之後,周延儒忽然回過頭,對顧麟生這樣說。

「是!」後者拱著手答應。

「什麼?詠貓詩?他要詠貓詩做什麼?」黃宗羲迷惑地想,目光不由得投向那張狹邊書幾。他剛才曾注意到,那上面的筆硯尚未收起,箋紙上還依稀有書寫過的痕跡。驀地,他記起顧麟生的那一番叮囑,心想:「對了,聽玉書說這位周相公死了一隻什麼波斯貓,傷心得很,這會兒想必正打算寫詩哭它哩!」

由於忽然發現,直到此刻,周延儒雖然似乎是在和顏悅色地接待自己,其實他一心惦念著的,卻是那心愛的玩物,黃宗羲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愕住了。隨後,一股受到侮辱的感覺從心底裡漸漸冒出來。他那瘦小的臉孔由於惱怒而漲紅了。

「哎,太沖兄,你不知道,玉老此貓乃是去年粵督沈公從濠鏡嶼波斯商人處購得,專程送到京裡來。本是一對,通體純白,無一雜毛,繾綣依人,甚是可愛。那雌貓尤為奇物,左右兩眼,顏色不同,一金一銀,顧盼瑩然,見者無不稱異。不料今早竟死於難產,著實教人痛惜呢!」大概看見黃宗羲神情不對,顧麟生連忙解釋說,一邊朝他直使眼色。

黃宗羲卻只裝沒有瞧見。他朝主人拱一拱手,直衝衝地問:「老師相,半月前晚生託請瞍老轉呈的那一封上書,不知已蒙鈞鑒否?」

「哦,兄臺的上書麼?馮少司馬已經轉到了。」周延儒點點頭,奇怪地瞧了客人一眼。

「不知已蒙鈞鑒否?」黃宗羲又問。

「這個……嗯,我學生也曾拜讀……其中見解,大體是不錯的,不過……」周延儒含糊地說。

但黃宗羲毫不放鬆:「尚祈明教!」他又一次拱著手。

周延儒顯然覺察到對方態度的咄咄逼人,而且對這種談話的方式感到不快。為了使對方明白這一點,他揮了揮手,用變得威嚴的口吻說:「這個,以後再說吧!」

這樣斷然地把問題了結之後,他就立即把交談轉到了其他方面。他開始問黃宗羲最近讀些什麼書,問他有沒有見過錢謙益,還問到江南的災情,而不管是在詢問,還是在聽的時候,他都始終保持著一種淡漠的、莫測高深的神情,而且常常是不等黃宗羲說完,他就提出另一個問題來打斷他。這就造成了一種印象,似乎黃宗羲所說的那些情況都是他早已掌握、毫無價值的,而他這樣問,僅僅是出於一種禮貌而已。

起初,黃宗羲還十分認真地回答主人的問話。但是很快地,他就變得興趣索然,而且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對方眼裡,其實是多麼卑微和幼稚。他開始臉紅心跳,侷促不安,回答問題也一次比一次簡短,最後只剩下「是」和「不是」。

看見這種情形,坐在一旁的顧麟生暗暗著急。他接連朝黃宗羲使了幾次眼色,但黃宗羲固執地低著頭,只裝沒瞧見。顧麟生沒有辦法,正想開口替他打幾句圓場,忽然迴廊裡響起了腳步聲,接著,長得又幹又瘦的老幕客董廷獻出現在門口。顧麟生只好臨時嚥住了。

董廷獻先向齋內張望了一下,然後聳著肩,弓著腰,邁著輕而急的步子,走到周延儒身邊,俯下頭去,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只見周延儒面無表情地聽完,擺了擺手說:「讓他們先等著,就說我這會兒還沒工夫見他們。」

「是!」董廷獻恭順地應諾著,卻不退下。他用眼梢斜了斜黃宗羲,稍稍提高聲音:「不過聽說徐大人已經入奏,就怕聖旨隨時會下……」周延儒橫了他一眼,不耐煩地說:「慌什麼?沒見我這會兒有客人嗎!」然後,他便不理會幕客,重新轉向黃宗羲,堆起笑容問:「剛才,我們說到哪兒了?——對,聽說錢牧齋到盛澤迎親時,給人趕著飛瓦片,這可是怎麼回事?」「閣老大人既有要務,晚生就此告退了。」已經變得垂頭喪氣的黃宗羲,連忙站起來說。

「噢,兄臺這就要走?」周延儒的表情有一點驚訝,也有一點惋惜,但是並不挽留,跟著站起來送客。直到走出門口時,他才眯起眼睛,欣賞地望著對面牆頭上正在秋風夕陽裡忽閃著的幾根枯草,用漫不經心的口吻說:「學生之意,是想奉屈兄臺到閣裡來,協理文牘之事——自然,這事也不急,先生回去權衡輕重之後,若肯俯就,便通知玉書,讓他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