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我說這畫並非道君真跡,是說可能如此。皆因宋時畫院中,確有畫師曾為道君代筆,所謂‘供御畫’便是。不過,倘若此畫果屬此類,則題詩內斷不致出現誤字。即使當時確有誤題,亦必不敢以之進呈天子,更不敢任其流傳,而必當即時毀去。」說到這裡,他稍稍停頓了一下,望望大家,才又接著說,「其實,‘拒霜’,乃木芙蓉之別稱。‘拒霜盛’,是謂此花盛開。故‘盛’字並無不通。若改作‘威’字,反而不妥了……」這樣一說,持不同看法的幾個人都頻頻點頭。馮班卻像被人掐住了喉頸的公雞似的伸著脖子,瞪著眼睛,再也神氣不起來。

「不過世上之事,陰差陽錯,未可以常理度之者正復不少,所以亦不能以此論定。」錢謙益瞧了一眼馮班,又補充說,「但我觀此畫布局嚴謹,賓主分明,疏密有致,色澤鮮妍,渲染精妙。即便是左下角上那叢不惹眼的小菊,亦搖曳多姿,刻意求工,故此畫縱非道君御筆,亦當系北宋院畫之精品——鄙人淺見如此,未知諸位以為如何?」

這一席議論,說得大家都點頭稱是。只有馮班仍不服氣,他咕咕噥噥地說:「我瞧那錦雞就畫得差勁兒,怪模怪樣的,活像只斷頭雞!」

這當兒,瞿式耜已經命人把《芙蓉錦雞圖》收起,親自從箱子裡挑了一幅,交給小廝掛上,一面對錢謙益說:「老師,這便是學生新近購得的那一幅趙子昂的《雙馬涉溪圖》了。」

錢謙益一聽,頓時來了精神。他忘了答瞿式耜的話,瞪大眼睛,全神貫注地瞧著牆上。只見畫軸在小廝手裡緩緩轉動著,首先露出一個仰著的馬頭,那用簡練遒勁而又富於變化的線條勾勒出的馬頭,筋肉畢現,鼻孔張開,眼睛裡閃射著桀驁不馴的光芒,端的是神采煥發,顧盼驚人。然後是健壯的脖頸、飛揚的鬃毛……第二匹馬出現了,那是一匹花驄馬。它正低著頭,頑強地向前行進,下面,是八條強有力的腿,或屈或伸,在一道寬闊湍急的溪澗上蹴踏起飛濺的水花……全場人都被這幅傑作的不尋常魅力吸引住了,靜靜地觀賞著,誰都沒有說話。

錢謙益更是如醉如痴。他一會兒退得遠遠地拈著鬍子,眯起眼睛欣賞全貌,一會兒又走上前去,幾乎把鼻尖貼著畫面作細部的觀摩,許久,才連連點頭,嘆道:「神品,神品!」

「若是老師喜愛,學生就此相贈。」瞿式耜說。

錢謙益驀地一驚,忙不迭地回頭瞧著主人,結結巴巴地問:「你說、你說……」「學生想將此畫送給老師!」

「啊,這、這、這如何使得!太親翁莫要作耍,不……這,我……」瞿式耜擺一擺手,淡然說:「區區一畫,何足掛齒!」說著,回頭吩咐小廝:「把這畫收拾好了,待會兒,給錢老爺送過去!」

錢謙益不再推辭了,但是嘴裡仍然喃喃地說道:「罪過、罪過!」

同時,斜起眼睛瞧著兩個小廝把畫收起來,裝進一隻長形的黃楊木盒子裡,另外放到一張單獨的桌子上,這才放了心似的,回過頭去,向主人深深地作揖稱謝。

其他客人見了,也圍上來,帶著羨慕的神情,紛紛向錢謙益道賀。

這時,一個聲音驀地叫起來:「啊喲,不得了!臭!臭不可聞!

混賬,收起!聽見沒有?快收起!?

大家吃驚地回過頭去,發現馮班站在一幅剛剛掛起來的書法跟前,用袖子拼命地捂著鼻子,另一隻手氣急敗壞地揮舞著,又跳又叫。大家好奇地走前一看,原來掛出來的是一幅宋代黃庭堅的自書詩《登快閣》。那書法蒼勁瘦硬,筆筆有力舉千鈞之勢,一望而知是幅精品。大家正有點摸不著頭腦,只見馮班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他從人叢中一下子衝了出去,遠遠地站著,兀自掩鼻揮手,嗚嗚不休。

眾人又驚奇又好笑。顧苓忍不住高聲問:「定遠兄,你這是怎麼了,莫非這又是那下流無知之徒弄出的贗品?」

馮班遠遠地搖著頭,但又不肯把衣袖從鼻子上放下來。大家只聽見他咿咿唔唔地說著,卻聽不清他說什麼。這時,他的哥哥馮舒說話了。

「小弟已知定遠之意——」他慢吞吞地說,「只是,他持論太偏,見解雖奇,卻有失忠恕溫厚之道。他一生志業,只怕就吃虧在這一點上!」說到這裡,他十分惋惜地嘆了一口氣,卻停住了。這個馮舒,長得又高又瘦,性格同他的弟弟恰恰相反,說話行事總是慢條斯理,往往繞了半天圈子,還到不了點子上。大家都深知他的脾氣,明白催他也沒用,都靜靜地等他說下去。

「他還嗜酒如命,這就更不好了。」馮舒又說,仰起頭,瞧著屋樑,「比如去歲科考,他醉酒遲到,還侮辱宗師,結果,考了個六等……」聽見他這樣慢條斯理地揭著弟弟的短處,大家都暗暗好笑。

馮班遠遠聽著,眼睛瞪圓了,他忽然把袖子放下來,大聲說:「不用你說!我說!」

馮舒頓住了,他把目光從屋樑轉移到弟弟身上,「你說,自然我就不用說了。」

他同意道,於是,重新退到一旁,不再開口了。

「列位,小弟平生論詩,第一等討厭的,便是那勞什子江西派!」

馮班氣呼呼地說,「江西之體,大抵有如農夫之指掌、驢夫之腳跟,本臭硬可憎,卻自誇什麼‘強蔣!又如老僧婺女之床蓆,奇臭惱人,卻自誇什麼‘孤高’!

再如老嫗之教新婦、塾師之訓弟子,語言面目,無不可厭,卻自考什麼‘我正經’!

這個姓黃的老傢伙,乃是江西派第一個奇臭可憎之人。不意今日覿面相逢,卻不是老大的晦氣!」馮班說完,又把鼻子掩上了。

大家忍不住笑起來。孫永祚打趣說:「想不到天不怕地不怕的馮定遠,卻被江西派嚇得只差沒跳牆而走!」

馮班搖頭說:「冒犯了天地,不過粉身碎骨而已;碰上江西派,卻教人如墮糞窖,五臟翻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黃老頭兒萬一有再起之日,我必遠避,否則別尋生計,永不作有韻之語!」

瞿式耜微笑說:「既然定遠兄如此說,這幅字竟是再也掛不得了,快快收起!」

待到小廝把字幅取下,重新收藏好,馮班才走回來,嘆著氣說:「經此番濁臭一衝,必損我三日詩思!」

在這番鬧騰的當兒,錢謙益一直沒有插話。因為他的整個心思,都關注在那幅趙子昂的《雙馬涉溪圖》上了。從馮班逃開去的一刻起,他就退坐在一張花梨木圈椅上,臉上雖然也跟著大家一起微笑,眼梢卻不住地往擱著畫匣的方向瞄,恨不得立即就把那幅現在已經屬於他的寶貝抱回家去,關起門來細細地重新欣賞。只是考慮到禮貌,他才勉強忍住了。好容易捱到關於黃庭堅和江西詩派的這場風波告一段落,他就站起來,準備告辭。然而,這時候,瞿府的一名家人揚著拜帖,走進來稟告說:「許大相公求見,說有要事馬上面陳錢老爺!」

這位許大相公,名叫許雋,是本縣的一名老秀才。因為會寫幾句詩,尤其善於把眼前的事物七拼八湊地弄進詩句中,造成一種離奇滑稽意味,使人讀來,往往忍俊不禁,所以錢謙益平日同他也時有來往。如今聽說他巴巴地追蹤到瞿府來,說有什麼要事相告,倒教錢謙益吃了一驚。他回頭望了望大家,只好暫時打消告辭的念頭,重新坐下來。

許雋很快就出現了。他頭髮花白,戴著一頂舊氈帽,一身玄色布直裰洗得發白,右邊袖子的手肘處還打了個大補釘,腳下一雙舊黑布鞋有好幾處都脫了線,露出白襪子。不過,他的表情卻十分神氣,紅撲撲的一張臉,寬顴骨、獅子鼻,走路時微昂著頭,大搖大擺,顯出目空一切的樣子。

「哦!牧老,你原來躲在這兒快活,卻叫我好找!」許雋氣咻咻地叫,同大家行過禮,然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茶!」他大聲說,不客氣地瞅瞅瞿式耜。

瞿式耜朝小廝做了個手勢,茶端來了。許雋接過,一口喝乾,用袖子擦擦鬍子,這才像喘過了一口氣。

「牧老,這江南計程車習,是越來越不成話了!」他說。

「啊,怎麼?」

「他們造作謠言,無事生非,由來已久,這也罷了。可是,這一回競造到你老哥頭上,你說可氣不可氣!哼,還虧他們是復社!」

聽了這話,大家都不由得「氨了一聲。錢謙益的臉卻一下子紅了,他動了動嘴巴,想說句什麼,可是終於沒有勇氣說出口。

「前幾日,弟上姑蘇去了一趟,」許雋接著說,顯然沒有發現錢謙益的神情異常,「那一天,閒著無事,便到書坊走走,想揀兩本新選的墨卷,卻碰到兩個方巾朋友在那裡閒講。弟起始也沒在意,後來聽他提到牧老,便留了心。誰知不聽猶可,一聽,真差點沒給他氣死!歉霾恢切輾交故切脹艫男⌒笊涸斐鮃歡溫烊齷訓鈉嫖爬矗的晾先綰甕├鎦芨罄洗ǎ胩嬡鈐埠7縛眩躚苤僭Α3露ㄉ鍍疲廈盼首鎩k檔沒盍釹鄭酚薪槭隆j塹芷還鍁巴紓擔骸蹦晾鮮俏業睦嫌眩頤翹焯煸諞豢槎趺淳兔惶嫡饈攏磕忝強煒轂兆歟壞腦詿宋廴飼灝祝‘誰知那兩個小畜生笑嘻嘻地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如今這事江南各府縣都傳遍了!可不是我們隨口亂道!恰7腔顧擔骸扒晾嚇率竅餚敫笙敕枇耍宰齔穌獾仁呂矗晾希闥擔飪善瞬黃耍?許雋這麼沒遮沒攔地一口氣說下來,客人當中像馮氏兄弟這些不知情的,都驚愕地張大了嘴巴,彷彿聽到了什麼海外奇談。至於瞿式耜、顧苓、孫永祚等人,或者是參與其事,或者多少聽到點風聲,只是礙於情面,在錢謙益面前裝作一無所知,這時都不禁變了臉色,擔心地窺伺著錢老頭兒的神情,估計他立即就會暴跳起來,大發雷霆。

然而,出乎意料,錢謙益卻沒有這樣。他只是呆呆地望著許雋,眼睛露出絕望的、黯然的神情,臉色也變得越來越蒼白。終於,他低下頭去,喃喃地說:「不,不是這樣,不是這樣!」

「當然不是!」被這個驚人的訊息唬住了的馮班,忽然跳起來,高聲大叫,「他們憑什麼這樣誣賴人,可惡!牧老,不要怕,有我馮班在,決不容那夥無恥之徒胡作非為!」他奔向許雋,「伯彥兄,你說,那兩個混賬畜生是誰,我明兒就上姑蘇去找他算賬!我要……」他還要說下去,可是瞿式耜做了個手勢,把他攔住了。瞿式耜走到錢謙益跟前,沉默了一下,說:「至人之慮,自非群愚所能省知。

老師德高望重,難免為居心叵測之徒側目,是以蛾眉招謗,古今同慨。然而亦無非蚍蜉撼樹,適足見其不自量而已!何況如今國事蜩螗,已不堪問!不出數年,當有大變。老師正無須與彼輩爭一日之短長。依學生之見,不如暫且仍作東山高臥,靜以觀變。直待九重詔下,登車攬轡,拯社稷、濟蒼生,猶未為晚!敖幼牛塑摺7鎘漓褚滄吖矗吡θ拔俊g嫻男那檎獠怕嬲沽艘壞恪?他嘆了一口氣,說:「我已是垂暮之年,什麼拯社稷、濟蒼生,此生是不敢企望了!

但求能優遊林下,讀書養性,清清靜靜地過上幾年,也就心滿意足了。只是,唉……」「哦,說到讀書養性,牧老的拂水山莊,那可是第一等的!」顧苓連忙湊趣說,「都道‘徐家戲子瞿家園’,乃系我常熟二美,可是學生總覺著,拂水山莊只須稍加修葺,只怕未必便讓稼老專美呢!」

瞿式耜也說:「我那個破園子算什麼!不過枉得虛名罷咧!被人一個勁兒地起鬨,也真想花點功夫把它修一修。前些日子我已經著人到留都去請計無否來幫我踏勘,若是老師想修拂水山莊,到時便讓他一塊兒瞧瞧!」

錢謙益抬頭瞧瞧瞿式耜,又瞧瞧顧苓,卻沒有做聲。他適才那番「讀書養性」的話,本來是聊以解嘲的敷衍話,現在被他們煞有介事地一說,倒提醒了他,覺得這也不失為忘卻眼前處境的一種辦法。他若有所悟地捋著鬍子,終於,緩緩地點了點頭。

「老爹,老爺現在書房裡,命你去見他。」李寶走進賬房間來說。

被稱做老爹的那個人——錢府的大管家何思虞從賬本上抬起頭來,用躲藏在白眉毛底下的一雙銳利的眼睛瞧著來人:「嗯,什麼事?」

李寶搖搖頭,賠著笑臉說:「只是請老爹即刻過去。」

「好。」何思虞說,重新低下頭去。「你瞧好了——」他伸出一隻乾枯彎曲的、戴著嵌綠玉金指環的手,指著賬本,對鼻樑上架著玳瑁眼鏡的賬房先生說,「這些,還有這些,你都好生再盤一下。怎麼會只剩這一點兒?虧得太多了,這樣不成!懂嗎?好,回頭我再來。」

說完,他就直起身子,疑惑地瞅了一眼還在等候他的李寶,向外走去。李寶連忙跟著他。

「老爹,老爹!」

「啊?」何思虞沒有回頭。

「我那——」李寶急急趕上來,「我那五兩銀子,老爹跟鄒老爹說了麼?」

「還沒哩!」

「可是、可是聽說就這幾日,船便出海了呀!」

「慌什麼,還沒定呢!再說,你那幾兩銀子,鄒老爹未必就瞧得上眼!」

「怎麼?」

「你也不想想,他現賃著二三十號海鰍船,哪一次出海,不是三萬五萬的生意。

區區五兩銀子,在你自以為老大一筆幫襯,但到他手裡,不算你一股吧,不行;算你一股吧,他還真嫌零碎費事!」

「可是……」

「算了!你想發外洋財,過幾年再說。那五兩銀子,回頭你來拿回去!」何思虞斷然地說。

這之後,兩人都沒有再說話。走了一段路,何思虞斜眼瞅了瞅李寶,見他耷拉著腦袋,噘著嘴巴,一副不樂意的樣子,便微微一笑:「小夥子,你想混幾兩銀子討媳婦兒,何必非得往通番貿易上打主意?那可是風險買賣,我是為你好,怕你賠不起喲!你如今既進了這錢府的大門,又承老爺看得起,讓你早晚跟著他,這便是你這輩子的財氣到了!今後只要你乖覺些,我自會把些門道來慢慢點撥你!」

李寶抬起頭,呆呆地瞧著眯著眼睛、在他旁邊傲然而行的瘦小老頭兒。漸漸地,他臉上的神情發生了變化,一絲希冀的、貪婪的光芒在他眼睛裡閃動起來。突然,他大步跨到何思虞的跟前,「撲通」跪下去。

「老爹在上,今後老爹便是我的乾爹!李寶如若負心背義,天地不容!」

何思虞左右瞧了一下,連忙把李寶扯起來,「傻小子,誰讓你在半路上來這一套!」他低聲責備說。於是,兩人繼續往前走。

「嗯,這樣吧,」何思虞沉默了一陣子,終於說道,「眼下有一樁現成的買賣,不過,做得成做不成,就瞧你的本事了。」

「啊,乾爹請講!」李寶驚喜地睜大眼睛。

「我問你,老爺跟前,你說話能到什麼地步?」

「這個……」

「好,這我不管。我只告訴你,現在下房裡,正鎖著兩個人,一個是金花橋頭的機戶王之善,一個是小東門外竹木行的張勝。王之善六年前借去銀子五十兩,到今年連本帶利該還一百九十兩;張勝五年前借銀三十兩,到今年該還一百零二兩。

但二人至今分文未還。前兩日我說起,老爺很生氣,命人把他們叫來,責罵了一頓,關在下房裡,說是一日不還清,就一日不放人。昨天這兩家央人來向我求情,說是情願各出五兩銀子贖人。現在,你如能說通老爺放了他們,這十兩銀子,我分文不取,全數歸你。如何?」

「啊!」李寶的眼睛驀地發亮了,可是隨即又擔心地咕嚕,「只是,只是不知老爺答應不答應。」

「我不是說了嗎,那就看你的本事噦!」何思虞冷冷地說。這之後,他就閉上嘴巴,再也不談它了。

當何思虞登上榮木樓,踏人匪齋的時候,錢謙益正站在書房中央,望著牆上的《耦耕堂讀書圖》出神。那是不久前柳如是在蘇州畫的一幅畫,雖不甚工,卻頗饒淡遠之致。錢謙益為著討柳如是的歡心,特意命人精工裝裱後,拿來掛在書房裡。

聽見何思虞的腳步聲,錢謙益很快地轉過身來。他點點頭,算是回答對方的行禮,隨即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嗯,我讓你帶我的信去見何先生,這事辦了麼?」

「稟老爺,已經去過。」何思虞恭敬地回答,從袖子裡摸出一封信來,雙手呈上,「這是何相公的覆信,請老爺過目。」

「唔,可是你親自去的?——他可應允?」錢謙益一邊拆信,一邊問。

「是小人親自去的。只是何相公一味推卻,說他才疏學淺,萬萬不能與黃陶庵先生相比,生怕教不好,耽誤了少爺的前程。」

錢謙益草草看了一下信,把它扔在一邊:「哼,我豈不知黃陶庵無人能及。只是他已辭館而去,我再三苦留,卻留他不住,又有什麼辦法?總不能讓少爺天天這麼荒廢著!你——明兒再去一趟,替我反覆道達懇聘之意,請何先生務必應允。」

「是!」

「嗯,你坐!」錢謙益擺了擺手。但是,等何思虞告了坐,用半個屁股在一張凳子上就座了之後,他並沒有立即說話,卻轉過臉去,又對牆上那幅《耦耕堂讀書圖》出起神來。

「你說,這拂水山莊,若是重加修葺,所費須得幾何?」他沉思地問。

「啊,老爺想重修拂水山莊?」

「嗯,」錢謙益點點頭,「我打算把它下點功夫修修好,待弄得像個樣子之後,就搬到那邊去,關起門來,清清靜靜讀幾年書。」他瞧了瞧何思虞,見對方露出疑惑的神情,就提高了聲音,像是解釋又像是訓斥似地說,「息影田園,讀書養性,乃是我的素志!好多年前,我就與程松圓訂下此約,無奈雜務紛擾,未能如願。如今松老已經作古,這歸隱讀書之約,我卻不曾暫忘。」

「是!」何思虞拱手應諾著,遲疑一下,問,「只不知老爺之意,是小修?中修?還是大修?」

「不修則已,要修就得像樣點——便是大修,如何?」

「這,只怕須得六七千金之數。」

錢謙益仰起頭來,考慮了一會兒,斜瞅著何思虞:「當真要這麼多?」

何思虞的表情嚴肅得不能再嚴肅:「稟老爺,這還是往少裡估的,老爺不信……」「好,六七千就六七千!」錢謙益下決心地說,「回頭,你先找人通盤算一算,擬出個大概單子。待過幾天我親自踏勘之後再定。」

「是。不過……」

「什麼?」

「六七千兩銀子數目非小,眼下家中的賬面已經很緊,只怕……」「又是拿不出來!是不是?」錢謙益不耐煩地打斷他,「不就是修個園子這麼點事,偏你有許多推搪!」他生氣地說。

「小人不敢,小人只求老爺賜示良策。」

錢謙益冷笑說:「我有什麼良策?良策該由你們去想!」說完,他隨手拿起案頭的一本書,打算就此結束這番談話。

何思虞本能地站起來,卻拖延著不走。他低頭站了片刻,為難地說:「啟稟老爺,非是小人……這幾年家中的情形,老爺是知道的……」錢謙益睜大眼睛瞧了他一會,突然把手中的書重重一放,霍地站起來,怒聲說:「我知道!我還知道這幾年你著實撈了一把!」

這句話果然見效。何思虞哆嗦一下,畏縮地抬起眼睛。

「有沒有?你說!有沒有?嗯?」錢謙益厲聲追問。

何思虞「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叩下頭去:「求老爺息怒,小人知錯了,小人不該頂撞老爺,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錢謙益一聲不響。直到何思虞快要把腦門碰破了,他才悻悻地說:「去吧!園子的事,過幾天我可得問你!」

何思虞得了這一句話,才如獲大赦地爬起來,卻不敢抬頭,道了謝之後,就連忙退了出去。

錢謙益重新拿起書本,舉到眼前,隨即又放下了。他倒揹著手,開始在室內徘徊起來,心裡很不愉快。近幾年,由於吃了一場大官司,加上為著迎娶柳如是、謀畫起用、陳夫人許願重修佛寺等等,著實花了不少銀子,這一點他是知道的。另一方面,去年江南一場大旱,弄到赤地千里,餓殍載道,手中自白捏著幾千畝良田,租子卻全收不上來;加上各地兵荒馬亂,道路不通,雖有七八間商號,也是連年虧損,難以支撐;特別是去年與人搭夥出海貿易遇上風暴,一下子漂沒了三艘滿載貨物的雙桅大船,其中一艘又恰恰是自己佔的大股……這一切,他也是知道的。可是若說他大半輩子辛辛苦苦積攢起來的這一份家產,幾年工夫就虧空到連六七千兩銀子都拿不出來的地步,他還真有點不怎麼信。前些日子,他也曾親自檢視過賬本。

賬面上倒寫得清清楚楚,瞧不出什麼破綻。不過,他知道,像何思虞這種老奸巨猾的家奴,作弊營私的辦法多得很,而且上下左右都是暗中串通好了的,一切漏洞都堵得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