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等董子將把兩個酒杯、兩隻湯匙全摔完了,又拿起飯碗要摔的時候,她忽然冷冷地說:「你摔吧,全摔完了也沒什麼。反正,我明兒也要走了!」

「什麼?你要幹什麼?」董子將的手一下子停在半空,瞪著眼睛問。

「明兒冒公子來時,我要跟他去,再不回來了!」

「啊,胡說,不行!」董子將大叫一聲,一下子蹦到女兒跟前,氣急敗壞地揮舞著手中的碗,「我不准你走,不準!聽見沒有?你是我養大的!我是你的爹!你得養我、侍奉我,給我掙錢、掙錢!誰都休想把你帶走!休想……」可是,任憑他怎麼叫罵、蹦跳、哀求,董小宛卻再也不開口了。

雖然董小宛拿定主意要跟冒襄走,可是冒襄卻絲毫沒有這種意思。夜來的一段邂逅,在他來說,無非是一時無聊,逢場作戲,絕沒想到要承擔什麼責任。次日醒來,他已經把昨夜醉中的那一番戲言忘個乾淨。等赴襄陽向父親報信的家人一走,他也收拾行裝,準備返回如皋。只是擋不住張明弼再三提醒督促,冒成也在一旁幫腔,他才勉強命船家把船繞到半塘來,向董小宛辭行。

船剛靠岸,董小宛就匆匆迎出門來。顯然,她早就在妝樓上守候著了。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烏雲般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到頂上用金環束住,向後挽成一個墜馬髻。鬢邊插了一組經過精心選擇的珠翠首飾。病後蒼白的臉色,被敷得很勻淨的脂粉巧妙地補救過來了;淡淡地描出的眉毛,則相得益彰地襯托出她那雙迷人的大眼睛。她穿了一襲桃紅色薄綢女衣,紫色襯裡,下面是八幅白地紫花滾邊湘裙。

在等待船上放下跳板的時候,她略帶不安地站在岸邊,緊閉著嘴唇,沒有望冒襄,神情顯得有點嚴肅。壽兒拎著一小捆行李跟在她的身後。

「唔,她的確是別具風致,非尋常女子可比!只是,她為什麼要帶行李來?這是什麼意思?」冒襄疑惑地想,一邊走到船旁,伸出手去,把董小宛攙上船來。

「二位相公真是信人!深蒙一再垂顧,教奴家不知如何答謝才好!」董小宛在船頭站定之後,就襝著衣衿,側著身子,深深地行著禮說。

「豈敢,豈敢!只為小生在姑蘇的事情已經辦畢,要返回如皋去了,特來向小娘子辭行。」冒襄隨口回答,一邊仍舊懷疑地打量著對方。

「啊,公子就要回去了?」

「正是。」

「不知何時啟程?」

「即刻便要啟程。」

「張老爺也一起去麼?」

「科考之期將屆,小生尚要赴海陵就試。張兄意欲偕小生到如皋盤桓數天,便回金壇去了。」

「如此,奴家有一事相懇,不知公子能俯允否?」

「啊,請講不妨!」

一直到說這句話的時候,冒襄的臉上始終帶著和藹的微笑,但是,心裡卻越來越警惕。以他多年來出入風月場所的經驗,他十分清楚同這一類「名妓」交往,要提防些什麼。別看她們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卻都不是尋常之輩。她們都有相當的身價,有很廣的社會聯絡,有她們的崇拜者和捧場者。同她們打交道時必須小心,既不可過於古板迂執、傲慢無禮,也不可輕易地允諾什麼。這兩方面如果有哪一方面處置失當,傳揚開去,都會為名士圈子裡的同人笑話,有損名聲。現在冒襄憑著董小宛今天的打扮,還帶著行李,已經估計到她是有準備而來。聯絡昨天晚上她對自己苦苦相留的態度,他就多少猜測到對方的用意了,「哼,莫非你指望我就這樣把你帶走?可沒那麼容易!」他冷冷地想,同時考慮著她一旦提出這樣的要求,將如何拒絕。

「二位相公屢顧之恩,奴家愧無以報。如不嫌棄,寧願隨船相送一程!」董小宛說,又一次恭恭敬敬地行下禮去。

如果董小宛一開口就提出要委身相嫁,那麼冒襄自然很容易加以拒絕,可是她現在只要求「隨船相送一程」;如果她提出是專門為了送冒襄,那麼冒襄也還可以設法推卻,可是她一開口就點明是送的「二位相公」,這就把張明弼也包了進來;而剛才冒襄又親口說過,張明弼打算同自己一道回如皋去,這就更加使冒襄不便自作主張了。

「嗯,公亮兄,你看……」當冒襄終於發覺這個請求無法立即加以回絕之後,他只好回過頭去,先徵求張明弼的意見了。

「啊,便是冒兄與小生也以來去匆匆。未能與宛娘多盤桓些時日為憾。如此甚妙,只是偏勞宛娘,卻是不當!」張明弼興沖沖地說。

冒襄本來指望張明弼能幫他一把,所以事先不住使眼色。誰知這位把兄一心想當撮合山,卻裝作看不見。他不但自己表示同意,還把冒襄也說成早有此心。冒襄不好立即否認,惟有苦笑。

「這麼說,冒公子也不見棄了?」董小宛問,目不轉睛地望著冒襄。

冒襄遲疑了一下,終於說:「多蒙宛娘錯愛,小生不勝感激。不過此事尚須從長計議。這兒風大,請——」說著,他就彬彬有禮地側過身子,伸出手去,把董小宛攙進前艙的小廳裡。

冒襄乘坐的這條船,是三吳地區常見的那種「浪船」。這種船不論大小,都裝配有廳、房、門、窗,佈置得頗為雅潔。船桅上雖然掛著風帆,卻只是巴掌大的一塊小席,全不管用。它航行時主要靠船尾的一支大櫓,由兩三個精壯漢子合力搖動,或者靠人上岸拉縴前進。更有一樣,乘船時人和物都必須保持兩邊平衡,不能有超過一石的偏重,否則船身就會傾斜,所以又叫「天平船」。這種船一般只在方圓七百里的水道內航行,偶爾也冒險過次把長江,至於沿江而行,那就得改乘大江船了。

當冒襄把張明弼和董小宛讓進前艙的小廳裡坐定之後,有好一會兒,他望著窗外的景色,沒有立即開口。他並非傻子,自然不至於看不出董小宛所說的「相送一程」,無非是一種藉口,一旦讓她隨船之後,下一步,她就會提出更高的要求,例如要他娶她之類。

而這是絕不可能的。不要說現在他正急於回家去安慰母親,還要應付迫在眉睫的科考,還有八月的鄉試,根本沒有心思來考慮處理這種事。而且,即使他真的要納妾,董小宛也不是他心目中的理想人眩這個風塵女子身上所表現出來的過於溫馴端莊的氣質、那種一心向慕做一個賢妻良母的古怪念頭,都使冒襄不喜歡。雖然未至於討厭她,但他認為,那樣的角色,有他的妻子來充當就足夠了。他心目中的如夫人,除了美貌和技藝之外,還應當會撒嬌撒痴,會使小性兒,會嫉妒、惡作劇,會把人捉弄得啼笑皆非、心癢難熬——總而言之,應當有那麼一點「壞」,才夠味兒,就像陳圓圓那樣……一想到陳圓圓,冒襄的心又隱隱作痛起來:「哦,她是出類拔萃的、罕有的、寶貴的!這樣的女子,一輩子最多隻能遇到一個!她已經幾乎永遠屬於我,卻讓我把她丟失了!但毫無疑問,她是無法代替的!」

冒襄猛一抬頭,發現有兩雙眼睛正關切地期待地望住自己——那是董小宛和張明弼。他一下子清醒過來,定了定神,垂下眼睛說道:「宛娘,你的一番盛意,小生已是心領。只是你病體初愈,第一要緊的是將身子養好,這車舟勞頓,卻是不宜。往後日子正長,相見機會還很多,何必拘執於眼前?依小生之見,這相送一程,不如就免了吧!」

「可是,可是,奴家自己覺著精神健旺,已是大好了!」董小宛急急地說。

「今日是大好了,可是路上一勞累,又安知不會反覆?還是以靜養為宜。」

「啊,不,奴家臥病十有八日,藥石無靈;得公子昨夜枉顧,頓覺身心俱泰,霍然而愈。此皆公子洪福相庇之故。奴家、奴家只恐一旦離了公子,‘二豎’重來,那時,便是想再求公子相救,已是不能了。還望公子憐奴危病之苦,准許隨船盤桓幾時,奴家畢生銘感公子大德大恩!」

冒襄聽她這樣說,呵呵地笑起來:「宛娘也太言重了。哪裡就有如此神妙之理!

你無非是就醫多時,藥力到了,你自己雖然未覺,其實病已見愈。卻撞著我來訪,便把醫師之功錯算到小生身上。昨夜即便小生不來,你也一樣會好的。」停了停,他又接著說,「不瞞小娘子說,非是小生執意不允,皆因眼下科考之期已屆,小生此去,是日夜兼程,一天也耽擱不得。萬一小娘子的貴恙在船上反覆起來,到那時停船料理又不是,不停船料理又不是,卻怎生區處?」

「啊,若是果真如此,奴家必當自行離船,決不敢耽擱公子們一日行程!」董小宛回答得很堅決。

冒襄漫不經心地搖搖頭:「這話現時好說,到時我們又豈能……」他忽然看見董小宛神色慘然,眼圈紅紅的,嘴唇也在可憐地抖動著,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樣子,就頓住不說了。

「闢疆!」坐在旁邊許久沒有說話的張明弼終於開口了,「宛娘既是一片至誠,你又何苦執意相拒?我瞧她今日身子確是大好了,陸路奔波怕還不行,船是儘可坐得的。倘若你還不放心,那麼到時有什麼事,都包在愚兄身上便是!」

冒襄對於這位把兄不同他商量,就自作主張一個勁兒地煽風牽線,本來就十分不滿。適才張明弼又不理會他的暗示,一口答允讓董小宛隨船送行,更使冒襄惱火。

這兩口氣還未出,現在聽他又來討好賣乖,便把臉一沉,回過頭,緊盯著張明弼問:「這麼說,公亮兄是不打算隨弟回如皋去噦?」

這次他們結伴去如皋,本是張明弼的主意,其中包含著他作為冒襄的盟兄,專誠前往拜謁冒母,向她表示敬意和慰問這樣一種用意。現在冒襄忽然提出這樣的問題來,張明弼就知道冒襄生氣了。

他歷來有點怕這位才貌出眾的兄弟,總是順著他,不敢違拗他的意思。見他發了怒,張明弼只好訕訕地住了嘴。

一度重新燃燒起希望的董小宛,現在似乎完全絕望了。她不再說話,眼圈又開始發紅。她垂下頭去,久久地盯著自己的裙裾,可是到底沒有哭出來。

看見她這個樣子,冒襄倒也有點不忍。他站起來,走近董小宛的身邊,柔聲地勸解說,「非是小生薄情,其實行程緊迫,這也是為小娘子著想,沒有辦法的事。

你好好兒回去吧,可別想不開。秋後我說不定還要來,到時一定多盤桓些時日,好不好?」

在冒襄說話的當兒,董小宛似乎也拿定了主意。她仰起臉,嚴肅地瞧著冒襄,眼睛裡現出果決的神情。等他說完之後,她也站起來,說:「既然公子實在為難,奴家也不敢相強。只是奴家已決意離開此地,不再回來。

如今既有此便船,奴家這就向船家說,情願租借那煙篷底下一席之地,附搭而行。

奴家既不敢相送公子,路上奴家是死是活,公子亦一概不必理會。」

董小宛說完,朝冒襄和張明弼深深行了一個禮,就轉過身,朝艙外走去。

這一著大出冒襄的意料,他沒想到董小宛的意志競如此堅決。

自然,他可以吩咐船家,不准她附搭,但那樣做不但顯得太絕情,而且同一個風塵弱女這樣相鬥,也未免過於小氣,有失自己的身份。

那麼聽憑董小宛住到煙篷底下呢?更加不行。因為她並非一名普通的妓女,在江南的名士圈子中,她早就豔名遠播,無人不曉。若是傳揚開去,董小宛在冒襄的船上竟然遭受如此虐待,勢必引起輿論譁然,自己也難免為人們所笑罵……這樣一想,冒襄反而著忙起來。他張嘴想喊,又覺得不太妥當,於是只好朝正在一旁緊盯著他的張明弼做了個手勢,意思是請他快點把董小宛招呼回來。

不一會兒,董小宛跟著張明弼重新走了進來。她低著頭站在冒襄跟前,默不作聲。冒襄板著臉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陣,終於無可奈何地問:「嗯,你是說只要隨船送我們一程?」

董小宛點了點頭。

「就送一程,沒有別的了?」

董小宛猶豫了一下,想說什麼,但終於仍舊點點頭。

「好吧,那麼你就留下。到下一站,你可一定得回來!」

冒襄說完,就朝艙外叫:「冒成!」

冒成應聲出現在艙口。

「你去——把這位小娘子的行李搬進來。然後吩咐船家馬上開船!」

「是!」冒成答應著,但是身子卻沒有動彈。

「去呀!待著做什麼?」

「是——呃,啟稟大爺,剛才外面來了個人,他說他是小娘子的爹……」冒成垂著手說。

「唔?」冒襄的目光頓時閃動起來。他懷疑地瞧了董小宛一眼,問冒成:「他來做什麼?」

「他說、呃、他說……」

「快說啊!」

「是!他說,這位小娘子是他一手養大的,大爺不能就這樣把她帶走了,他求大爺念他年老孤貧,好歹賞他幾個錢。」

這要求來得如此突然、意外,有半晌工夫,艙裡變得一片靜默:冒襄雙眉緊皺,一言不發;張明弼微低著頭,在慢慢地捋他的鬍子;董小宛則顯出一副又急又氣的樣子。她大睜著一雙驚惶的眼睛,瞧瞧這個,又瞧瞧那個,當發現似乎誰都不打算聽她的解釋時,她的表情就由情急變成絕望了。

終於,冒襄慢慢地抬起了頭,冰冷的目光筆直地射向冒成,後者哆嗦一下,趕緊低下頭去。

「胡說!」冒襄驀地吼叫起來,「宛娘不過是跟船送我們一程,一兩日內就要回來。什麼‘把她帶走了’?他說這話想敲詐誰!以為本公子會吃這一套?笑話!

告訴他,錢,有!可就是不給他,半個子兒也不給!讓他趕快走,別耽誤了開船!」

說完,冒襄就轉過身,狠狠地盯了董小宛一眼,快步走進與小廳相連的臥室裡,「砰」地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