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說起來,冒襄還是在去年他到湖南去探望當時還在衡州做官的父親途中,才同陳圓圓認識的。那時正是早春,夾岸的柳樹剛剛有一點綠影兒,梅花卻開得正好。

他從同船的一位姓許的父執輩口中,頭一遭聽到陳圓圓的「芳名」,並且被這位父執的熱烈推崇所打動,特意在杭州停留了幾天,同他一道去尋訪陳圓圓。徒勞往返了好幾次,最後,才總算把她請來了。冒襄清楚地記得,那天陳圓圓穿了一襲長過膝蓋的暗青色繭綢女衣,下襯八幅白地繡青花湘裙。當她從簾子後面款款地走上紅氍毹來的時候,笑渦在她的腮邊忽閃著,她像是無意,又像是有意地朝冒襄瞟了一眼,隨即含羞地旋過臉去,側轉腰肢,回顧了一下拖在身後的裙裾。那美妙優雅的姿態,真像在煙霧繚繞當中一隻翩然起舞的青鳳。當時,冒襄雖然意識到其他人的在場,臉上依然保持著慣常那驕矜的微笑,可是內心深處,卻分明地震顫了一下,被這女子不尋常的魅力所打動,不由自主地用眼睛去追隨她那妙曼的姿影。

從這一刻開始,他倆的感情就飛速地交流起來。在陳圓圓出人意料地用當時已經不流行的弋陽腔,演出《紅梅記》一劇的時候,冒襄懷著少有的興趣和熱情,自始至終關注著臺上的演出;而陳圓圓也把含情脈脈的目光,頻頻投向他的座上。冒襄還記得,當演出的間歇,陳圓圓擎著玉壺,向座上的客人勸酒,卻沒有首先走向他時,他心裡是多麼的失望和不快;而後來,當陳圓圓在他身邊明顯地停留得最久,同他悄聲低語時又捱得那麼近,以至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那蟬翼樣的鬢影在輕輕顫動,嗅得著她那小嘴所發出的唇脂的馨香。這時候,他又是多麼的得意和愉快——啊,直到現在回想起來,那仍然是令人心蕩神飛,如醉如痴的奇妙境界!是冒襄多年來出入風月場所從未經驗過的……事實上,從那時起,冒襄就覺得離不開她了。待到酒闌人散,他立即提出了留宿的邀請。陳圓圓似乎有點為難,但還是應允了。

直到天快亮時,她才登舟回去。當時,他是那樣的難分難捨。而她反倒有點淡淡的,只告訴他打算到光福山去尋梅賞雪,如果他也去,可以有半月的盤桓。當時他考慮行程緊迫,無法久留,躊躇再三,只好約定到桂子飄香時節,與她在姑蘇再見。

冒襄直到現在還記得,在那歷時半年的往返旅途中,他對她的思念是怎樣的強烈,怎樣惟恐不能再見到她。他歷歷在目地回味著那一個暫短良夜的旖旎風情——那搖曳的燈影、低垂的羅帳、火熱的眼神、潮溼的鬢髮以及胳臂上瘋狂的齒痕……這一切,都在時時刻刻挑動著他的情慾,使他在同別的女人在一起時味如嚼蠟。

而且,也許因為這緣故,他還平生第一次不無妒意地想到,他離開期間,其他狎客將會代替自己的位置,而陳圓圓也會照樣同他們廝混,一如那天晚上她對待自己一樣……不過,儘管如此,當半年之後,他護送母親回來,路經蘇州,陳圓圓出乎意料地表示她要嫁給他,從此完全、永遠屬於他的時候,冒襄卻感到十分驚訝和突然,覺得這種要求未免過於天真,而且輕率得有點不知自量。因為在他看來,尋歡作樂是一回事,承擔家庭義務又是另一回事;而且,就憑著那短短一夜的交情,對方也沒有權利提出這種要求。所以他當即拒絕了她。然而,陳圓圓卻不是那種容易擺脫的女人。她用不著苦苦哀求,她有的是聰明的手段。

到了後半夜,再次領略到她的全部魔力的冒襄,就主動回心轉意了。雖然,他提出了一個條件,必須等他把營救父親的事情辦妥之後,才從長計議這件事。

後來,冒襄就全副心神投入到營救父親的事情當中去了。大半年來,沒完沒了地奔走、投訴、請託,加上還要不斷勸解日夜憂傷的母親,冒襄簡直把陳圓圓完全拋在腦後。此外,他還多少有點兒後悔:不該這麼容易就答應了她。所以有時候,他儘管也會忽然想到陳圓圓,想到是否該去看望她。可是出於一種多少感到丟了面子,因而想挽回一下的心理,他終於又打消了這種念頭。半年來,他甚至連信都沒有給她寫過一封。誰知道,由於這一念之差,結果就永遠失去了她……「哎,這樣的結果是好,還是不好?好,還是不好呢?」冒襄不由得反覆自問。

可是越問,心中越亂。他一陣煩躁,猛地站起身子。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一片繁密的燈火、一座拱形的石橋,以及橋頭聳立的石塔。

桐橋圩到了。

「闢疆,你做什麼?」被冒襄的突然舉動嚇了一跳的張明弼問。

冒襄定了定神,清醒過來。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他隨手指著岸邊一個帶小樓的院落說:「哦,那幢小樓臨水而築,亭亭如畫,惟是燈火俱無,不知是何人所居?」

張明弼順著他的手勢望去,「噢」了一聲,說:「那不就是董小宛的家嘛,你怎麼就忘了?前幾年,我還陪你來過的!」他仔細看了看,又說:「樓上影影綽綽的像是有燈火,嗯,她必定還在。」

聽說是董小宛的家,冒襄倒愕住了。他朝那閣樓上依稀的燈火注視了一會兒,忽然回頭向後梢叫道:「船家,靠岸,我們要下船。」

「啊,做什麼?」張明弼問。

「上去看看!」

「只是,只是聽說小宛剛死了娘,她自己又病得很重,一直閉門謝客。瞧這燈火零落的樣子,想必還不曾好,又何苦去打擾她!」

可是冒襄不理會張明弼的勸阻,他緊盯著越來越近的河岸,顯出迫不及待的樣子。船家一放下跳板,他就搶先一步跨上去,很快地上了岸。等無可奈何的張明弼從後面跟上來時,他已經站在竹籬笆前,開始打門了。

冒襄先輕輕地敲了幾下,見裡面全無應聲,下手就重起來。可是敲了一陣,仍然毫無動靜。張明弼說:「闢疆,敢情他們都睡死了。算啦,我們還是回船吧!」

可是冒襄十分固執,他一聲不響,捏起拳頭,在門上咚咚咚地猛擂起來。

終於,門內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接著響起了一個女孩兒清亮的嗓音:「門公,是誰在打門呢?」

「莫理他!反正姐兒不見客,讓他敲不應,自己去了算!」一個蒼老的聲音甕聲甕氣地回答,聽來很近,就在門房內。

「那也得瞧瞧是誰啊!剛才老爹又出去了,若是他回來,叫門不應,又該罵人了。」

「不是,老爹他會喊我。只怕是東家的張小四,要不就是隔壁的王婆,又來借錢借米的。準沒好事兒,不用理他!」

冒襄在外面聽見,又好笑又好氣。他又打了兩下門,高聲說:「我們是如皋冒襄、金沙張明弼,特來拜望宛娘,快快開門!」

這一次總算有了反應,只聽那女孩兒在門裡「噯」了一聲,但是又不來開門,卻埋怨門公說:「瞧你,估錯了吧,是客人哩!快起來開門!」

冒襄同張明弼對瞧了一下,嘴上不說,心中都想:這鬼丫頭也真夠促狹,你自己來開一下不就完了,偏要支使門公!

門房裡的床「吱扭吱扭」地響了一陣,大約是門公爬起來,只聽他不滿地咕噥了一句什麼,估計是說那丫頭不替他開門。果然,那丫頭立即唱歌似地反駁說:「這是你的事情,編排是該你幹!我又沒吃你的一份糧,憑啥要替你動手?」

終於,門「咿呀」一聲開啟了,露出了門公年老的、骨骼粗大的臉和矮小結實的身軀。

冒襄早就一百個不耐煩,見門一開,立即徑直往裡走。那門公想攔阻,但又不敢,只好求援地望著壽兒。

壽兒卻不慌不忙。她迎著客人先道了個萬福,仍舊用唱歌一般的嗓門說:「兩位姐夫,遠來辛苦了,請到堂上奉茶。待婢子通報去來。」

冒襄搖搖頭:「我們不吃茶,到樓上看看你娘就走。」

「多謝兩位姐夫美意。」壽兒說,忽然露出戚然的樣子,「只是我家阿孃病重,只怕、只怕不能見客。」

「啊,宛娘病得很重麼?」張明弼問。

「嗯,重!重得簡直不能再重。連人,她都快認不得了。」壽兒的聲音甚至有點嗚咽。

張明弼默默地點著頭,望了一眼冒襄,意思是:怎麼樣?還要上去麼?

冒襄沒有做聲,但顯然也有點動搖了。他抬起頭,猶豫不決地望著閣樓上昏暗的燈光。

壽兒閃動著一雙黑眼珠子,在他倆身上溜了幾下,忽然抿著嘴兒問:「這位姐夫,可是如皋冒公子?」

「啊,正是小生。」

「若是如皋冒公子,我家阿孃倒必定是認得的。」

「……?」

「適才阿孃吩咐說,若是等閒俗客,一概不見。若是冒公子,你可得千萬好好兒請上來。」

「啊!她怎麼知道我要來?」

「這個麼,婢子可就不知道啦!」壽兒狡獪地說,不待冒襄再問,她就轉過身去,當先引路。冒襄同張明弼交換了一個莫名其妙的眼色,滿腹狐疑地跟在後面。

由於吃了半碗粥,許多天來,董小宛第一次感到多少有了點精神。她讓壽兒替她梳了頭,把亂糟糟的屋子收拾了一下。出於一種奇怪的預感,她還吩咐壽兒:要是如皋冒相公來訪,馬上告訴她。

不過,隨後她就意識到這種念頭是多麼可笑可憐了。哎,世上哪有這樣好的事?

你想著一個人,他就會立刻來到你的身邊?何況人家是家財萬貫的翩翩公子。縱然沒有陳圓圓,也會有別的女人。

就憑三年前那匆匆一面,能指望人家記得住你?怕早就把你忘個一乾二淨啦!

再說,夢裡不是已經把這事指點得明明白白了麼?

就別再費這份心思啦!這樣一想,董小宛又覺得自己完全沒有指望了。從今以後,她就像那荒原曠野上隨風飄轉的一株蓬草,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終於,她把腦袋深深地埋在被窩裡,壓抑地、悽苦地哭起來。

漸漸地,她聽見有人走上樓來了。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陌生的、粗重的男人腳步聲從過道里一路響過來,在門外停了一下,然後跨進屋來。

「誰?」董小宛問,竭力止住抽泣。

「哦,三年前,在此樓下曲欄杆畔,曾有幸與小娘子醉中一晤的那個人,今日特來拜候,不知小娘子可記得否?」一個優雅清亮的聲音說。

有片刻工夫,董小宛弄不明白,為什麼一聽到這聲音,自己的心像是突然停止了跳動,彷彿凝住了似的。「啊,他說什麼?他說什麼呀?這是什麼意思?」她艱難地思索。驀地,她的心狂跳起來,血液一下子衝上腦門和雙頰:啊,是他,是他,是他來了!她在心裡大叫,感到一陣暈眩。但是,她沒有立刻轉過身子。她不敢、也沒有力量那樣做。誰知道呢?也許稍一動彈,一切便都化為烏有了!

「小生是如皋冒襄,這位是金沙張公亮。」大概是聽不見董小宛答應,冒襄只好自我介紹了。

董小宛仍舊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但是淚水已經湧上了眼睛。

「奴家……不敢忘記公子……」她顫著聲兒回答,覺得冒襄已經走近床頭。她不由得縮緊了身子,彷彿怕觸著什麼容易破碎的東西似的,一邊哽咽地說:「……三年前,有勞公子幾番臨顧,僅得匆匆一晤,但阿孃背後說起公子,總是稱讚不絕於口,說她見的人不少,從未有像公子這般人品的。娘還因奴家未能與公子多盤桓些日子,深為惋惜……如今阿孃死了,看見公子,奴家就想起阿孃。

她的話,就像昨天對奴家說的一樣……「董小宛說到傷心動情之處,終於轉過身子,撩開羅帳。於是,她看見了冒襄的臉。

這確實是一張俊美得令人驚歎的臉。如果說,早在三年前,它就給董小宛留下了鮮明美好的印象的話,那麼,經過歲月的沖刷,它的許多細節部分在記憶中已經變得模糊之後,董小宛此刻重新面對它,卻不禁悵然若失。因為她發現,自己三年來對於這張臉的一切想象和補充,竟然是如此蹩腳、平庸、俗氣。而它其實是那樣的空靈微妙,出人意料,而又完美無缺。它的美,絕不是用「彎曲秀長的眉毛、顧盼含情的眼睛、筆直高聳的鼻樑,以及線條優美的口輔」這樣一些似是而非的描寫所能表達的。它的非凡之處,首先在於那種天生的高貴氣質,那種被傳統的道德文化高度地充實和細緻琢磨過的內在情感,以及充分意識到自己的身份和力量的雍容氣派。當這一切,同俊美的外貌充分地糅合在一起,並且在一顰一笑當中自然而然地顯露出來的時候,確實具有一種勾魂攝魄般的魅力。董小宛覺得自己的心跳得那樣厲害,簡直快要從胸膛裡蹦出來似的,她趕緊垂下頭去,不敢再看。

冒襄也在注視董小宛。三年不見,他發現記憶當中的那個嬌痴懶慢、醉態可掬的女孩子,已經成熟為一個清麗絕俗的少女。也許因為正在生病的緣故,她看上去瘦了一些,卻比當年更美了。她的膚色變得更白淨,相形之下,頭髮和眉毛顯得更黑。配上夢幻似的憂鬱的大眼睛,小巧玲瓏的鼻子和嘴唇,使她足以置身於秦淮河畔最頂尖兒的一批名妓當中,而毫不遜色。但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在這張臉上顯示出一種與她的絕大多數同行姐妹不同的馴良神情,一種過於端莊嫻靜的氣息。

冒襄此刻還說不上對這種氣息喜歡還是不喜歡。只是不知什麼緣故,他忽然想到了陳圓圓,想起了她那惡作劇的眼神,那令人哭笑不得的任性,以及層出不窮的花樣,並不由自主地為這突然閃現的記憶而微笑了……「哦,張老爺、冒公子,二位請坐……」董小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冒襄驀地驚醒過來,他回顧了一下,發現張明弼已經在靠牆的一張椅子坐下,也就走過去,在旁邊坐了下來。

這當兒,壽兒已經端上茶來,並且換過了兩盞明亮的鬥色晶燈。於是三個人便一邊喝著茶,一邊交談。冒襄和張明弼詳細地詢問了小宛母親陳氏的死,著實諮嗟感嘆了一番;接著又問到董小宛的病,對她已見好轉感到寬慰;隨後,冒襄又約略地談了一下別後的情形,談到大半年來,怎樣為著父親的事四方奔走,現在有了結果。但是,他連一個字也沒有提到陳圓圓。這並不是怕給董小宛知道,會引起猜疑和嫉妒。事實上,他對董小宛毫無別的想法。

他今晚到這兒來,無非是滿心的苦悶無聊打發不掉,想借此散散心而已。但是,他卻不想提起陳圓圓,因為那畢竟是一件不痛快的、有損臉面的事……不過,冒襄的這種心理,連他的好友張明弼也暫時捉摸不透。

在這一陣子交談中,張明弼很少開口。他一直在觀察冒襄的言語、舉動,猜測他的朋友如此堅執地要來拜訪董小宛,到底有什麼目的。當發現董小宛對冒襄流露出明顯的、異乎尋常的依戀之情,而冒襄對於同陳圓圓的那段關係又諱莫如深時,張明弼就認定,冒襄已經把物色如夫人的目標,轉移到董小宛身上來。他本來就一直為好朋友的痛苦憂鬱而擔心,同時,還為自己沒能及時找到冒襄報信,致使陳圓圓被田弘遇搶去,多少感到有點內疚,但又苦於無法補救。現在發現了冒襄的這種「意向」,他不禁大為欣慰,於是決心要盡力促成它。因此,當談話告一段落,張明弼就趁機站起來,拱著手說:「我差點兒忘了,適才下船的時候,原不曾說清要不要船家等著。只怕他等得不耐煩,自己回去了。闢疆、宛娘,你們先談著,我去吩咐一聲就來!」

說完,也不等冒襄答應,他就叫壽兒提燈引路,匆匆出門,下樓去了。

「冒郎,你到這邊來坐,這邊暖和些。」當張明弼的腳步聲在樓下消失了之後,董小宛忽然伸手拍了拍床沿,這樣招呼說。

正在為老朋友突然走開而感到疑惑的冒襄,怔了一下,茫然地回過頭來。

「哎,來呀,把燈也拿過來,奴家有話要對你說哩!」董小宛嬌嗔地催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