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誰讓你跑出來的?回去,快回去!」

但是馬小舍卻不肯走,仍然一個勁地苦苦哀求,說他是借了高利貸來經商的,家裡的老母妻兒都在盼著他早早賣了貨物回去。

求「大人」無論如何一定要幫他的忙。畢石湖幾次喝他不住,還是會館裡的兩個小廝聞聲出來,才把他半勸半拖地弄進去了。

黃宗羲沉思地目送著。畢石湖顯然頗為不安,一再道歉。黃宗羲搖搖頭,表示不介意。

「嗯,方才聽這位馬……馬兄的口氣,像也是位客商,不知怎地弄得如此模樣?」

他轉過臉來,瞅著主人問。

畢石湖搖搖頭,嘆了一口氣:「這事說來,也是我們行商的一大苦處。別瞧我們無非載貨揚帆,將本圖利,自在得很。其實一買一賣,俱受制於牙行。不經牙行,便不能購貨,亦不得發賣。那牙行主人,仗著有官府牙帖,坐收厚利不算,還恣意欺侮我們外來行商。

大凡商貨初到,他也照例宰雞開宴,招妓演戲,殷勤招待。及至商貨入了他倉裡,他便任意把持,私行取用自不必說,還每每壓住商貨,不與你覓主批賣。弄得我們客商,常有坐守數月一年,貨物仍未能脫手的。相公試想,我們做行商的,哪一個不把性命全押在這行情漲落上?被他這樣一壓,好端端的熱貨,便成了冷貨。

這不是要了命麼!?

「噢?商貨跌價,牙行又有何好處?」

「自然也無好處,只是他一味招攬,自己做不來,又不許我們自行批賣。到了貨賤時,他便愈加壓住不發,卻照舊向我們收取倉租牙用。我們這些客商,財雄勢大的也有,總是小本經紀為多,哪裡受得起他這等簸弄!剛才這個馬小舍,便是被他壓了九個月,其間催問了無數次,反遭他奚落搶白,一時想不開,便發起瘋癲來。

如今一見生人,就以為是官府衙門來的。唉,瞧他那樣子也著實可憐!」

黃宗羲平日,對於牙行憑藉官府勢力欺壓客商的劣跡,亦時有所聞。不過,像這樣把客商逼瘋的,卻是頭一遭聽說。他沉默了一陣,皺著眉毛問:「這位馬兄既遭此不幸,何以不早日將他送回家鄉將息料理?

也免得他家人懸望。「

畢石湖點點頭:「黃相公所言甚是,便是小老也意欲儘早送他歸去。只是眼下尚有用得著他處,所以才留下再住數日。」

「啊,一個瘋癲之人,尚有何用處?」

畢石湖沒有立即回答。他那謙恭隨和的臉變得有點陰沉,一雙眼睛卻異樣地亮起來。他瞧了瞧黃宗羲,從緊抿著的嘴唇裡吐出三個字:「打官司!」

「噢?」

「馬小舍被他們逼成瘋癲,這事我們浙東客商都氣忿不過,俱說如今不比往日,既已立了館,就不能再受他欺壓。決意聯起手來,同他鬥一鬥。定要牙行為這事向我會館賠禮認錯;馬小舍一應商貨損失、湯藥使費,得由牙行賠償;今後我浙東商貨到行,均須及時批賣,不得任意稽延。否則,今後一應貨物,會館俱自行覓主發賣,再不經他牙行!」

「這——固然甚好,只是那牙行怕未必便肯?」

「他自然不肯。剛才,還來了三個人上門吵鬧。不過,我們已經算計定了,拼著花他一筆銀子,把本地幾個有力的鄉紳請出來主持公道;何況,官府庇護牙行,也不外得了他的使費,只要肯花銀子,不難買他一個秉公而斷!」

黃宗羲想了一下,點點頭說:「牙行欺人太甚,不妨與他鬥一鬥!」他抬起頭,奮然道,「小生不才,亦願為鄉里略盡綿保在下如今便要到常熟去謁見錢牧齋老先生。錢老先生德高望重,在此間極有力量,若得他一紙關照,不愁官府不秉公審處。這一封書,小生自問還求得來!」

畢石湖一聽,喜出望外,連忙站起來,深深作下揖去,說:「若得黃相公援手,正是小人們之大幸!只是勞動不當。」又問:「黃相公所言的這位錢老先生,不知可是曾任禮部右堂的錢大人麼?」

「正是。」

「哦!那麼,好教相公得知,錢大人眼下不在常熟,他已來姑蘇。昨日,小人亦央人引見,前往叩拜,只是錢大人事忙……」「你說什麼?」黃宗羲的眼睛頓時睜大了,「牧老已來姑蘇?他、他現在何處?」

「就下榻在離此不遠的徐氏東園。」

黃宗羲「氨了一聲,頓時笑逐顏開。他站起來,向主人深深一揖,說:「既然如此,小生這便告辭。不過,尚有一事相求……」他正想把借錢的事提出來,然而,就在這時,只聽大門外驀地響起一陣呼喊,接著,兩個僕人跌跌撞撞地奔了進來,一見畢石湖,就驚慌地說:「老、老爹,不好了,打、打進來了!」

黃宗羲和畢石湖都嚇了一跳,同時問:「誰打來了?」

「牙、牙行的人!」

話音剛落,就聽外面乒乒乓乓地亂打亂砸起來,幾個聲音在狂叫:「踏平了他!」

「叫他神氣!」

「砸、砸!狠砸!」

黃宗羲毫無思想準備,不禁驚得倒退幾步,愕然地朝外張望。

倒是畢石湖顯得比較鎮定,他皺起眉毛,果斷地一揮手:「關上二門!」隨即衝上前去,同僕人們一齊動手,把沉重的二門用力關上。

當他們剛剛上好門閂,進攻者已經在外面把門扇撞得「咚咚」直響了。

這當兒,住在會館裡的其他客商聽見響動,都紛紛從各個角落裡奔出來,有的人手裡還拿著隨手抓到的扁擔和棍棒。大堂上下。

轉眼間聚起了幾十人。當弄清發生了什麼事之後,一個個都現出吃驚、憤怒的神色。忍不住的,就破口大罵起來。更有人主張出去同對方拼個你死我活。

正當他們議論紛紛,門扇卻猛烈地震動起來。大約進攻者搬來了大圓木,正在從外面撞擊。大家吃了一驚,連忙再加了一道門閂,又把大堂上那些紫檀木桌椅搬來,一股腦兒把門頂祝做完這一切之後,畢石湖朝震動不已的門扇瞅了一會兒,然後做手勢讓大家靜下來,他提高嗓門叫道:「喂!外面的,住手,住手!我們有話要說!」

一連叫了幾聲,外面卻根本不理,相反,撞擊得更加瘋狂了。

幸而這門扇本來就是專為防盜而設,用的是兩整塊花梨木合成,外裹鐵皮,十分堅厚,加上有三道門閂和許多桌椅抵住,一時還不致被攻破。但時間長了,就很難說。大家都感到事態嚴重,一齊望著畢石湖,等他拿主意。

畢石湖也顯得有點緊張,他揮揮手,領著大家退進三門,又合力築起一道防線,這才說:「方才,弟已經著人火速去報官。只是,官府何時才派人來,肯不肯派人來,都無從預知。如今之計,要麼死守,要麼退走。打算不同,處置也不同,事不宜遲,望列位從速決斷!」

他的話剛說完,好幾個聲音同時叫起來:「許多商貨都在館裡,怎麼不守?守!一定要守!」

然而也有相當一部分人沒有做聲,臉上露出畏懼的神色。

畢石湖掃了他們一眼,冷冷地說:「要守,就大家一塊守。走一半,留一半,那就別指望守得祝大家瞧著辦吧!」

聽他這樣一說,大家你瞧我,我瞧你,開始嗡嗡議論起來,各擺各的理由,一時間誰也說服不了誰。就在這時,只聽外面「嘩啦」一聲巨響,接著便是進攻者們的狂呼亂叫,顯然,二門已被突破了!

一剎那間,三門內的人們像是遭了雷擊似的,一個個都停止了爭論,在原地呆立不動。

就在這一片死寂當中,忽然,人叢中響起了笑聲。那是一陣歡樂的、怪誕的、使人聽了毛骨悚然的笑聲!接著,一個頭發披散的人鑽了出來,大聲歡呼說:「好了,好了!我的商貨回來了!聽,大箱子,好大的箱子!哎,你們別摔、別摔,摔壞了我要你賠!」說著,跌跌撞撞地奔過去,開始很著急地把堵在門上的桌椅雜物又推又拉,要把門開啟。

大家吃了一驚,當看清那是瘋癲了的馬小舍時,幾個人就連忙奔過去,橫拖倒拽地把他弄到一邊去。可是馬小舍不肯,又是叫又是哭,又是苦苦哀求,那淒厲的聲音在庭院上空久久迴盪,聽得人們都慘然地低下頭去……這時,自從二門被攻破之後,停止了片刻的打砸聲忽然又在門外爆發了。大家都吃驚地抬起頭來。一個年輕的商人顯然悲憤已極,他一拳擂在門扇格上,厲聲大叫:「牙行的狗雜種,實在欺人太甚!若是這一次再輕饒了他,往後我們浙東人就別想在這一方立足了!守,非守不可!」

說著,他一手抄起棍棒,大步走到畢石湖身旁,氣沖沖地瞪著大家。人們到了這時,也已再不遲疑,紛紛拿起自衛傢伙。

畢石湖看見這種情形,就點點頭,說:「既然大家情願死守,那麼好,聽我號令——」他剛要說下去,忽然想起了什麼,臨時又做了一個「等一等」的手勢。然後,快步走到正站在一旁沉思地注視著三門的黃宗羲跟前,說:「黃相公,我們這些人,身家性命都繫於這一場爭鬥,已決意死守。相公是局外人,犯不著同我們一道冒這風險,本館有一道側門,與隔壁全晉會館相通,請相公過去暫避。如何?」看見黃宗羲一聲不響地搖搖頭,畢石湖遲疑了一下,又說:「相公傾誠相助,本館十分感激。只是相公是萬金之軀,若有什麼差池,在下實在擔待不起。情事已急,相公若有意援手,出去之後,請速往官府,促他派人前來彈壓,小可便畢生感戴大德了!」

可是,黃宗羲仍然搖搖頭,他緩緩舉起手,指著三門,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把這門——開了!」

「啊?」

「哼,什麼牙行!本相公倒要會一會他們!快——開了!」

錢謙益默默地瞧著已有幾分酒意的錢養先一個勁兒扯著鄭元勳碰杯,暗自在心裡盤算:「如今總算已經萬事俱備,只等著大會來開鑼了!如果一切順利,作出公議,應當連夜派人進京,把訊息報知周延儒。這樣,到五月底,最遲六月中,老周守信的話,就該有所動作。算他再不起勁,也不能拖過今年。否則,我照樣有辦法把阮鬍子再打下去,讓他吃不了兜著走!,那麼說,就是今年,今年我就出山了!

哈哈!」一想到自己苦苦熬了十三年之後,終於又能重立朝班,揚眉吐氣,錢謙益心裡充滿了難以形容的喜悅。他放鬆身體,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開始歷歷如繪地想象一旦九重詔下,朝野如何額手稱慶,親友們如何奔走相告,門生故舊如何絡繹來賀。然後,就是隆重的送別,旅途的應酬,到京之後同僚的迎接,皇上的賜見,出席喜氣洋洋的接風酒宴和參與朝房密殿裡的各種軍機大事……不過,有一件事,他此刻還拿不定主意,就是到時把全家都帶進京去呢,還是輕裝簡從?如果不帶家眷,那麼把柳如是丟在常熟,卻是難以放心得下;但如果讓她以「夫人」的名分跟著自己進京,又難免會招來物議……「啟稟老爺,餘姚黃太沖先生求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錢謙益抬了抬眼皮,發現李寶站在花廳的門口,「嗯,他說什麼?誰來求見?」

他遲鈍地想。驀地,他回過神來,心中一驚。

「啊,來、來了、來了多少人?」他失態地站起來問。

「回老爺,只是黃相公一位,並無別人。」李寶回答,有點奇怪地瞧了主人一眼,隨即把拜帖遞過來。

「什麼?」錢謙益急躁地側著耳朵。

李寶把剛才的話又大聲重複了一遍。

「哼,傳個話都不清楚,嗡嗡嗡就像蚊子叫!」錢謙益悻悻地呵斥說。弄清楚並不是吳應箕、陳貞慧全夥上門來,他鬆了一口氣,這才瞧一瞧拜帖。的確,如果在這個時候走漏了風聲,被對方找上門來同自己吵鬧,那可是大大的不妙。不過,雖然如此,錢謙益仍舊懷疑黃宗羲是被對手們派來刺探動靜的。他離開座位,一聲不響地在室內來回走了片刻,立住腳,瞅了瞅已經停止了談話,正在一齊望著他的幾個心腹,用猶疑不決的口氣說:「請黃相公外堂奉茶,我隨後便來。」

等李寶答應著退出去之後,錢謙益又皺著眉頭,尋思了一下,這才吩咐陳在竹等陪著客人,他自己出了門,慢慢向楠木廳行去。

「……嗯,他若不是來刺探我的便罷,他若真的為此而來,我就乾脆給他個矢口否認,看他能奈我何!哼哼,對了,我正愁不清楚他們的動靜,趁此機會倒可以反過來摸摸底細哩!」當錢謙益隔著楠木廳的窗欞,望見黃宗羲那熟悉的背影時,他終於暗暗拿定了主意。

錢謙益的這種想法,黃宗羲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剛剛在浙東會館裡碰上一場爭鬥,激於義憤,打算冒險去見那夥暴徒,面斥其非,被會館的人竭力勸祝幸而,在最後一刻裡,官府總算派來了衙役,才把暴行制止下來。不過,經過這一場破壞,會館損失慘重,人心惶惶。黃宗羲猶豫了又猶豫,到底不好意思再開口借錢,只得匆匆告辭,趕到徐氏東園來。好在如今不是上常熟去,算不上專程拜謁,即使不送禮,也勉強說得過去。雖然如此,黃宗羲到底心中不安,總覺得有點對不起這位老世伯似的。

現在,黃宗羲聽見了一種熟悉的腳步聲。那是他在常熟半野堂讀書期間聽慣了的、沉穩而又略帶幾分拖沓的腳步聲。他的心跳動了一下,迅速地轉過身去。一剎那間,一種熱烈的、狂喜的表情,從他那張清秀的小臉顯現出來。他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瞅著錢謙益,彷彿要擁抱他似的,急切地向前迎了兩步,隨即彎下膝蓋,拜倒在地上。

「哎呀,賢侄!不必多禮,不必多禮!」錢謙益滿面春風地迎上前,緊緊抓住黃宗羲的胳膊,用一種親暱的、不拘形跡的動作,把他扶了起來。

「小侄不知世伯也在姑蘇,拜望來遲,望祈恕罪!」黃宗羲拱著手說。他的小臉因為喜歡而發紅,目不轉睛地瞅著錢謙益。

錢謙益也在微笑著,不住地打量著眼前的世侄,發現黃宗羲除了臉上多了幾分風塵之色外,體魄依舊是那般挺拔、健壯。發達的肌肉,從藍布直裰的胸前、肩頭凸現出來。一雙秀氣的眼睛裡,仍舊閃爍著純真、智慧的光芒。不知什麼緣故,每當看到黃宗羲,錢謙益總是不由自主地在心裡拿他同自己的兒子孫愛相比,並且油然湧起感嘆:我的兒子要是像他,該有多好!那樣我就心滿意足,把一切事業都託付給他,再用不著以垂老之身,還為著一頂勞什子烏紗而棲棲皇皇,虛耗心力了。

何況,他對我實際上又是這般親近、依戀……此刻,這種感情又一次在錢謙益心中湧現了,而且比以往更加強烈,使他暫時忘記了從花廳出來一路上的種種疑慮和盤算,只感到由衷的喜悅,彷彿感情當中長期遭受簸弄、傷害的一角,忽然得著了撫慰似的。

「老伯,小侄此次出來,到處聽聞老伯行將起復,入贊中樞,真乃令人驚喜不勝哩!」當最初一陣熱烈的寒暄過去之後,黃宗羲在椅子上坐下,端起一杯茶,立刻又放下來,興奮地說。

「噢?」錢謙益不在意地應了一聲,仍舊不住眼地打量黃宗羲,並未從剛才的狀態中擺脫出來。

「只是周閣老為人貪婪忮刻,未必有此胸襟!倘若又旁生枝節,從中作梗,實在不可不防!」

錢謙益迷惑地望著黃宗羲熱切的臉容和圓睜的眼睛,好一會兒弄不明白對方在說什麼。驀地,他清醒過來,隨即想起黃宗羲此次來訪,可能是奉吳應箕、陳貞慧他們的指派,向自己刺探訊息的。

這位年輕有為的世侄,其實是窺伺在旁的危險對手。纏繞在錢謙益心頭的綿綿情意立時煙消雲散了。他警覺起來,沉默了一會,拿起了几上的茶杯,淡淡地問:「嗯,怎麼?」

黃宗羲本能地也端起茶杯,但又一次放下了:「周閣老對老伯嫉忌甚深!」他急急地說,向前挪了挪身子,「這些年,他與溫體仁交相排斥老伯,天下共知,不必復論。此公無才無德,秉政多年,惟知阿迎上意,未見有尺寸建樹;且廣納苞苴,貪贓受賄,較之溫體仁,尤為放肆無恥。此次東林諸君子合力舉之出山,小侄竊以為失計!

雖然如此,此公卻未必感恩知報。何況老伯一旦復出,必以斡旋運會、矯正人心為己任,宏謨一展,益見其庸陋,彼又安能甘心乎!扒嫘表嘔譜隰耍劬鍩騁珊徒潯鋼庠嚼叢街亍;譜隰艘蛔戮痛筇鋼苧尤澹頤揮幸瘓浜悶潰討辛慫鬧械囊健!澳撬欽嫻鬧懶耍磁傷淳嬗諼遙俊彼搿?墒牽蘋譜隰說納衿植淮笙瘛s謔牽歡站傻廝擔骸襖戲蚱鷥粗擔創湃肥遣簧佟n┦竊淇罩裕奘稻蕁f涫擔戲蛉緗衲曖飠祝糜龐瘟窒攏讜敢炎悖狻婕謾鄭掛參薷摧踴沉耍?「啊,老伯安能作如此想!方今天下擾攘,社稷危殆,正是仁人志士用命之秋。

老伯雄才峻望,四海共瞻。凡我君子,誰不傾耳側足以望老伯出秉大政。倘若以小人之故,甘心獨善,其如蒼生何!」

錢謙益沒有回答。黃宗羲這一番話令他頗為感動。他現在已經看出來,這位世侄一片至誠,胸無城府,決不是為著刺探訊息而來的。「可是,他又哪裡曉得,我豈是真心的甘於老死山林?相反,眼下正為復出的事殫精竭慮、寢食不安呢!」他望著黃宗羲,默默地想,忽然冒出一個希望:要是這位世侄能站到自己一邊,支援自己,那該多好!他是東林的遺孤,又是《留都防亂公揭》的發起人。到時,他如果能夠出面表示寬宥阮大鋮,那效用自然非比尋常。不過,這辦得到麼?

「唉,皇上英明天縱,惟於用人一端,卻令人百思不得其解!」黃宗羲並不理會錢謙益的沉默,管自憤憤地低聲說,「今上並非不知東林為君子,卻以有一二非君子之人混雜其間,而事事猜疑提防;也並非不知攻東林者為小人,卻以其可以牽制東林而不惜重用之。

遂致十餘年間,君子盡去而小人獨存。如此下去,只怕大明真要亡呢!扒嬲卣w叛劬Γ坪趺揮刑濉5彼沼諗靼字螅喚蟪砸瘓赫饈樂毒垢曳潘戀焦ペζ鴰噬俠矗飠沽說茫?萬一給廠衛的人偵知,便是破家滅門之禍呀!他不勝張皇地向四邊望了望,壓低嗓門訓斥道:「賢侄,你怎地如此荒唐!這種話也能說的麼?虧你還是個聖賢之徒、忠良之後,怎地說出這種反賊流寇一般的悖語狂言來!你莫是不要命了!」錢謙益越說越嚴厲,他當真動了氣:這群書呆子怎地如此不知死活,平日譏評大臣,議論朝政倒還罷了,竟放肆到指摘皇上的不是!這種念頭,頂多只能悄悄地想一下——那也是有罪的,他卻公然無忌地說出口來!錢謙益覺得黃宗羲的這種情緒十分危險,很想狠狠地呵斥他一頓,教他知道即使在自己面前,說話也應當有分寸。可是,當他看見黃宗羲低著頭悶聲不響時,口氣不知為什麼卻軟下來:「嗯,這話悖謬之極!不過,你在這裡說說還不打緊,若到外面去,千萬不能!可記住了?」他猶豫了一下,慰解似地說,「只要有我東林、復社諸君子在,嗯,大明亡不了!」

「可是,江南的社局,是越來越不成話了!」黃宗羲爆發似地抬起頭來,滿臉是苦惱的神情,「沽名釣譽者有之,爭權奪利者有之,同類相殘者有之,簡直是一塌糊塗!」他的胸膛急劇地起伏著,終於,彷彿抵受不住內心的壓力似的,猛地站起身,來回走了幾步,突然回過頭來,「聽說,還有想替阮大鋮翻案開脫的!」

錢謙益正想著如何開導黃宗羲,聽了這話,心頭一震。雖然他剛才還打算把對方拉到自己這邊來,可是猝不及防地聽到這麼一句,仍然像被擊中了要害似的,一下子目瞪口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幸而黃宗羲並未察覺。他憂心忡忡地緊抿了一會嘴唇,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開始把三月初七那天晚上,他同吳應箕、陳貞慧等人如何在李十孃家聚會,後來又如何回到冒襄下榻的河房裡商議,大家聽到訊息後如何憤慨,如何認定是舊幾社那幫人搗的鬼,以及大家準備在虎丘大會上同舊幾社的人大幹一場,現在陳貞慧和顧呆已經到金壇去請周鑣、周鍾兄弟相助等等,原原本本地向錢謙益述說了一遍。末了,他說道:「鄭超宗和幾社那幫人竟敢替阮鬍子翻案,我黃宗羲第一個放他們不過!但聽說社內有不少人還附和其說,不以為非,不以為恥!真不知他們當初入社,所為何來?竟然糊塗若此!」

錢謙益小心翼翼地皺著眉毛,竭力不讓自己流露出任何異常的神色。他側著耳朵,注意地捕捉著黃宗羲說出的每一個字眼,終於,他暗暗吁了一口氣——無論如何,對手們當真完全不知底細,豈止不知,還錯把舊幾社的人當成了攻擊的目標,準備大鬧一常啊哈,這正是自己求之不得的一種局面!想到曾經被他估計得極為困難的這件事,竟然進展如此順利,一切都像有神明在冥冥中扶助似的!錢謙益不覺大為寬慰,但同時又多少有點遺憾。因為他看得出來,黃宗羲也如同吳應箕、陳貞慧一樣,是絕不會在這件事情上妥協的。指望他站過來支援自己,更絕無可能。想到剛才見面之初,自己對於這位世侄所產生的那種不能自抑的感情,錢謙益的內心不禁漾起一絲苦笑。

「不知老伯亦曾聽聞此事否?」

黃宗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錢謙益一怔,回過神來。他本能地打算加以否認,可是不知為什麼,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只是在喉嚨裡「咕嚕」了一聲。

「哦,原來老伯已有所聞!」

「不!」錢謙益慌忙說。他猶疑了一下,又補充道:「我對此事一無所知!」

這樣說了之後,他就把眼睛移開,以免接觸對方的真誠的視線。

「原來如此!不過,替阮大鋮翻案之事已無可疑。虎丘之上,一場內訌只怕勢在難免了!」黃宗羲煩惱地說,「次尾、定生他們都說舊幾社那夥人久有獨攬大權把持社局之心,小侄本來也不甚相信。不過,看到此次他們如此妄為,分明是存心挑起大紛爭,卻又令人不得不信!」於是,他又把自從復社領袖張溥死後,舊幾社一派人如何妄自尊大,不把吳應箕、陳貞慧等人放在眼裡;這一次虎丘大會他們又如何故意拆臺,使吳應箕等人當不成主盟;吳應箕等人又如何氣憤等等告訴了錢謙益。

錢謙益聽完之後,卻沒有做聲。不錯,要是早半天工夫聽見這個訊息,或者這個訊息是由別人的口中說出來,錢謙益必然會大慰胸懷。可是,此時此刻,在黃宗羲口中又一次聽見這種憂心忡忡的投訴,以及看見他滿懷希冀的焦急眼神,錢謙益的心中卻有一種空虛茫然之感。

「老伯,小侄此來,意欲有一事相懇,未知老伯能答允否?」

「哦,賢侄只管直說。」錢謙益的態度顯得格外和藹。

「小侄想請老伯親赴虎丘,平息此番內訌!」

錢謙益驀地一驚,他失態地站起來,慌亂地說:「這,這怎麼行?

不行!?

黃宗羲奇怪地瞧著錢謙益:「小侄看來,到了這一步,除非有德高望重如老伯者出面,已是無人能排解此事。」

錢謙益情急地盯了黃宗羲一眼,使勁地搖頭。

「啊,莫非小侄此議有何不妥之處?」

錢謙益又搖一搖頭,神情卻越來越尷尬和難看了。

「那麼,莫非老伯忍心眼見覆社毀於一旦不成?」黃宗羲的語氣裡流露出明顯的失望。他顯然無法理解,像錢謙益這樣一位他素所景仰的東林前輩,何以對於這樣一件關係復社存亡的大事,竟然會無動於衷?

「賢侄,是定生、次尾他們讓你來的吧?」錢謙益注視了黃宗羲片刻之後,突然冷冷地問。

黃宗羲一怔,搖搖頭:「不是。次尾他們並不知道老伯來了姑蘇。小侄到這兒來,事先也不曾告訴他們。」

錢謙益笑了:「賢侄又何必瞞我,此等大事,次尾、定生著你來問我,原也應該!」

「老伯說的是。不過,小侄此來確實不曾告訴他們。」黃宗羲回答得很認真。

錢謙益不言語了,可是冰冷的目光仍舊在黃宗羲的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直到斷定對方並非說謊之後,他才重新堆出微笑,走過來,拉住黃宗羲的手,用親呢、誠懇的口吻說:「賢侄,不是老夫存心推託。你也知道,老夫以病廢之身,待罪山林,雖然深自韜晦,亦難免為朝中小人所側目。去歲蔡奕琛行賄事發,不肯入獄,竟誣告老夫教唆復社構陷於他。幸賴天子聖明,置之不問。此次若公然出面干預社事,豈非適足授彼以柄?老夫一身不足惜,只怕於社事不惟無補,抑更有害呢!虎丘之會,既然定生已赴金壇請仲馭、介生他們來,縱有大事,他們盡能應付裕如,賢侄倒也不必擔憂。」停了停,他斜覷著黃宗羲,又意味深長地補充說:「眼下四海洶洶,人情昏亂,謠言蜂起,往往真假難辨。賢侄須得自有主張,心明力定,勿為他人所蠱惑左右,這也是要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