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默默地瞧著的香客們,直到這會兒,懸在半空的一顆心才算著了地。他們開始嗡嗡地交談著,移動著腳步,嘆息、搖頭,同時,紛紛向錢謙益投來感激和敬重的目光。
茂林長老合十低眉,念一聲「阿彌陀佛」,然後走上來,朝錢謙益深深打了一個問訊。
「多承檀越庇護敝寺,貧僧感激不盡!此處非說話之所,請人方丈奉茶。」
錢謙益沒有做聲。不知為什麼,現在他忽然覺得,茂林那恭敬虔誠的聲音裡,似乎有一種乖巧的、愚弄的意味。他不由得投去冷冷的一瞥,隨即搖搖手,領著小廝一言不發地朝山門外走去。
二
「相公,你可回來了!再不回來,我可要著人去尋你了呢!」
當錢謙益回到東園,穿過楠木廳,走進他下榻的院落時,柳如是微笑著迎出來這樣說。
「唔,有什麼事麼?」錢謙益步入起居室,把藜杖交給紅情,漫不經心地問。
「自然有事,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呢!」柳如是輕快地走上來,一邊幫他脫下外衣,一邊說。
「什麼事?」錢謙益仍舊沉著臉。
「你猜?」柳如是偏著頭兒說,雖然她已經看出錢謙益心緒不佳,卻依然想用這種方法逗他高興。
「嗯,要不是挺要緊的,回頭再說吧。」錢謙益的聲調裡透著煩躁。他離開柳如是,腳步有點蹣跚地朝小書齋走去。
柳如是呆了一下,把外衣交給紅情,連忙跟上來:「怎麼,哪兒不舒服?」她關切地問,伸手去探錢謙益的額角。
錢謙益搖搖頭:「不是,我只覺得,嗯,有點乏了。」他說,慢慢走到一張羅漢榻前,坐了下來。
柳如是頓時忙碌起來。她敏捷地移過一床被褥,讓錢謙益靠上,又彎腰替他脫去鞋子,把他的兩條腿搬到榻上,然後回頭叫:「紅情,沏杯茶來!」
錢謙益點點頭,閉上了眼睛。他感覺到柳如是溫暖柔軟的手在他的前額、臉頰和心窩不停地探測著,撫摸著。這是一種親切的、憐惜的、令人心神寧帖的接觸。
錢謙益漸漸覺得輕鬆了一點。
又過了一會兒,他勉強睜開眼睛:
「你要說什麼事?」
柳如是搖搖頭。她從紅情手裡接過香茶,送到錢謙益唇邊:「沒什麼打緊的事,回頭再說吧!」
錢謙益費勁地支撐起身子,紅情連忙走過來幫助他。錢謙益呷了兩口茶,搖搖頭,表示不要了,隨即又躺下去。
「那麼,你們不必在這兒侍候了,我要靜靜躺會兒。」他說,重新閉上眼睛。
柳如是服侍他睡好,蓋上被褥,又留神觀察了片刻,估計確實不是病,這才直起腰來,把茶杯移放到錢謙益伸手夠得著的地方,然後領著紅情悄悄地退了出去。
錢謙益一動不動地躺著,他確實感到累了,不過頭腦卻十分清醒。他心情陰鬱地回想著戒幢寺所經歷的一幕,並且再一次想到:田弘遇這人實在不好惹,他仗著女兒得寵,一貫驕橫弄權、貪贓枉法,不少朝中大臣都得仰仗他的鼻息。論威勢,他還在周皇后的哥哥周奎之上。倘若他因此懷恨在心,有意跟自己為難,那麼今後到了京裡,自己的日子就會十分難過,弄不好還會有不測之禍。他越想越懊惱。為了擺脫這種困擾,他只好轉而集中精神考慮起這一次的行動計劃來。他隱約覺得一切都沒有經過認真的推敲掂量,就匆忙草率地作出了決定,其實很不可靠。不過,到底怎麼個不可靠,他此刻又說不上來。
房間裡很寂靜,靜得連一點聲音都沒有。錢謙益雖然閉著眼睛,卻分明感覺到窗上的湘妃竹簾子怎樣一動不動地垂掛著,淡淡的簾影又怎樣投在窗前的紫檀靈芝紋畫案上。那案上壓著一幅柳如是尚未完成的畫——《耦耕堂讀書圖》。
耦耕堂是錢謙益在常熟城北郊的別墅拂水山莊裡的一所山堂,榷論語》裡「長沮、桀溺耦而耕」的句意,作為堂名。當年錢謙益眼見覆官無望,便構築耦耕堂,打算約他的老朋友程松圓來一起歸隱讀書。誰知程松圓到底沒有來成,就病逝了。錢謙益此刻忽然想起來這件事,心中的感慨油然而生:是啊,人生但能飲酒讀書,優遊卒歲,也就大可滿足了。終日棲棲皇皇,奔走鑽營,空勞心力,實在是何苦來!接著,他又覺得其實連讀書也是多餘。像程松圓那樣,讀書一生,胸羅萬卷,到頭來仍不免於黃土白骨,與草木同朽!乾脆如老子、莊子所主張的那樣:絕聖棄智、渾沌無知、物我齊一,才是真正的徹底。
這樣一想,錢謙益數日來的奔競之心陡然大減,似乎這一次的圖謀成功與否,都沒有什麼值得介懷了。不錯,一切都是虛幻,什麼富貴榮華、封妻廕子,無非是曇花一現,轉眼成空!人生不過百年,實在不必為此自縛自苦,一切都聽其自然好了。於是,他的情緒漸漸鬆弛下來,胸口也不再那麼堵得慌。他的腦子漸漸變得迷糊,開始沉沉睡去……驀地,他驚醒過來。他聽見了一種細小的嗡嗡聲,那是一隻黃色的蜜蜂,不知什麼時候闖到屋子裡來,卻找不到飛出去的路。它焦急地、不停地嗡嗡叫著,在屋子裡打轉,一會兒飛近臥榻,一會兒又飛開去。起初錢謙益還隱忍著,可是那蜂兒飛來飛去,末後竟然飛到他的鼻子尖上來,而且久久地盤旋著,不肯離開。它彷彿把錢謙益的鬍子認做了草叢,而把他的兩個鼻孔認做了蜂巢似的,大有在此落腳之意。錢謙益心裡一急,猛地跳起來,大叫:「紅情,紅情!」
「哎,來啦!」紅情慌里慌張地奔了進來。
「蜜蜂,打,打!」錢謙益氣急敗壞地說。
紅情怔了一下,才明白過來,臉上現出「原來是這麼個事,好把我嚇一大跳」的神氣。
「打,快打呀!」錢謙益嚷著。
「喲,原來是隻蜂兒。老爺,不用打,待婢子放它出去得啦!」紅情說著,走過去,打算把簾子掀開。但是錢謙益冒火了:「混賬東西,叫你打你就打!」
「是!」紅情不敢再爭辯。她從書架旁抽出一支蠅拂,來回趕了一陣,終於把蜜蜂拂落在地上。
錢謙益走近去,看見那隻受傷的蜜蜂還在撲扇著翅膀,試圖掙扎著飛起來,他就提起腳,使勁一踏,把它踏扁。
「可惡的東西!」他恨恨地說。
紅情的眉毛顫抖了一下,現出不忍的神情。她默默地蹲下去,用指頭把死去的蜜蜂拈起來。
「老爺還有什麼吩咐?」她垂著頭問。
錢謙益遲疑了一下,問:「柳夫人呢?」
「夫人陪董姑娘去了。」
「董姑娘?哪個董姑娘?」
紅情搖搖頭:「婢子不知道,婢子只聽夫人叫她‘小宛’、‘小宛’的。」
錢謙益驀地一驚:「什麼,董小宛!你是說董小宛?」
見主人的神情不善,紅情害怕起來,點點頭,立即又搖搖頭。
「她——什麼時候來的?」錢謙益厲聲追問,把紅情嚇得倒退一步。
「就在老爺剛才出門的時候。」
錢謙益愣了一下,猛地把桌子一拍,大聲吼叫:「把夫人請來!」
「是!」紅情連忙答應。
「讓她自己一個人來!」錢謙益接著又說。
等紅情飛快地退出去後,錢謙益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他萬萬沒有料到,那個累得他在戒幢寺裡招惹了一場是非的董小宛,不曾藏在僧房裡,卻居然躲到自己的住處來了。而這麼一件大事,柳如是事先沒得到他的首肯,事後也不向他稟告,就自作主張地把人收留下來。「太放肆了,進門不過半年,她就敢這樣幹,往後還了得?」
錢謙益怒氣衝衝地想。他決定狠狠教訓柳如是一頓,讓她懂得作為錢家的一名姬妾,應當怎樣恪遵閨範:「倘若不嚴加訓責,今天她敢揹著我藏個女人,明天難保她就不會藏個男的!」當門外響起柳如是的腳步聲時,錢謙益心中的憤怒也上升到了頂點。
柳如是進來了。
顯然,她已經從紅情那裡得知錢謙益大發雷霆的訊息,所以走得有點急,不過,神態卻十分鎮定。
錢謙益陡然回過頭來,一句粗暴的話已經衝上嘴邊。然而,當他接觸到柳如是那坦然、鎮定的眼神時,不知什麼緣故,他的勇氣消失了,一剎那間變得目瞪口呆,不知怎樣措辭才好。
柳如是也沒有說話,只是用那一雙即便在嚴肅的時候,也顯得嫵媚動人的細長眼睛,靜靜地望著對方。
這樣相持了一會兒,錢謙益終於移開了視線,咳嗽一聲,用不大自然的語調問:「聽說,董小宛到這兒來了,可有此事?」
柳如是點一點頭:「是的,我正想告知相公這事。」
「怎麼來的——她?」
「她說,有惡人追她,慌不擇路,誤打誤撞逃進來的。」
「噢,是什麼人追她?」
「聽說是京裡田皇親手下的人,來姑蘇買女孩兒的。」
「嗯,田皇親可是個不好惹的刺頭兒啊!」
「……」
「你想,這樣合適麼?——我是說收留她。」
「好歹我們也是手帕姐妹,相與一場,如今她有難,不好撒手不管。」
「可是,你總該先問問我!」
「那時節,正趕上相公出門了。情勢又緊迫,才先讓她進來了。
隨後相公回來,本想告知,又碰上相公身子不適,就沒敢……「「胡說!」錢謙益猛地站起身,鐵青著臉吼叫起來。他忍耐了許久,但是自己說一句,柳如是辯解一句,絲毫沒有知錯認錯的意思。
而且說到後來,反而像是錯在他這個一家之主不該出門,回來後又不該推說身子累乏,不詢問清楚。一股受到冒犯的怒火陡地升騰起來,他終於爆發了:「你說的沒有半句是實話!淨拿些花言巧語來文飾狡辯!我們來姑蘇不過兩天,董小宛怎麼知道來這兒找你?就算她是誤打誤撞,門公又怎麼會讓她進來?還有,我剛才是身子不適,可是這麼大一件事,你就該立即告訴我,而你卻樂得裝聾作啞,一聲不吭。
你到底想幹什麼?你,你眼中還有我這一家之主沒有?「錢謙益一邊吼叫,一邊呼哧呼哧地喘氣,黝黑的臉變得更黑,怒火從他的眼睛裡可怕地噴射著。他的鬍子向兩旁張開,露出一排殘缺不全的門牙。
柳如是呆住了。她沒有料到錢謙益會生這麼大的氣。自從她進門以來半年多,錢謙益對她總是低聲軟語,曲意遷就,千方百計討她的歡心。可是這一次卻突然翻了臉,而且激烈之狀非同一般。
不錯,剛才她是隱瞞了一點實情:董小宛本來並不知道她住在這兒。只為這東園的門公,是董小宛的同鄉近戚。小宛逃來找他庇護,恰好柳如是碰上了,一時動了昔日之情,才把小宛招進白石小築裡來。不過,眼下錢謙益正在氣頭上,柳如是擔心這樣解釋,會更加火上添油,所以只好不做聲。但她依然不太明白,何以為著這麼點事,錢謙益竟至於大動肝火。這可完全不像他平日的處世風度。
「哼!」錢謙益冷笑著說,「你敢情是怕我知道之後,會把她攆出去吧?那麼,我現在明白告訴你,我確實不許她留在這兒。你告訴她,讓她快點走!」
「啊,為什麼?」
「不為什麼。總之,她必須趕快離開此地,越快越好!」
「可是,外面有人要搶她……」
「這我不管!」
柳如是的眉毛抖動了一下,看來也有點著惱了。可是,隨即她就放棄了這種念頭。她走上前去,開始迷人地笑著,扯著錢謙益的衣袖,搖擺著身子,用撒嬌的口吻說:「我要你管,我要留下她,我要嘛!」
「不行!」錢謙益的口氣斬釘截鐵。
柳如是一怔,臉蛋漲得通紅。她負氣地摔開錢謙益的袖子:「我偏不去說,要去,你自己去!」
錢謙益瞧著柳如是,鬍子動了動,想說句什麼,可是他終於一跺腳,向外面叫:「紅情,紅情!」
柳如是急了,她慌忙趕上去,攔住錢謙益:「可是你讓她到哪兒去?她剛剛死了親孃,如今,她自己又病得膩膩歪歪的!」柳如是的口氣簡直是在哀求了。
錢謙益轉動了一下眼睛,對於這個訊息似乎感到意外。他停止了呼喚,轉過身,慢慢地踱到畫案前,對那幅尚未完成的《耦耕堂讀書圖》默默地瞧了片刻,然後沒有瞧柳如是,也沒有抬起頭,用一種低沉而緩慢的聲音說:「你要我憐憫她,那麼有誰來憐憫我呢?……唉,你——還是讓她走吧!」
柳如是睜大眼睛聽著,似乎有點明白了。她靜默下來,呆呆地坐到椅子上,不再提出異議。只是,她的鼻翼在掀動,愈來愈急促。
終於,她背過身去,輕輕地抽泣起來。……三「哼,只要有我黃宗羲在,斷不容那夥敗類的奸謀得逞,這是毫無疑問的!」
黃宗羲抿緊了稍稍向前突出的嘴唇。堅決地想。這時,他正走在蘇州城西閶門內的大街上。他走得那樣急,以致胳肢窩下挾著一個青布包袱、正從身後替他打著油紙傘的書童黃安都有點跟他不上。
綿密的春雨在無聲地飄灑著,雨水澆溼了石子鋪砌的路面,澆溼了街道兩旁店鋪的黑瓦頂,也澆溼了街上來來往往的油紙散鬥等和轎頂,給本來就顯得悶悶不樂的行人臉孔,蒙上了一層灰暗的色彩。這一場春雨,按說來得正是時候,要在以往,它至少能給憂懼不安的人心,多少注入一些溫暖和希望。可是如今不行了。如今的蘇州,這個江南首屈一指的商埠、絲織業的中心、大明帝國空前繁華的一個象徵,經過多年來沉重的戰費負擔的消耗,以及去年夏秋之間那一場橫掃三吳地區的大旱和蝗災的襲擊,終於徹底地衰落了,幾乎成了一個乞丐塞途、餓殍載道的鬼蜮世界。僅僅在大半年前,那遍佈全城的機房裡,提花織機還一天到晚地軋軋作響,如今已經難得聽到了。那縱橫交錯的水巷,昔日還飄蕩著美妙的吳依軟語和琵琶錚縱,如今已經被窮餓無計的呻吟愁嘆和失去親人的哀哀痛哭所代替。至於最熱鬧繁華的閶門一帶,由於商船往來稀少,店鋪紛紛閒歇,以往那種百貨充盈、遊人熙攘的景象也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少數的店鋪還勉強支撐著門面,那景況也相當慘淡可憐了。只是由於最難熬的春荒已經過去,四鄉湧來的饑民開始逐漸離開,加上盛傳復社的相公們又要來參加虎丘大會,這對於正在飢寒中苦苦掙扎的市井小民來說,無論如何總是個碰運氣、謀活路的機會,於是他們拼著一口氣,又想方設法地積極活動起來,才使得蕭條冷落的市面,多少恢復了一點活氣。
不過,此刻黃宗羲卻沒有心思理會這些,因為最近以來複社內部所發生的事態是如此的嚴重,簡直把他的全部思想都佔據了。
他是三月初七那天夜裡,同朋友們結束了在李十孃家的飲宴,回到冒襄下榻的河房之後,才第一次聽說有人試圖替阮大鋮翻案的。
當時,他是那樣的吃驚和憤怒。他不僅完全同意社友們認為這樁陰謀的主角是幾社的分析,而且拍案而起,主張立即前往松江,向幾社之徒大興問罪之師。只是由於陳貞慧力主持重,再三勸說,他才勉強忍了下來。按照陳貞慧的計劃,他們當然決不放過幾社那夥敗類。但是,考慮到自從前些日子,在爭當大會主盟的角逐中失敗以來,自己這一派人的影響力已大為削弱,加上另一個主盟者鄭元勳看來又已經同幾社的人穿上了連襠褲,光憑自己這麼幾個人,到時也許控制不了局勢。為穩妥起見,還必須去請一兩位德高望重的東林元老出來壓陣。這一點,黃宗羲也是同意的。然而,在討論到究竟請誰出面的時候,他卻同大家發生了爭執。他提出錢謙益就住在常熟,與蘇州近在咫尺,不妨請他出面;但是多數人不贊成,而主張到金壇去請周鑣、周鍾兄弟。本來,周氏兄弟都是士林中聲譽卓著的人物,又是堅決的反阮派,請他們出面也未嘗不可:但是吳應箕等人卻因此而排斥錢謙益,把他說成似乎是不可信賴的。這一點,卻大大激怒了黃宗羲。他不能容忍任何人藐視和詆譭錢謙益,尤其不相信吳應箕所說的,錢謙益似乎也主張寬縱閹黨的傳聞,因此當場就同他們爭吵起來。偏偏對方人多,特別是侯方域和顧杲,說話又尖又損,黃宗羲只有一張嘴巴,爭他們不過。他一怒之下,便聲言不同他們一道上虎丘。後來,虧得陳貞慧、梅朗中、張自烈幾個竭力勸解,又同意黃宗羲上常熟去把錢謙益也請來,才把這場風波好歹平息下去。
現在,陳貞慧和顧杲到金壇去了,冒襄經過大家勸說,也同意參加大會,但又說有事要辦,必須先上常州,獨自走了。剩下黃宗羲跟著吳應箕、侯方域、梅朗中、張自烈幾個,提前到了蘇州,住進皋橋往東不遠、一位名叫錢禧的社友家裡,打算一邊觀察動靜,一邊預做準備。不過,黃宗羲仍然一心想著到常熟去訪錢謙益,而且由於想到很快就會同這位老世伯相見,他的心情甚至變得更熱切了。
說到黃宗羲同錢謙益的關係,確實與一般人不同。這不僅因為黃宗羲的父親黃尊素與錢謙益當年同屬東林,兩家本來就有交情;而且還由於黃尊素被閹黨迫害致死後,錢謙益對這位故人之子,多年來一直十分關懷照顧。他看見黃宗羲生活拮据,常常給予資助不必說,還特意把黃宗羲請到常熟家裡去住下,將全部藏書向他敞開,讓他潛心攻讀,同他一道討論切磋。錢謙益的文章學問,黃宗羲自然是十分敬佩;而黃宗羲的飽學深思,見解不凡,也常常使錢謙益大為驚異,於是又不遺餘力地向別人推獎揄揚。因為這些緣故,黃宗羲對這位老世伯一直十分感激,把錢謙益當做前輩知己。雖然他早就拜了著名大儒劉宗周為師,但比較起來,博學多才、思想靈活、不拘一格的錢謙益卻另有一種特殊的吸引力,使黃宗羲不由自主地對他懷有一種親近的依戀之情。事實上,在黃宗羲看來,錢謙益作為當年身受迫害的東林元老,無論是就對閹黨的仇恨而言,還是就目前在士林中的威望影響而言,周鑣、周鍾兄弟都無法與之相比。任憑几社那夥人再囂張跋扈、再善於蠱惑人心,到時只要錢謙益出面說上一句話,他們的陰謀就一定不能得逞。
這一點,恐怕周氏兄弟還未必能做到。
「哦,無論如何,我得趕緊到常熟去,越快越好!」他在心裡這樣催促自己,不由自主地興奮起來,腳步也邁得更快了。
這樣一直走到吳趨坊。這一帶是書坊萃集的地方,大大小小的鋪子很是不少。
過去黃宗羲到蘇州,總要上這兒來轉一轉,所以並不生疏。不過,現在黃宗羲到這兒來,卻不是為了買書,相反是打算把手頭一套宋版《潛虛衍義》設法抵押出去。
因為他已經有兩年多沒見錢謙益了,這一次上常熟,不管怎麼說,總得辦點禮物。
但眼下他已經是囊空如洗,別說辦禮,幾乎連回家的旅費都頗費躊躇。照理說,他也不該弄到這樣子,僅僅半個月前,身上還帶著五六十兩銀子。誰知碰上了陳貞慧、吳應箕這夥朋友,三天兩日不是飲酒,就是訪妓。雖說自有冒襄、陳貞慧這些闊氣的公子哥兒做東,可自己也不好意思天天白吃,偶爾也要還上一席兩席。這麼一鬆手,轉眼工夫就把錢花個精光。自然,他還有一班朋友,但為著請錢謙益出面的事,剛剛同他大吵了一場,現在又低聲下氣地伸手借錢,黃宗羲無論如何也放不下這個面子。想來想去,最後才想到這部《潛虛衍義》上。這部書半個月前鬧了一場風波。後來黃宗羲到底捨不得,把它送到裱褙店去,經過那裡的老師傅仔細地漂洗、修補,重新裝裱,居然奇蹟般地大體恢復了原貌。這是目前黃宗羲手頭惟一還值點錢的東西,他雖然十二分捨不得,也只好狠狠心暫時押出去。這件事,本來派黃安辦就成,可是黃安來了一趟,回去說書坊的老闆們刁滑得緊,明明值十六兩銀子的書,他們竟然只肯出三兩四兩,最通融的一個也只出到七兩。黃宗羲又氣又急,把書童罵了一頓,說他不中用,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但罵歸罵,到頭來,卻還得親自出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