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竟寂寞而無見,

獨捐想以空尋。

這一段也是《閒情賦》裡的句子,可是經吳應箕的口唸出來,卻淒厲悠長,充滿抑鬱怨苦的意味,與眼前的快活氣氛極不協調。大家你望我,我望你,都停止了打趣,現出驚疑不定的神色。只有陳貞慧顯然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他變得沉靜下來,終於擺一擺手,招呼大家一道走進軒去。

這是一個長方形的敞軒,四面都是窗戶,垂著梅花暖簾。當中一張楠木炕床,兩旁擺著几椅,陳列著盆景瓶花。四個高腳的落地燭臺上,八支明晃晃的紅蠟燭在那裡交映爭輝。又黑又瘦的吳應箕正倒揹著手站在窗前,聽見腳步聲,他停止了吟哦,慢慢地轉過身來。

陳貞慧走進屋裡之後,就把冒襄推在左首,同他行禮相見。冒襄再三推讓,到底拗他不過,只得告了僭,作過揖。等吳應箕走過來時,冒襄就堅持站了右首,也行禮見過了。因為還有幾位社友未到,還要行禮,所以暫時不寬外衣,只分別坐了下來。

這當兒鴇母已經退出去,丫環把茶端上來。李十孃親手斟了四杯,分別奉給客人和顧眉。最後,她自己也斟了一杯,本來打算走上前去陪客人,後來看見坐在後面的顧眉朝她招手,又看見客人們暫時沒有呼喚的表示,便退到顧眉身旁坐下,靜靜地嗑起瓜子兒來。

三位社友各自品著茶,好一會兒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吳應箕閉起眼睛,彷彿在養神;陳貞慧則沉思地慢慢捋著那部漂亮的長鬍子。至於冒襄,還在軒外的當兒,他就聽見吳應箕發怒的聲音,接著又聽見他那顯然是抒發憂思的悲吟,進軒後,更發現兩位社友神色有點不太對頭。他便斷定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對方不說,他也不打算主動去問,「該告訴我,他們自然會告訴我的。」他想。

果然,陳貞慧終於停止了捋鬍子,朝冒襄轉過臉來。

「闢疆,你從如皋來,一路上,可聽說什麼新聞?」他問,飽滿結實的寬臉上堆起親切的笑容。

「哦……」一提起新聞,冒襄便首先想到他父親已獲朝廷批准調任的事,心裡衝動了一下,想把它說出來,但是又覺得不必顯得過於著忙,臨時忍住了。他側著頭想了一下,微笑說:「倒有一件——卻是個笑話。小弟數日之前,在常州遇見湯允中,他說最近阮鬍子被我們禁制得狠了,頗有改悔之意,已經不敢再同我們搗亂,還託人傳話,說什麼‘有不改心相事者,有如此水!’我聽他說得煞有介事,便問他哪裡聽來的。他說是在揚州時鄭超宗親口對他說的。我又好氣又好笑,當場搶自他說:你也是個老復社了,怎麼競相信起這等沒根沒蒂的話來?漫道阮鬍子決不會這等說,就算他真說了,莫非你就相信?你真是個糊塗蟲!若是超宗告訴你,超宗更是糊塗蟲!」

冒襄一邊說,一邊想起湯允中被他搶白時的那副尷尬相,就忍不住笑。他準備讓陳、吳二人聽了,也大笑一常然而,出乎意料,陳貞慧聽了之後,竟然一聲不響;吳應箕卻突然睜開眼睛,凝視著冒襄:「很好,很好!」他說,隨即又把眼睛閉上了。

「嗯,闢疆,還有嗎?」陳貞慧不動聲色地問。

「這……後來,在來留都的船上,小弟遇到幾個年輕士子,他們也在傳說這件事,還拿來問我。小弟聽得不耐煩,當場訓誡了他們一通,叫他們不要亂傳……」「妙,益發妙了!」吳應箕又大聲說道,這一次,他沒有睜開眼睛。

冒襄莫名其妙地瞅著陳貞慧。後者卻朝他做了一個「等一會兒再給你解釋」的手勢。

「那麼,那幾個年輕士子的訊息,又是從何而來,你知道麼?」他繼續問。

「這——小弟倒沒細問。只記得他們是從姑蘇來的,還去過常熟,打算謁見錢牧齋。結果牧齋還真見了他們……對了,彷彿他們還去過揚州。」

「行了!」吳應箕一欠身站了起來,目光炯炯地,「不必再問了,如今已是清楚不過,追源肇始,就是他——鄭、超、宗!」

斬釘截鐵地下了這個判斷之後,他就踱了開去。在此之前,他同陳貞慧顯然有過爭論,所以這會兒顯出有點傲然自得的樣子。

「可是,超宗這樣做,究竟所為何來?」陳貞慧捋著鬍子,沉思地問。

「所為何來?」吳應箕偏過那張長滿刺蝟似的鬍子的瘦臉,尖刻地說,「就為的他心志不堅,見利忘義!發表《防亂公揭》那一回,讓他具名,我瞧他就挨挨延延的不爽快;後來又聽說他同那個造園子的計成搞得粘粘糊糊的。計成是什麼人?

阮鬍子家的一名無恥清客!可超宗卻巴巴地把計成請到揚州去,幫他造什麼影園——我瞧,八成那時他們就勾搭上了!今日之事,可謂由來已久!」

陳貞慧搖搖頭,顯然並不滿意這個解釋。不過,他也沒有立即反駁,卻把臉轉向冒襄:「闢疆,是這麼回事——今年三月二十八的虎丘大會,原本推定了是由鄭超宗和李舒章兩位主持,如今日期將屆,小弟怕有變動,前幾天路過揚州,特意上影園去訪超宗,想打聽備辦得如何。

那天,他正忙著指揮人抄寫傳單,見了我就興沖沖地一把扯住,拖到書房裡,一五一十說了一大篇,無非是一切準備停當,要我放心之類。末了,還硬要留我吃飯。小弟見他一番盛情,也就沒有推辭。不料,席間他卻說出幾句話來——「說到這兒,陳貞慧就頓住了。他抬起頭,看了看吳應箕,又漫不經意地掃了一眼正坐在靠後那一排椅子上的顧眉和李十娘。

「啊,超宗他說了些什麼?」冒襄好奇地問,同時他已經多少猜到是怎麼一回事。

可是陳貞慧仍不說話,他又捋起鬍子來。機靈的顧眉似乎覺察到了。

「哎,侯相公他們怎麼還不來?把人家的腰都坐酸了!」她忽然說,舒展了一下纖細的腰肢,把臉轉向十娘:「姐姐,我進來時,瞧見你軒前那一株梅花,還開著幾枝。這會兒月亮上來了,暗香疏影,想必清豔得很哩!你陪我去瞧瞧好麼?」

說著,也不待答應,她就一手抱起波斯貓,一手挽住十孃的胳膊,站起來,又回頭朝陳貞慧嫣然一笑,做了個鬼臉,然後邁著婀娜的步子,雙雙走出門去。

陳貞慧目送著她倆的背影,微笑著搖搖頭。當他轉向冒襄,吳應箕已經冷冷地開口了:「他要我們饒了阮鬍子!」

冒襄一驚:「啊,他、他真是這樣說?」

「不,他還沒有這樣說。」陳貞慧連忙更正,「超宗也只是告訴我,阮鬍子最近頗思改悔之類,同你在湯允中那兒聽來的差不多。

不過——「他轉過臉,看了看門口,然後走到緊挨著冒襄身旁的一張椅子坐下,湊在他耳邊低聲說,」席問,他還說到‘門戶交爭不已,終非社稷之福’,勸我們勿為已甚。還說,這並非他個人私見,吳中、雲間諸君子,多有同感云云。「說到這裡,陳貞慧有意停頓了一下,彷彿要讓冒襄品味清楚這些話所包含的意思,又像要觀察一下他的反應。看到冒襄沒有做聲,他又接著說:「若是果真如此,這事只怕會鬧大。超宗背後,更有何人主使?他們意欲何為?此刻尚不清楚。不過瞧這來勢,小弟估計三月二十八虎丘大會,必然有事!我們倘若不欲就範,須得做好應變的準備。子方、朝宗、太沖他們幾個,是靠得住的。要先同他們商量,定出個對策來。不過在這兒不行。小弟之意是今晚早點散席,一起回到你下榻的河房去,從長計議,你意下如何?」

冒襄用心地聽著,用手指輕輕敲打著方几,沒有立即回答。現在他也感到問題嚴重——比他原來猜想的嚴重得多。「吳中、雲間諸君子多有同感」,這個「多」究竟多到什麼程度?會不會是鄭超宗l有意誇大其辭?嗯,看來不大可能。鄭超宗是個精細小心的人,如果事情不是發展到相當程度,他已經感到有把握的話,絕不會貿然向陳貞慧作那樣的試探。而且,瞧這陣勢,鄭超宗也只是個跑龍套的,他背後必定還有牽線的人。不過,最令人弄不明白的,是對方到底出於一種什麼樣的目的和打算,如此起勁地要為阮大鋮開脫?

因為對方應當很清楚,這樣做,絕對不會得到他們這一群年輕領袖的同意。強行翻案的結果,很可能會導致社內的分裂。然而,令人困惑之處恰恰在這裡:他們甚至不惜冒分裂的風險,也要幹。這到底是為什麼?難道是……冒襄心頭忽然一動,脫口而出地問:「主持今年大會的,還有一個是李舒章?」

「嗯。」陳貞慧點點頭,「怎麼——」

「今日之事,會不會與他們有關?」

「不會吧,舒章倒不像是那種人。」

「小弟是說,幾社——」

冒襄剛把這兩個字說出口,陳貞慧的目光忽然閃動起來。他回過頭去,瞧了吳應箕一眼。後者的臉色陡然變了,他咬緊牙齒,重重地「哼」了一聲。

雖然冒襄沒有把話說完,但陳、吳兩人都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目前,復社雖說是全國最大的一個文社,但它最初並不是白手起家,而是合併了東南地區十多個小社組成的,其中包括江南的應社、松江的幾社、中州的端社、萊陽的邑社、浙東的超社、浙西的莊社、黃州的質社等等。論名聲之響、實力之強,除了應社之外,就要數松江府的幾社。舊幾社的一批人,以杜麟徵、夏允彝、陳子龍這樣一些有名望的人物為核心,在復社內自成派系,對社事常常保持著獨立的見解。在復社的領袖張溥在世時,他們還有所節制;自從張溥於去年五月病逝之後,這種傾向就更加突出了。舊幾社的一派人,對於老應社的骨幹成員如孫淳、吳韶、吳應箕,以及陳貞慧、冒襄、侯方域這些新崛起的青年領袖,尤其不買賬。這一次虎丘大會,就是由於他們的反對和阻撓,使吳應箕這一批人爭不到主盟者的席位,而不得不讓鄭元勳——也就是鄭超宗出來,同幾社系的李雯共同擔任主盟。吳應箕等人對此早已十分惱火,私下認為舊幾社的那一派人這樣做,最終目的是企圖奪取復社的領導權。

加上在對待阮大鋮的問題上,幾社那一派人又一向持有不同的見解。

現在,會不會是他們從中搗鬼,想利用這件事來進一步打擊吳應箕等人的威信?

這種可能性確實不能排除。

「如果真是幾社,」陳貞慧沉思地說,「那麼,虎丘大會上一場劇鬥,只怕就在所難免了。」

冒襄和吳應箕也意識到事態嚴重,他們各自皺著眉頭,誰也沒有做聲。

「自然,這事還僅是猜測,未必便是如此。」陳貞慧繼續說,慢慢地捋著長鬍子。他抬起頭望了望正在沉思默想的兩位社友,忽然提高了聲調,譏諷地說:「不過,小弟以為他們最好不要出此下策,以免弄巧反拙,自取其敗!」

「啊,定生兄是說——」冒襄遲疑地問。

陳貞慧哼了一聲:「想替阮鬍子翻案,談何容易!虎丘之上,他們不動則已,若敢動一動這個題目,我管教他這個所謂盟主,當場易人!」

吳應箕慢慢地點著頭,堅決地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萬一不行,小弟也決不容彼輩如願!」

他這樣說了之後,三個朋友有好一會兒都沒有再說話。最後,陳貞慧抬起頭來,勉強一笑:「不過,小弟還是希望不至如此,以免社局傷殘過甚。當然,也要做好準備,以防不測。所以,我們幾個,還有子方他們,都一起到虎丘去,瞧瞧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闢疆,你自然也是去的?」

「哦,小弟、小弟只怕去不成虎丘了。」冒襄忽然著忙起來,臉隨即紅了。

「怎麼——」

「家父之事,今日剛得著資訊。小弟打算明日趕回如皋,向家母稟告。」冒襄低著頭說。於是,他把剛才拜訪熊明遇的情形約略說了一遍。

「啊,原來令尊大人已獲改調,可喜可賀!」陳貞慧拱著手微笑說。

吳應箕卻沒有做聲。

「那麼,」陳貞慧說,仍舊帶著微笑,「既然令尊大人的事已見眉目,闢疆兄就更可放心去赴虎丘之會了。令堂大人處,就由貴价回去報信,也是一樣的。」

「定生兄有所不知,家母荏弱多病,為此事近半年來又憂傷殊甚,已數度臥床不起,至今湯藥未斷。且吾家除小弟之外,別無兄弟可奉菽水。弟此次出來,固是萬不得已,其實心中日夜不安,如今得此訊息,正恨不得身生雙翼,飛歸慈親膝前。

此外萬事,都不是小弟所敢過問的。」

「孝者,人之天性。弟本來也不敢相強,只是眼前此事,關乎社事全域性,而且迫在眉睫,弟才冒昧相勸。其實所耽擱者,不過一二十日,還望我兄三思!」

「這……小弟正恐耽擱,才決意不赴會的。」

在一旁瞧著兩人對答的吳應箕,顯然越來越不耐煩。他終於插進來說:「闢疆,你別是有點怕吧?」

「啊,我怕?」

「嗯,我瞧你是害怕幾社那幫子人,你還怕得罪阮鬍子,怕得罪建虜、流寇!」

吳應箕的話尖刻得像一把刀子。

冒襄的臉頓時漲得通紅,隨即冷笑著說:「次尾兄雖欲行激將之法,其奈小弟歸家之志已決,非言語所能打動!」

「嘿嘿,又何須吳某來激將?闢疆兄近半年來之行事舉止,外間早已嘖有煩言。

不過,也許闢疆兄充耳不聞罷了。」

「次尾兄!」陳貞慧顯然看出勢頭不對,打算加以阻止。

「不,應當說!也免得闢疆兄他日怪我等知而不言,有失交友之道!有人說,沙場將士捨生忘死,浴血苦戰,為大明力撐危局,身為‘復社四公子’的冒先生卻為其尊大人調離討賊前線竭力奔走,公然向朝廷上救父萬言書!又說,復社諸子平日倡言忠君愛國,恪盡臣責,以士林表率自命,不知冒先生之所為,是否堪稱表率?」

吳應箕本來還想說下去,發現陳貞慧正拼命地朝他使眼色,才臨時住了口。

冒襄像捱了一記悶棍似地呆住了。對於這一類的責難非議,他雖然已經多少估計到,但是,如今由吳應箕當面說出來,仍然使他受到猛烈衝擊,感到羞憤難當。

陳貞慧連忙站起來,搖著手:「哎,沒的事!別聽次尾瞎說!」他轉向吳應箕,繼續使著眼色,「次尾,你哪兒聽來這些混話?怎麼我就沒聽到?——哎,算了,不談這事!好端端的自家人,傷了和氣,何苦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