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猶疑了一下,終於壓低聲音問:
「賢侄,依你之見,大明中興,尚有希望否?」
「哦,老伯是說——」
「嗯,嗯!」熊明遇不等冒襄說完,就急急忙忙地點著頭,還做了一個手勢,彷彿害怕他說出那個可怕的字眼似的。
冒襄沉吟了一下,謹慎地說:「老伯所慮,小侄亦曾想來。只是淺陋之見,恐怕……」「哎,賢侄只管直抒所見。」
「是!」冒襄應諾著。他低下頭去,沉默了片刻,這才開口:「小侄冒昧胡言,請老伯指教。時至今日,此事只怕已在兩可之數!」他頓了頓,似乎要增加這句判斷的分量,「其問大患,自然在於建虜與流寇。建虜白天啟元年以來,以瀋陽為巢穴,內修制度,外行侵伐,十餘年間,已駿騷然雄有遼東以北廣袤之地;且東降朝鮮,西收蒙古,羽翼之勢已成。彼對我朝佯示就撫之意,實則鷹揚虎視,無日不圖南進。天啟七年至於今,已三度入寇,京畿以及燕、趙、齊、魯之地,悉遭蹂躪,殺掠極慘。如今更舉傾國之師,專攻松、錦,其意在奪取山海關甚明。山海關為京師門戶,虎狼之心,意欲何為,實已昭然若揭!至於流寇,崇禎元年,賊眾不過萬數,地不出陝西一境,而且各股不相隸屬;七年之後,已經居然擁眾二三十萬,擾地遍及秦、晉、川、楚,然官軍尚能制之。爾後凶歲連年,饑民大起,兼之朝廷剿撫之策不定,遂致賊勢蹶而復振,日漸坐大,竟成今日難以制御之局面。且闖、獻二賊,尤為悍猾而強,狂悖之志,曾不下於建虜,令人可驚可慮。況且——」冒襄說到這裡,微微嘆了一口氣,「自古以來,未有國亂於內而能攘夷狄於外者。時至今日,國勢之危殆,實為歷代所罕見。朝廷倘不急圖良策,中興之業,只恐終難有望!」
冒襄說完了。他謙恭地垂下頭,等待主人的指教。但是熊明遇卻呆呆地坐著,老半天不做聲。不錯,這一番話的內容,他也曾經零零碎碎地想到過,可是此刻從這位年輕士子的口中,用如此清晰尖銳的語言說出來,仍然使他的內心受到很大震動。有片刻工夫,他的眼前彷彿出現一幅國破家亡的可怖圖景:京師的城門紛紛失守,紫禁城裡外燃起沖天大火,禁衛軍和內侍作鳥獸散。皇上橫刀殉國,百官或死或走或降。而他,熊明遇,自然也要一死以報國恩,這似乎是無可選擇的。可是他還有一大群妻妾兒女,到時他也許不忍心讓他們全都跟著自己去死,那麼就會有人活下來,結果命運卻極為悲慘……啊,他們將會怎樣呢?被殺戮、拘繫、蹂躪、凌辱,最後淪落街頭,成了賤民、妓女、乞丐!這種可怕的懸想把熊明遇壓得透不過氣來,他動彈了一下,想擺脫這種重壓,結果只是把身子縮做一團,瞪著驚恐的眼睛,喃喃地問:「那麼,那麼賢侄有何救時良策?」
「啊,只怕說出來更不足汙老伯清聽了!」冒襄抬起頭,看著主人,謙遜著說。
他早已等著有此一問,以便把自己的政見向這位德高望重的前輩陳說出來。冒襄同熊明遇畢竟不一樣,雖然他清楚地看到國勢的危殆,敏銳地嗅到了亡國氣息的臨近。
但是在他的年輕、強健的心裡,卻未始不覺得這也是一種機會,正好藉以試一試自己的本領和力量,畢竟他還從未加以試驗過!何況許久以來,冒襄就認為,國事之所以弄到這個糜爛的局面,主要還是由於主持朝廷大計的,大多是一些庸懦之材的緣故。所以,雖然多少覺察到主人的神氣不對,但當他開始回答詢問時,仍然情不自禁地用了一種幾乎是興奮的、而且多少有點賣弄的語氣:「以小侄愚見,當今之世,風俗陵夷,廉恥道喪,積弊之多,多於牛毛。若就其中一枝一節而改革,徒然虛費時日,而難見效用。實不若以天雄、大黃之猛劑,治其根本。根本一清,枝節便不難改治。
所謂根本,無非是正風俗,嚴紀綱。風俗正,則積弊消;紀綱嚴,則君信立。
積弊消,君信立,則民不易為亂。雖有少數不逞之徒,亦無所施其煽惑之技。如此,則國內可定。國內定,朝廷便可專力而東向,建虜雖強,不足慮也!雖然,此理說來極尋常容易,惟真正施行,又極不容易。其中用人一事,實為一切之關鍵。用不得其人,雖有良法美意,亦終因重重扦格,寸步難行。故朝廷倘欲求治圖強,須得痛下決心,進君子,斥小人。知其為小人者,雖處廟堂之高,亦必斥而去之;知其為君子者,雖居江湖之遠,亦必求而進之。
務使舉國上下,正氣伸張,人才得用。如此,中興可指日而待矣!懊跋逶剿翟叫朔堋k納舾咂鵠矗障殖黽ざ暮煸危劬σ蒼誥季擠9猓詹漚吹氖焙螄啾齲路鴰渙艘桓鋈恕?熊明遇仍舊蜷曲著身子,一動不動地坐著,神情顯得愁苦而呆滯,先前臉上那種樂天知命的神態,已經看不見了。他默默地聽著冒襄的熱烈陳說,高談闊論,並未能夠排除他心頭的重壓。誠然,這位年輕士子的見解不失為堂堂正理,但國家的局面已經到了這一步,要加以實行簡直是不可能的。就拿用人一事來說,長期沿襲、繼承下來的習慣,以及各種錯綜複雜的關係,恰似一棵百年老樹,盤根錯節,早已形成了異常頑固死硬的格局。要改變它,真是談何容易!弄不好,改革者就會反招其禍。倘若用強力加以改變,只會加速這株老樹的傾倒死亡。為今之計,惟有儘量不要觸動它,至多也是剪除一些實在無法保留的枝椏,對於其餘則儘可能維持、包容,以求得在狂風暴雨中能同命共濟。這樣,或許還能苟延殘喘……不過,熊明遇最近越來越覺得自己是正在過去的人,思想、精力和記性都在一天天衰退。他對於自己的看法也沒有那種自信了。「也許,我確實老邁無能了,這些年輕人才氣縱橫,說不定真有辦法把國家從絕路中解救出來?瞧,他們一個個都很有一套,而且信心十足……」這樣一想,他似乎產生了一線希望,於是打起精神,專注地側著耳朵,期待冒襄說出更加具體的、切實可行的辦法來。
可是,冒襄已經說完了。
「嗯,就是這些?」
「是的,小侄冒昧胡言,敬請老伯指教!」
「哦……賢侄所言,自是堂堂正理。不過——」熊明遇沉吟了一下,「老夫尚欲更有請教。譬如,目前饑民盈野,軍餉不繼,富室囤積居奇,奸人乘機煽惑,這些都適足資亂,未知計將安出?」
這幾點,正是目前江南地區的突出問題,也是日夜困擾著熊明遇、使他大感頭痛的問題。所以,他特意點出來,滿懷期望地盯著冒襄,等待他回答。
「這……也並非沒有辦法,」這一次冒襄顯然沒有準備,他變得有點猶疑,臉也開始微微漲紅起來。不過,只一瞬間他就恢復了自信,依然用堅定的口吻說:「不過,當今積弊,又何止此數端!小侄愚見,仍以為與其一枝一節求治,實不若治其根本。本正源清之後,旁枝末流之積淤汙濁,便可一併盪滌而去。否則今日除之,明日復生,終難有效!」
熊明遇不做聲了。他垂著眼睛,感到失望,「到底只是個書生,徒有空論!」
他想。室中寂然半晌,熊明遇終於苦笑了一下,開口說道:「賢侄所言,不無道理,只是知易行難,古今如此,賢侄想亦深知。我是老朽無用了,今後祖宗二百七十年的基業,就寄託在爾等一輩的肩上。望爾等少年英俊,各展高才,同心戮力,匡扶社稷,克成中興大業,上報君父之恩,下安黎民之望。如此,則天下幸甚,老夫幸甚了!」
冒襄連忙站起來,拱手當胸,恭恭敬敬地說:「老伯訓誨,小侄謹志不忘!」
「嗯,坐、坐。」熊明遇隨便做了一個手勢。冒襄重新坐下之後,熊明遇沉默了片刻,才又開口說:「有一件事,差點兒忘記告訴賢侄——數日前,京裡周閣老有信來,說是賢侄上呈朝廷的救父萬言書,他已經知道了。令尊調離襄陽一事,已無干礙,邸報不日可下。」
冒襄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這訊息來得太突然,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以至一剎那問,他疑心自己聽錯了。他的呼吸急促起來,結結巴巴地問:「老伯是說,是說……」「我給賢侄道喜吶!令尊調離襄陽,只是日內之事了。」
冒襄「氨的一聲站起來,激動地向前跨了兩步,忽然又自覺失態似地站住了。
他慚愧地微笑著,不勝感激地望著熊明遇,臉上瑚出興奮、狂喜的神情。忽然,他跪倒地上,向主人叩下頭去。
「哎,賢侄,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可是冒襄仍舊叩了一個頭,又一個頭,直到自己認為叩夠了,這才躬身站起。
熊明遇無可奈何地搖著腦袋,等到冒襄爬起來的時候,他也就跟著站了起來。
「有了訊息,賢侄便該早點回家報個信,免得令堂倚閭掛望。」
他信口提示著,接連打了兩個呵欠,神情頓時變得委頓下來。雖然冒襄還在不斷說著感激的話,可是熊明遇彷彿聽見,又彷彿沒有聽見。他「嗯,嗯」地答應著,竭力地睜大眼睛。直到冒襄終於告辭出門,沿著花樹掩映的迴廊,走得看不見了,熊明遇還怔怔地站在階前。「……嗯,應當叮囑他,絕不能把這次談話張揚出去,否則只怕彼此都不便……」他模模糊糊地想。
驀地,熊明遇清醒過來。他定了定神,有片刻工夫,拿不準主意:該不該派人把冒襄追回來?可是隨後就拋開了這個念頭。因為先前壓迫著他的心頭的感覺,又重新出現了。在這種越來越巨大而且沉重的壓力面前,其餘的顧慮似乎都微不足道,無關緊要,甚至是沒有意義的了。
「唉,怎麼好,怎麼好?」他喃喃自語,絕望地仰起臉,久久注視著不遠的屋脊上,那一隻突出在夕陽之中的、變得血一般鮮紅的鴟吻。一會兒,太陽落下去了,鴟吻也恢復了原來灰暗的顏色。熊明遇頹然垂下白髮稀疏的腦袋,慢騰騰步下臺階,開始繞著庭院漫無目的地徘徊起來。
三
蜿蜒貫穿於東水關和西水關之間的十里秦淮,是南京城裡最熱鬧繁華的一條河道,也是江南首屈一指的綺靡浮華、酒色徵逐的銷金窟。這裡有著最繁華奢費的妓院,最舒適優雅的住宅,最富麗堂皇的酒樓和最出色的戲班子。雖然緊靠著秦淮河北岸,就是莊嚴肅穆的應天府學宮和科舉的考唱—貢院,可是,這絲毫也不影響秦淮河那花天酒地、紙醉金迷的氣氛,而且不如說,正是虧了那一班飽讀詩書而又自命風流的聖人之徒的熱心參與,才使得這醉牛夢死的十里秦淮,平添了許多特殊魅力和奇異的色彩。
的確,秦淮河也自有它的非凡之處,別的不說,光是那一彎碧瀅瀅的、閃爍著柔膩波光的流水,以及沿河兩岸,那一幢挨著一幢的精緻河房,就足以令人著迷了。
這些河房,大都是有著短短的圍牆的獨家院落。裡面的房舍,不論規模大小,全都裝飾著雕欄畫檻、珠簾瑣窗。講究一點的,還在院子裡鑿池植樹,壘石栽花。每一所河房,都有一個帶欄扦的露臺,伸出水面,供人納涼消夏,賞景觀燈。河房的主人,有安享清福的名公巨卿,有不愁衣食的高人雅士,有豔名遠播的當紅妓女;但大多數河房,卻是用來出租的。河房的主人經常變換,從在職官員、宮中太監到一般富戶商人都有,他們看中秦淮河的優越環境,購置河房,出租牟利。雖然租金十分昂貴,但過往的公子王孫、富商豪客,仍然趨之若鶩。他們在這裡會友、接客、談生意、論詩文,自然,也還要縱酒、豪賭、狎妓、看戲,想出種種方法享樂,把著名的六朝金粉地最浮豔奢華的這一角,舞弄得更加花團錦簇,五光十色。
當冒襄在他下榻的桃葉河房前下了轎,興沖沖地走進院子的時候,家人冒成——一個乾淨伶俐、體格健壯的中年漢子從屋子裡匆匆迎出來,後面還跟著兩個年輕的長班。
「大爺,你回來啦!」冒成和兩個長班側身站過一旁,拱著手問。
冒襄點點頭:「嗯——拿二兩銀子打發轎班。趕快進來,我有事吩咐你。」他一邊說,一邊腳步不停往屋裡走去。
一直走進起居室,冒襄才停住腳。他習慣地在花梨木炕床上坐下,立即又站了起來,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瞅了瞅門外,焦躁地皺起眉頭。當冒成輕快、有力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時,他就迅速地轉過身去。和一個才滿三歲的兒子;此外,就是冒襄和父親。父親長年在外面做官,父子兩人難得見面,即使見了面,彼此也情意相投,不存在隔閡。尤其難得的是,無論父親還是母親,對於冒襄的行動都很少干涉;對於他的花費揮霍也從不過問。與其說這是溺愛獨生的兒子,毋寧說是完全信任他,尊重他。為了這個緣故,冒襄很愛重自己的家庭,特別是對雙親懷著深深的感激之情。他由衷地覺得,自己只有恭謹敬誠,恪盡孝道,才能報答父母的深恩於萬一。所以,去年秋天,他接到父親調職襄陽的訊息後,雖然也為難和猶豫過,覺得自己作為復社的一位年輕領袖,平日與社友們悲歌慷慨,以天下為己任,如果為著將父親調離「剿賊」的前線,自己公開出面奔走,會不會招致別人的譏笑和非議?
對自己在社裡的威信,會不會有什麼影響?可是,當他一想到父母對自己恩義深重,就立即覺得責無旁貸了。「哎,無論如何,我不能眼看著父親去送死!眼下旁人愛怎麼想怎麼說,一概隨他去吧,反正,我總有辦法向他們證明,冒襄絕非欺世盜名、貪生畏死的懦夫!」半年前,他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提起筆來,寫了一封情辭哀切的萬言書,書中力陳父親秉性耿介剛直,不會與同僚合作,擔任監軍,不但於戰局無益,反而可能把事情弄糟。他懇請朝廷哀憐自己作為獨生兒子的悲苦心情,將冒起宗調任他職。這封書上呈朝廷之後,接下來冒襄就開始了緊張的活動——變賣家產、送禮打點、求人疏通……「哎,如今總算有了結果,母親知道這個訊息,不知該有多高興呵!」冒襄望著暮色之中漸次閃現的越來越繁密的燈火,又感嘆又喜歡,並且再一次微笑起來。他開始想象家裡的人聽到這個訊息之後興高采烈的情景……這當兒,冒成已經把洗臉水端來了,一套出門赴會用的乾淨衣巾,也整整齊齊地擺在椅子上。他輕聲呼喚:「大爺……」冒襄回過頭來,隨即想起今晚李十孃家的聚會,便點點頭,爽快地放下酒杯,走過去。他先除去方巾,又把直裰脫下,都交給了冒成。然後雙手捧起一掬水,俯下臉去,讓散發著薇露清香的潔淨的水同皮膚接觸。頓時,一股說不出的舒爽愉快的感覺直透心脾,他不由得呻吟起來。冒成在旁邊聽見,倒吃了一驚,只當是水太熱了。後來,看見小主人並無表示,才放下心來。
這樣反覆掬洗了幾次之後,冒襄才絞乾臉帕,不慌不忙地擦起臉來。他仔細地、使勁地擦著,這半年多來洗不淨的僕僕風塵,以及臉上所蒙受的恥辱和羞慚之色,彷彿都要在這一番拭擦當中統統清除掉……「嗯。吳次尾相公他們剛才來,還說些什麼?」當臉洗得差不多的時候,冒襄忽然問。
「哦,也沒說什麼,就是請大爺早點過去,說有事商量。」冒成早有準備地回答。
冒襄明白朋友們所說的「事」是什麼。他不再追問,開始在心裡盤算起今晚同社友們的聚會來。今天是三月初七,還有大半個月,也就是三月二十八,復社要在蘇州虎丘舉行建社以來第四次大會。吳應箕已經事先通知他,今晚的聚會,就是要最後再商量一下這件事。冒襄本來是打算參加虎丘大會的,現在他得趕回如皋去,向母親報告父親的事情。一來一往,時間就來不及了。不過,冒襄覺得這也沒有什麼。因為雖說這是復社領袖張溥逝世之後的第一次全社大會,很可能要討論推舉繼承人的問題,頗為重要,但是,前些時候社內各派展開激烈的角逐較量時,自己一直無暇參與,置身事外;而爭奪的結果,這次大會的主盟一席,又被揚州地區的社長鄭元勳和松江地區的社長李雯奪去,自己這一派人被完全排除在外,看來大勢已去,再參加,也實在沒有多大意思……他打算等一會兒見到吳應箕他們,把自己改變主意的事告訴一聲就完了。
冒襄終於洗完了臉,丟下臉帕,容光煥發地直起身來。冒成已經捧著新衣巾在旁邊伺候著。冒襄翻了翻,是一件百幅流雲滿繡金的淺藍直裰,一頂藍色繡紅花萬字頭巾。他覺得還過得去,便點點頭,正想讓冒成幫他穿上,忽然瞥見那伶俐漢子正眯縫著眼兒在笑。
「嗯,你笑什麼?」冒襄一邊戴著頭巾,一邊問,「莫非你瞧我剛才,有什麼可笑之處不成?」
「啊啊,小人不敢!」冒成趕忙說,「小人剛才想起了一件事。」
「哦?」
「小人想,老爺這件事有了著落,大爺就能到姑蘇去看陳姑娘了!」
冒襄正把一隻胳膊伸進袖筒裡,聽了這話,不由得怔了一下,隨即莞爾一笑,說:「該打的奴才,偏你有這許多閒嚼蛆!」
冒成說的這個陳姑娘,就是蘇州紅極一時的名妓陳圓圓,色、藝、才號稱三絕。
去年春天,冒襄到湖南去探望當時還在衡州做官的父親,途經蘇州時認識了她。兩人一見鍾情,並且有了密約。到秋天,冒襄從湖南護送母親回來的時候,兩人又在蘇州再一次見面。當時陳圓圓剛剛躲過一次外戚豪家的逼搶,急於從良嫁人;冒襄對於陳圓圓的娟秀慧黠也頗為滿意,終於答允娶她。但是恰好這時傳來了冒起宗調職襄陽的訊息,事情便拖了下來。這半年,冒襄忙著替父親奔走,一直騰不出手來料理陳圓圓的事,而且也再沒有工夫到蘇州去過。雖然陳圓圓三番幾次來信詢問催促,但冒襄感到不能太過著急。根據這些年來同女人們打交道的經驗,他對於自己有著十足的自信。他很瞭解自己高貴的家世、超群的才華,以及出眾的儀容風度,每一樣對於女人們都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在情場角逐之中,他從來都是一位穩操勝券的將軍,只有他經常冷淡地拒絕那些為他如痴如狂的女子,而從來沒有被任何一個女子拒絕過。即便是同陳圓圓互相玩弄感情遊戲的過程中,他的這種信心也從來沒有動遙他不相信陳圓圓還會有什麼變卦,以及發生投向別人懷抱那種事。不,他根本不相信!而且,他倒是有意把迎娶的事拖一拖,以免辦得過於急迫匆忙,讓陳圓圓順當容易地達到目的,到頭來,倒讓她把自己看輕了。因此,當冒成提起這件事時,雖然有片刻工夫,他猶疑不決:是否真該先到蘇州去看望一下陳圓圓?但最後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反正已經拖到了今日,再遲十天半月,也是一樣的。」他想。
冒襄一聲不響,穿戴停當,然後以堅定、清晰的口吻叮囑冒成:別忘了明天一早僱船回如皋!說完,便從桌子上拿起那柄李昭制竹骨、王孟仁畫面的名貴摺扇,用了一個瀟灑優美的動作,輕輕一揮,邁著輕快的腳步,向外走去。
四
李十娘是秦淮河的一位名妓。她家的房子坐落在鈔庫街南,離冒襄下榻的河房,也就一里之遙。那一帶,南京人叫做「舊院」,是秦樓楚館萃集之所。南京城裡最有身價的一群妓女,如李十娘、顧眉、李大娘、尹春、範鈺、沙才、馬嬌、顧喜、崔科、葛嫩、李香等等,都在那兒比屋而居,以她們的芳名麗色,招引著四面八方的風流豪客。這會兒華燈初上,正進入了一天當中最熱鬧快活的時刻。柔靡妙曼的歌聲、琴笛聲隨著溫馨駘蕩的春風遠遠近近地飄送過來,把來往行人的心頭撩得癢酥酥的。
與三山街那邊不同,這一帶的店鋪十有七八都是做的吃和玩的生意。一眼望去,酒樓連著酒樓,茶社挨著茶社,在雪亮的明角燈的映照下,一間問都座無虛席,人聲鼎沸。那些遍佈全街的大小賭場裡,更是生意興攏人們不僅在這兒賭紙牌、賭骰子,還賭鬥雞、鬥蟋蟀、鬥鵪鶉;戲棚裡鑼鼓喧天,正搬演著一齣又一齣的新劇;妙曼柔媚的崑山腔,在這兒風靡一時。至於依賴這條街市謀生覓食的人,更是五花八門,從清客篾片、占卜相面的、抬轎撐船的、雜耍賣唱的,到賣花送果的、修腳篦頭的、和尚道士、師姑賣婆、潑皮閒漢都有。他們一天到晚在街市上出沒遊轉,一心指望在那些衣飾華麗、出手豪闊的客人身上碰碰運氣,討個彩頭……因為終於放下了心中一件大事,冒襄此刻感到多時未有過的輕鬆。他愉快地、不慌不忙地走著,覺得今天晚上這街市上的燈光分外明亮,人們的臉孔也變得分外親切、可愛。如果不是一支押送禮品的隊伍走過,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也許會這樣一直走到寒秀齋。然而,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於是停住腳,回頭對跟隨在後面的冒成說:「我幾乎忘了,熊老伯那兒,我今日去得匆忙,不曾備得禮品。
如今事情辦成了,這份禮是欠不得的。你趕快回去打點,寧可多花點銀子,總要像樣些——連夜給送過去。「「是!」冒成答應著,又問,「現在就去麼?」
「嗯!明兒我們要家去,該辦的事情還不少。我這兒不過幾步就到了,也不用你跟著。待會兒,你打發三兒,要不冒貴過來接我就完了!」
冒襄重新轉過身來。他小心地靠了路邊走,以防被身後不斷喝道急奔而來的轎子碰著,臉上始終掛著和氣的微笑。
然而,漸漸地,一陣嗡嗡的低語在他的身後響了起來,那是一種膽怯的、機械的乞求聲。開始這聲音很小,斷斷續續,隨後就擴大起來,越來越響,終於成了一片不間斷的喧嚷。冒襄吃驚地站住了,回過頭去。
在他的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聚攏了一大群乞丐,全是些年紀幼小的孩童,大的不過十四五歲,最小的只有三四歲。在市肆的燈光下,看上去他們幾乎都是一個模樣:亂草一樣的頭髮,汙穢尖削的臉頰,呆滯的、沒有神采的大眼睛。他們有的穿著襤褸不堪的衣衫,有的則赤裸著上身,露出了伶伶瘦骨。幾個年紀更幼小的,乾脆一絲不掛,在春夜的寒氣中瑟瑟發抖。他們全都乞憐地望著冒襄,一個個伸出了黝黑纖瘦的手爪,幽靈似的在他跟前攢動著……冒襄驚慌地後退一步,厭惡地皺起眉毛,隨即又站住了。他想了想,臉色變得平和下來。他習慣地回顧一下,又把手伸進懷裡,忽然怔住了。原來,為著省得麻煩操心,他身上從來不帶銀子,銀子一向由冒成或是別的親隨收著,隨時隨地跟在他身邊,替他支付打發。剛才冒成匆匆一走,冒襄此刻身上竟是連一個銅錢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