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
太陽穴和前額裡面,都有個可惡的小夜叉,用帶刺的狼牙棒不住地用力敲打,似乎不把腦漿敲打出來誓不罷休。真疼啊!疼得眼睛流淚,睜不開;疼得四肢無力,腳步踉蹌。可烏雲已經壓到頭頂,雷聲隆隆,電光亂竄,可怕的雷殛正在朝自己追趕過來!逃哇!趕快逃哇!……
閃電和霹靂趕得他漫山野地亂竄,青山腳下立著一個半人高的石塊壘成的小小土地廟,她不由分說,一彎腰,就鑽進了這個沒有小板凳大的廟門。
門裡竟如此恢弘!
天王殿四大天王都是丈二金身,面目猙獰,高舉降魔杵的韋陀金甲閃光,帛帶飄飄,粉面含威。原來這並非土地廟,乃是一座佛家寺院。卻又不見大雄寶殿字樣,大殿中神座上也不是我佛如來。她極力看去,終因簾幕低垂,流蘇瓔珞密密層層,無法見到尊神的面目。聽著被山門隔在外面的隱隱雷聲,她感激地跪在神案前,再拜叩首,說:
“尊神在上,弟子柳天壽叩謝拔救之恩!……”
“且慢叩謝。”神座上竟傳來轟隆隆的聲音,跟剛才追著她的雷聲一樣使她心驚膽戰,但細細分辨,口音聲調似非陌生,“有人不服判決,特地招你作證。”
她一回頭,吃了一驚:胡昭華胡大公子跪在身邊。胡公子朝著尊神叩首再三並哀哀哭泣,說道:
“小人費盡心機,圖謀姦淫天真未鑿之少年,罪大惡極,已遭雷殛之報,如今又著我投生為蜂蝶之屬,墮入畜道輪迴,心實不甘!一則當初並非強姦,是她情願的,再者她假女做男,心存欺騙,也不能無過吧?”他掉過頭來,朝天壽哭著說,“如今我落到這般田地,你就不能說句真話幫幫我嗎?……”
看到當年風流倜儻不可一世的胡昭華,如今披枷帶鎖、披頭散髮、形容憔悴、淚流滿面,天壽心中一軟,不知怎麼就說道:“稟告尊神,小人原是不肯,被他苦苦糾纏不過,又念他一片真心,再者小人身為石女,日後終無結果,不如做他男寵以求終身有靠……”
說出這話,她自己先呆住了。
心頭閃過此念是一回事,把它說出來是另一回事;心中閃念旁人不得而知,一說出來就成鑿鑿實實的真情,就變得極其丟人極其下流極其不像個人樣兒了!她舉起手就朝自己臉上連連抽耳光,卻聽得周圍一片驚天動地的大笑,那是極其輕視蔑視的訕笑!四面八方都在笑,笑聲轟轟,震得她頭暈耳鳴,睜不開眼睛。笑聲中,尊神說道:
“天壽天壽,你果然無恥到這般地步嗎?”
天壽抬頭,見簾幕左右分開,瓔珞流蘇中出現的竟是林大人的模樣!她羞愧得無地自容,站起來就朝大殿金柱一頭撞了過去……
一隻有力的手拉住了她,“不要這樣!”洪大的聲音在大殿裡激起陣陣回聲,“她還是個小孩子,你們不該欺負她!”
天壽猛回頭,是葛雲飛!
她大叫著“姐夫!”朝著葛雲飛直撲過去,葛雲飛的大手攬住她,一把抱了起來,和藹地說:“來吧,跟我走。”
天壽覺得自己又成了很小的孩子,兩條腿懸在空中,高興得一個勁兒搖擺踢踏。她緊緊摟住姐夫的脖子,拿小臉貼在姐夫粗糙又溫暖的面頰上,心下一片安寧、塌實,什麼都不擔心,什麼都不害怕了。
但晴朗的天空中突然又傳來雷聲,姐夫把天壽放在地上,說你別亂跑,我上高處去看看。姐夫才走出不遠,天空一團金色的雲朵中,飛出一條光耀萬丈、讓人睜不開眼的金龍,俯衝而下,一探爪,把姐夫抓住,騰空飛走了。天壽驚駭之極,大叫著姐夫姐夫,跟著追了好遠。哪裡還有蹤影?她又累又苦,坐在地上大哭……
“師弟,叫我們好找!”聲音老遠老遠地響過來,天壽抬頭看,竟是天福天祿跑過來了。天壽趕緊站起身,想要躲,已經躲不開了。
天福做著柳夢梅的身段,雙手擎著柳枝說:“小姐,我哪裡不尋你來,你卻在此……”說著就來拉扯天壽,口中唱道,“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和你把領釦兒松,衣頻寬……”
天壽心慌意亂,竭力掙扎,這邊天祿不由分說,一下子就把天壽背在背上,跳跳舞舞、瘋瘋癲癲地唱著《雙下山》裡小和尚小尼姑合唱的《菩提曲》:“男有心來女有心,哪怕山高水又深……”
天壽又羞又惱,用力擂著天祿的後背,喊著:“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能夠的呀!……我要回家!我要回我的聽泉居!……”她此刻突然想到,那次跑到聽泉居的小夷兵長得很像亨利,沒準兒是亨利的兄弟或侄子,回聽泉居一定要想法找到他,要不然到澳門去問問?……
“回聽泉居?”天福天祿都顯得不解。天福恍然大悟的樣子,說:“她是石女呀!我們還不快走!”見天祿猶豫著不肯邁步,天福像他平日一樣拿出兄長的溫厚和誠摯,很知心地對天祿說:“你想娶她,只不過為了顯示你是個與眾不同的君子罷了!也好博得她一輩子對你感恩戴德。要是實實在在過日子,說到底,你不是什麼也得不到嗎?……”
天祿像是點點頭,他們倆一同回頭來看天壽,眼睛裡盡是懷疑和厭惡,不知誰發聲喊,他們便像躲避瘟疫一般,掩著鼻子掉頭飛跑,眨眼間就沒了蹤影。天壽心裡難受極了,放聲大哭,她覺得自己像啼血的杜鵑,眼裡流出來的不是淚,全都是血,鮮紅鮮紅的血呀!……
一雙溫暖的手,柔若無骨,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頂,她的面頰,竟是他的大姐姐媚蘭!媚蘭安慰地笑著,笑容還是那麼嫵媚迷人,她說:“小妹,我跟你一塊兒回家!我很久很久沒有見到爹孃了,我好想念他們哪!……咱們走哇!”
天壽忘了父母已經亡故,也忘了媚蘭已經問斬,像個小女孩子一樣,拉著大姐姐的手,蹦蹦跳跳,心中很是驕傲:要是往日一起練功的小子們能看看,我有個多麼美豔絕倫的大姐姐,非把他們眼紅死不可!……
一彪人馬從地裡冒出來,攔在面前,兩個穿紅衣、袒著半臂、頭戴一根山雞翎子的劊子手,一把就將媚蘭揪了過去,五花大綁,並在背後插上了死刑犯的字標。天壽嚇壞了,大叫“大姐姐大姐姐!”
媚蘭臉色煞白,卻還對著天壽微笑,但笑得非常淒涼,她說:“小妹小妹,你不明白,我跟你一樣,到了這步田地,實在由不得自己啊!你沒罪,我也沒罪,誰不想活著,誰不想活得好活得自在活得滋潤?我做的就是這門生意,沒偷沒搶沒害人,更沒有殺人放火,比起那些該死卻能不死的人,我實在不該死啊!我不服……”
“喀嚓”一聲,媚蘭的頭被砍落地,腔子裡的血噴得好高。滾到天壽腳邊的媚蘭的頭仍對天壽淒涼地笑著,還張嘴叫了一聲:“小妹!……”
天壽嚇得尖聲大叫,一下子跌坐在地……
天壽尖聲怪叫,把守候在床邊的英蘭嚇了一跳,連忙推著喊道:“天壽,天壽,你醒醒兒,這是怎麼啦?……”話沒落音,天壽猛然從床上坐起,一下子就摟住了英蘭的脖子,可憐地哀告著:
“姐夫,救救我!姐夫快救救我啊!……”
英蘭一怔,只覺得天壽全身冰涼,篩糠似的顫抖,淋漓大汗把衣服全都溼透了,頭髮像是浸在水裡一樣,而緊貼在英蘭身上的胸腔裡,那顆心跳得突突的,就像有隻被追捕的小鹿在拼命奔逃,帶得英蘭也心裡發慌,趕快把天壽推開一看,一雙驚恐的眼睛瞪得極大,黑眼珠幾乎佔滿了眼眶,以至眼圈兒似乎都被洇黑了一大片。英蘭心裡害怕,更加用力地搖晃她:“天壽!醒醒!你快醒醒啊!”
天壽呆呆地望著英蘭,好像還沒認出她。英蘭趕緊端上預備在邊上的熱茶,天壽接過來就往口邊送,卻送到前額上,一倒,茶水全都潑在了臉上,流了滿身。英蘭哎呀地叫出聲,天壽渾身一哆嗦,這才真的醒過來。
英蘭連忙找手巾為她擦乾水漬,再遞給她一杯熱茶。天壽如飲甘泉,咕嚕咕嚕喝了個暢快,放下茶盞,才用平日的神情和聲調叫了一聲:“姐。”停了一停,說,“我又做噩夢了。”
英蘭長出了一口氣,笑道:“夢醒了,酒也醒了吧?真嚇死人,沒見你剛才摟著我的脖子一個勁兒地喊叫,姐夫救我姐夫救我,差點兒把我勒死!……”
“真的?”天壽問,夢中情景又影影綽綽地回到眼前,不覺心頭一陣悽楚。
英蘭抿嘴笑著,眼神很特別地看著她,說:“傻孩子,你為什麼早不說真話?咱姐妹同嫁了他,有多好!他那為人,不會嫌棄你,你也就終身有靠了。你呀,真是的!……”
我是喜歡姐夫,可我不一定要嫁給他,特別是不一定要像你一樣去做他的妾。你以為你就是終身有靠了嗎?你難道不也很可憐很可惜嗎?--天壽這些話沒有說出口,她只目不轉睛地望著姐姐,輕聲問:
“你都知道了?”
英蘭斂起了笑容,嘆息道:“天祿都說了……你別怪他,是我逼著他說的。我這心裡,唉!……真不知道這些年你是怎麼過來的!實在難為你了!……我雖說還不全明白,可想想過去那些日子那些事,我心裡跟刀割也似的……唉!……”
英蘭低頭抹淚。天壽怔怔地望著黑漆漆的窗戶,許多往事洶湧而至,逼得那一股淒涼悲酸之氣在她胸臆間衝撞激盪,極力尋找噴湧而出的罅隙。她竭力壓制,顫抖著聲音問一句:
“什麼時辰了?”
“二更早過,快三更了……”英蘭仍然哽咽著。
桌上的燈焰不時跳動,時而伸得長長的,時而縮成小小的,使室內忽明忽暗,映在天花板和牆邊的人影也隨著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天壽凝視著屋頂,又似透過屋頂看向很遠很遠的天際,望著不知什麼地方,臉上彷彿一無表情,只輕輕地、輕輕地,彷彿十分平淡、彷彿在講家長裡短,說道:
“爹打過我,姐知道吧?”
“那怎麼不知道!為學戲,短不了,天天不是罰站罰跪罰餓飯,就是打手心打屁股,打得那個狠!虧你小小年紀,竟都捱過來了……”
“不,不是那個,是扇耳光,打臉。”
“爹打你耳光?不能吧?他常說樹要皮人要臉,就是把徒弟打傷了也不能打臉,還說最是唱旦角的,憑的就是一張臉……唉,我抽你那個嘴巴罪過呀,壞了爹的規矩,真該死!……”
天壽眼睛還看著屋頂,只苦笑著搖搖頭。
“爹真的打你臉了?你是爹媽的心尖子,要靠你發家養老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