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省親那一段,寫到演了四齣戲,第四齣是《牡丹亭》裡的《離魂》,其實就是第二十出《鬧殤》,脂硯齋批語說,這是伏黛玉之死。那麼你去細讀這出摺子戲裡的唱詞,就會發現有兩句是:「人到中秋不自由,奴命不中孤月照,殘生今夜雨中休!」「恨匆匆,萍蹤
浪影,風剪了玉芙蓉。」可見黛玉這朵玉芙蓉的確是隕落在浪影中,而時間呢,是在中秋節,應該就是「三春去後」,那第四個年頭的中秋節,在她和湘雲凹晶館聯詩的整一年後。
請大家注意,我一再地使用著一個概念,就是沉湖,我沒說投湖,投湖是站在岸上,朝湖裡跳,一個拋物線,咕咚,掉下去,動作急促,非常慘烈。黛玉不會是那樣的,她是沉湖,就是慢慢地從湖邊朝湖心方向一步步走去,讓湖水漸漸地淹沒自己。黛玉她活著時,是詩意地生活,她死去時,也整個是在寫一首詩,一首悽婉的詩。這是一個把生死都作為行為藝術來處理的詩性女子。
像黛玉葬花,那絕對是行為藝術,不像寶釵撲蝶,寶釵撲蝶是一次偶然的,甚至對寶釵本人來說,是一次失態的行為,是她雖然吞了許多的冷香丸,想壓抑下青春女性的爛漫天性,卻沒能壓抑好,所形成的一次春光洩露。黛玉葬花,她是有整體構思,準備得非常充分的,是蓄意而為,自我沉醉的。你看曹雪芹的描寫,她去葬花,肩上擔著花鋤,鋤上掛著花囊,手裡還拿著花帚,她那麼個病弱的人,能使用市賣的鋤頭笤帚嗎?一定是她自己精心設計,小巧輕盈,造型美觀,讓紫鵑、雪雁、春纖等丫頭,按她的指導,包括那個花囊,一起製作出來的。她還事先選好了葬花的地點,也就是香丘,那麼也就一定設計好了路線,更事先就寫好了《葬花吟》,在葬花的過程裡逐句吟唱。黛玉葬花,堪稱是近乎完美的行為藝術,放之四海,與今天各種五花八門的行為藝術相比,無論是其內涵還是其外在的形式,水平都絕對一流。這當然是曹雪芹的藝術想像、藝術創造,是他通過書面文字所完成的一次行為藝術。想想真令人驚歎,二百多年前,我們的老祖宗,就有這樣瑰麗的行為藝術設計,那個時間段上,別的民族,別的文化裡頭能達到如此水平的行為藝術,究竟有幾許?希望能有人做出比較研究,那是很有意義的。
黛玉的詩意生存,是寶玉的榜樣,寶玉也是盡其畢生力量,追求在大地上詩意地、率性地爛漫生存,但寶玉跟黛玉比,就未免稍遜風騷。可以再隨便舉點例子,第二十七回,那還是在跟寶玉生氣的情況下,黛玉從瀟湘館往外走,她邊走邊囑咐紫鵑,說你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紗屜,看那大燕子回來,把簾子放下來,拿獅子倚住,燒了香,就把爐罩上。你細想想,這是一般地命令丫頭打掃屋子嗎?這實際是一個藝術家,在指導助手幫她完成一套行為藝術,或者叫做裝置藝術的創作啊!第三十五回,寫她聽見所養的鸚鵡唸詩,她就命令丫頭把鸚鵡站的那個架子摘下來,另掛在月洞窗外的鉤子上。於是進了屋,自己坐在月洞窗內,隔著紗窗,那紗窗應該用的是霞影紗,銀紅的紗窗外,是鳳尾森森、龍吟細細、翠綠潤澤的庭院。窗外的鸚鵡架上,站著美麗的彩色鸚鵡,黛玉就隔窗調逗鸚鵡作戲,又把素日自己喜歡的詩詞教那鸚鵡念……你想想,那是怎樣的生活。王熙鳳的生活方式,書裡也有詳細的描寫,比比看,王熙鳳的那種生活裡有權勢有富貴卻沒有詩意,所以說,如果寶玉和黛玉能夠結為夫妻,那不僅是愛的結合,也是詩的結合啊。
但是,在那個時代那種社會那樣的家庭裡,曹雪芹很忠實地寫出了現實的嚴酷,二玉沒能結合,黛玉淚盡,失去了外祖母這惟一的靠山,又病情加重,她就選擇了沉湖,來詩意地告別人間。黛玉沉湖的具體景象,大家可以自由想像,那應該如同一首悽美哀婉的長歌。
有人激賞高鶚所寫的黛玉之死,我也認為那是他續書裡寫得最好的部分。但有人說如果曹雪芹真寫了黛玉之死,恐怕也未必能寫得有高鶚好,這個判斷我就不敢苟同了,曹雪芹「冷月葬花魂」的總體設計,實在是如詩如畫,如夢如幻,長歌當哭,動人心魄的。
第五回裡金陵十二釵正冊首頁,黛、釵詩畫合一,畫的是兩株枯木上懸著一圍玉帶,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那旁邊的判詞是四句詩:「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畫與詩都象徵著黛、釵二人的名字,這不消細說,有的紅迷朋友提出這樣的問題,就是枯木懸玉帶的畫和「玉帶林中掛」這句詩,是不是在暗示黛玉是在樹上上吊而亡呢?我認為不是,上面我已經舉了很多證據,告訴你曹雪芹多次暗示,黛玉之死與水有關,就是沉湖。我猜想,他寫黛玉沉湖的步驟,很可能是先解下腰上的玉帶,懸在湖邊樹上
,而且,很可能她的披肩,長長的紗巾,也讓風吹到樹林裡,掛在那裡。我已經分析過,黛玉在日常生活裡,例如她葬花,都是作為行為藝術來精心處理每一個細節的。那麼,她沉湖而死,這是她在人間最後的一次行為,她一定會尤其地藝術化、詩化,她是從容不迫,問心無愧,那樣地結束她人間的生命,回到仙界裡去的。
那麼,寶釵呢?她在八十回後的命運,前輩紅學家有許多揭示,對有的關鍵情節的推測,我都認同,比如在家長包辦下,她嫁給了寶玉,她有所謂「停機之德」——東漢有個樂羊子,他外出求學,中途輟學而歸,他妻子本來在織布,見他回來就停止織布,停下來不是表示高興,不是說,啊,你可回來了,而是非常不滿意,並且就當著他的面割斷了布上的經線,那布匹就「嘎嘣」裂為兩半,什麼意思呢,就是責備丈夫,說他不該中斷學業,應該繼續去謀求功名,如不繼續去讀書上進,就跟那斷裂的布匹一樣,不成材,沒有用了!寶釵在嫁給寶玉以後,非常地遵守婦道,舉案齊眉,對寶玉照顧得非常周到,跟樂羊子妻一樣,德行很高,但是寶玉覺得很不幸福。「可嘆停機德」,她這種德行令人嘆息卻並不令人高興,「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寶玉內心裡不愛她,弄得婚後的寶玉沒有愛情,沒有詩意,只有痛苦,只有鬱悶。
脂硯齋透露,八十回後有一回的回目是「薛寶釵藉詞含諷諫王熙鳳知命強英雄」。可見到了家族敗落、自己處境也很糟糕的情況下,寶釵和鳳姐這兩個人還是不改其思想性格,寶釵不知道是抓住了寶玉一句什麼話,又對他實行諷諫,無非還是要他讀書上進,參加科舉,謀一個所謂的前程。你想寶玉煩不煩啊!二寶婚配,應該是在黛玉沉湖不久,寶玉曾經跟黛玉說過,還記得嗎?第三十回,他說黛玉死了他就做和尚,在婚後,甚至是新婚的當天,他就跟寶釵說清楚,他不會跟她圓房,他要像和尚那樣,起碼,要成為一個居士。也許他真自己跑出了府去,在哪個廟裡待了一陣,後來大約迫於家族和社會的壓力,又一度回到家裡,在風雨飄搖的家裡沒待多久,遭逢鉅變,他也被逮入獄。在那以後,又經過一些波折,他應該有第二度出家,這回一定是真成了和尚。寶玉兩度出家當和尚,前面是有暗示的,曹雪芹他那《紅樓夢》的文本,信不信由你,就是那麼個特點,似乎是無意隨手寫下那麼一筆,結果,後面的文字就會顯現出來,全有埋伏,這是精心設計的伏筆。有的人總是說,那麼寫累不累啊,這麼讀累不累啊,但我們面對的就是這樣的文本,怕累,可以不這麼讀,或乾脆不讀,但真細細讀進去,就會體會到,曹雪芹他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不是那種僅憑一點靈氣,一揮而就的輕鬆寫法。他自己說他寫得辛苦,愛爾蘭的那位喬伊斯,他那部《尤利西斯》,就寫得很累,讀起來絕不輕鬆,大比喻套小比喻,話裡有話,有無數層意思在裡頭,不僅是愛爾蘭人,不僅是英語世界,包括我們——改革開放後的中國,多少人佩服啊,出了兩種全譯本,不少人買到後精讀,一唱三嘆,說你看多了不起啊!是了不起。那麼,對我們老祖宗傳下來的——曹雪芹的《紅樓夢》,這可是遠比喬伊斯的《尤利西斯》出現得早的文學創作啊——我們有什麼理由懷疑裡頭也是充滿玄機的呢?好,還是來說《紅樓夢》裡關於寶玉兩次出家的伏筆,就在第三十一回,黛玉、寶玉跟襲人一起說話,襲人說到一口氣不來死了倒也罷了,黛玉就笑說,你死了,別人不知怎麼樣,我先就哭死了,這時候寶玉就說,你死了,我做和尚去!於是黛玉將兩個指頭一伸,抿嘴笑道,做了兩個和尚了,我從今以後都記著你做和尚的遭數兒!這難道又是廢文贅語?不是,這就是伏筆,伏後文,寶玉在八十回後,是兩次出家。
早在第二十一回,脂硯齋就在批語裡說:「寶玉之情古今無人可比,固矣;然寶玉有情極之毒,亦世人莫忍為者。看至後半部,則洞明矣!」我在前些講裡多次告訴你,曹雪芹在全書最後的《情榜》裡,給寶玉的考語是「情不情」,就是他對甚至是完全無情的事物,都能去賦予感情,那麼,對婚後的寶釵,他怎麼又會那麼無情呢?脂硯齋告訴我們,那是一種「情極之毒」,就是因為他對黛玉太有感情了,在那個時候他不能接受另外的妻子,尤其不能接受所謂以「金玉姻緣」為輿論前導的包辦婚姻,而且,從極度尊重寶釵出發,他覺得不
應該跟寶釵過虛偽的生活,於是,他採取了極端行為,就是出家當和尚。脂硯齋接著批道,寶玉有三大病:一是惡勸,厭惡寶釵、襲人等勸他走仕途經濟之路;一是重情不重禮;還有就是情極之毒。脂硯齋說,正因為寶玉有情極之毒,所以後文裡寶玉才能懸崖撒手,若他人得寶釵之妻、麝月之婢,豈能棄而為僧哉!她說,這是寶玉一生偏僻處。
也是根據脂硯齋批語,我們可以知道,八十回後,大約是在賈府因藏匿甄家罪產而遭受第一波打擊後,不得不遣散大批丫頭奴僕,襲人也被點名索走,多半是讓忠順王府要走了,後來嫁給了戲子蔣玉菡。襲人被迫離府時,囑咐寶玉說,好歹留著麝月,麝月在照顧寶玉方面——八十回裡幾次寫到——很有襲人的作風,而且她這人性格平和,不招人注意,所以只要還允許寶玉夫婦留下丫頭,哪怕只讓留一個,他們就一定留下麝月。在賈府遭遇第二波打擊前,那段歲月裡,寶玉不管怎麼說,他有寶釵那麼美貌,而且那麼有德性的妻子,又有麝月那麼忠心,模樣也很不錯的侍婢,又有蔣玉菡襲人夫婦暗中供奉他們。按一般俗人的想法,也算幸運,應該珍惜了,可是,寶玉卻因為有情極之毒,居然忍心離開釵、麝去當和尚,懸崖撒手!
寶玉婚後,究竟跟寶釵有沒有正常的夫妻生活呢?高鶚的寫法,是他們還生下了兒子賈桂——後來賈家「蘭桂齊芳」嘛;有的紅學家則推測出來,寶釵是難產而死,二寶雖然沒有後代,但是他們有正常的夫妻生活,寶釵是懷過孕的。曹雪芹在八十回後,會是怎麼寫的呢?這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
曹雪芹去世七八年以後,有位富察明義,在他的一本《綠煙瑣窗集》裡,有《題紅樓夢》的二十首絕句。前面的講座裡我提到過,紅學界有所謂「四條不解之謎」的說法,那第四條謎指的就是明義的這二十首絕句。其實明義的這些絕句,從詩歌創作的角度來說,思想內涵不怎麼高明,藝術性甚至可以說相當地差,那麼,為什麼紅學界重視它,而且紛紛去破解,聚訟紛紜,以致使它成了不解之謎呢?那就是因為,明義說,「曹雪芹出所撰《紅樓夢》一部」,固然使曹雪芹的著作權得到了肯定,但是,我們現在所能看到的古抄本,書名幾乎都是《石頭記》,明義看到的,卻已經叫做《紅樓夢》了,他說:「惜其書未傳,世鮮知者,餘見其抄本焉。」「未傳」就是沒有流傳開,社會上一般人根本不知道,看不到,而他卻看到了抄本,他看到的那個抄本怎麼不叫《石頭記》而叫《紅樓夢》呢?他看到的那個抄本,究竟是隻有八十回,還是一個不止八十回的全本?從他寫的第十七到二十首來看,似乎他看到的是一個故事完整的本子,第十八首寫到黛玉,「傷心一首葬花吟,似讖成真自不知;安得返魂香一縷,起卿沉痼續紅絲。」說明他看到了黛玉之死,他同情黛玉,甚至想去改變小說的結局。第十九、二十首寫到「石歸山下」「王孫瘦損骨嶙峋」,還意味深長地感嘆:「青娥紅粉歸何處?慚愧當年石季倫!」這都說明他看到的全本應該不是別人續的,而是曹雪芹的原筆。
明義的詩,對應該是前八十回裡的故事,概括得也有些奇怪,紅學界爭議很大。這裡不去參與關於明義二十首絕句的全面探討,只挑出一首來細說說,那就是第十七首,它的四句是這樣的:「錦衣公子拙蘭芽,紅粉佳人未xx瓜;少小不妨同室榻,夢魂多個帳兒紗。」「錦衣公子」當然是說賈寶玉,「拙蘭芽」是指他不善性行為;「紅粉佳人」,我覺得說的是寶釵,「xx瓜」,有的人覺得這樣的字眼非常刺眼,粗鄙,甚至下流,但在那個時代,卻是一個可以入詩的詞彙,「未xx瓜」的意思就是還是處女。這就是告訴我們,他所看到的那部手抄本里,後面的故事,就是錦衣公子寶玉和紅粉佳人寶釵雖然結婚了,卻並沒有過正常的夫妻生活。當然,也有研究者認為,這四句都是寫寶玉和黛玉,說的是第十九回,寶玉和黛玉同榻聊天,意綿綿靜日玉生香,那段故事,這裡不展開辯論,不過分歧如此之大,可見說這些詩是「不解之謎」絕非偶然。我的看法是,後兩句可能是說十九回的情節,但頭兩句,不可能是說二玉,明義不至於有那樣的心思,就是覺得二玉既然同榻聊天,就可能發生性關係,只是他們由於種種原因,沒那樣做而已。我認為他不至於寫出那麼一種感慨,他嘆息的,應該還是二寶雖結為了夫妻,卻並沒有過正常的夫妻生活。
在八十回後,究竟寶釵死沒死呢?應該是死了,但根據這個人的一貫性格,她不會自殺。第七十回,大家寫詠絮詞,根據我前面分析,她已經參加過選秀,已經被淘汰掉了,但是,她仍然固執地認為,不能悲觀,她寫的那闋《臨江仙》,反駁了黛玉那闋《唐多令》裡的「粉墮百花洲」的悲嘆,「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她仍然嚮往著:「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她嫁給寶玉後,當然就希望寶玉能迴歸「正道」,憑藉「好風」,在科舉考試中金榜題名,她會把這樣的人生目標堅持到底。但是,嚴酷的現實最後徹底碾碎了她的嚮往
,賈家在接踵而至的打擊中瓦解崩潰,四大家族,包括她孃家,一枯俱枯,她應該是在抑鬱中、焦慮中因病而亡。「金簪雪裡埋」,她可能是死在嚴寒的冬季,她徹底地冷了,僵了,再不用吞食冷香丸,也失卻了香氣,悲慘地化為了白骨。寶釵的命運,尤其值得我們深深地喟嘆,她從思想立場上來說,是忠於那個社會的主流價值觀,是拼命壓抑自己的人慾,去迎合那個社會的規範的。但是,那個社會里的政治,那種虎兕惡鬥的權力之爭,對個體生命的價值是毫不顧忌的。你就是忠於我的價值觀,你所屬的那個家族如果被宣判為罪方,而且遭到了失敗,那麼,對不起,也就會把你像螞蟻一樣,一腳碾死,管你是否曾經努力地勸說過你那個家族的成員,如何地走「正路」,你自己又如何地自我收斂,自我滅欲,努力地做到中規中矩,到頭來,你就還是個隨逝水、委芳塵的下場!曹雪芹他就這樣昇華著《紅樓夢》的主題,他等於在告訴我們,個人是歷史的人質,個體生命無法從時代社會的大框架裡逭逃。這樣的主題,在全世界,特別是在西方,是到十八、十九世紀,才在文學中冒頭的,可是曹雪芹在十七世紀上半葉就寫出來了,真是非常地超前;而且,他通過寶玉、黛玉、妙玉這些形象,還表達了衝破這種「人質」身份的努力,那就是,堅定地避開主流,在邊緣尋求完整的個人尊嚴,追求詩意的生與死。
寶釵必死,在第八回,她和寶玉互看佩戴物那段情節裡,通過作者詠通靈寶玉的一首詩,把這個意思表達得非常清楚。那詩裡說,「好知運敗金無彩,堪嘆時乖玉不光;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通靈寶玉並不是賈寶玉,是一個見證者,它見證著書裡每一個角色的命運,這幾句詩就暗示著,寶釵最後變成了白骨。她還不像二玉,書裡為二玉設計出了一種非人間的天界身份,無論是死去回到天上,還是繼續留在人間,都還不至於成為白骨,但寶釵只有那樣一個非常悲慘的結局。
其實所謂「不解之謎」,不止前面總結出的那四條。第一回,寫賈雨村中秋節高吟一聯雲:「玉在櫝中求善價,釵與奩內待時飛。」表面上,這當然是表現賈雨村這個人的野心,但脂硯齋有非常明確的批語,說「表過黛玉則緊接寶釵」,又說「前用二玉合傳,今用二寶合傳,自是書中正眼」。可見,也是伏筆。但是,寶玉怎麼會在匣子裡追求一個高價錢,寶釵又怎麼會在妝奩盒子裡「待時飛」呢?寶釵固然是嚮往「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可是,第一回明白交代,賈雨村他姓賈名化,字表時飛,別號雨村。薛寶釵怎麼會等待賈雨村呢?一位紅迷朋友跟我討論,他說他就猜測,寶釵在寶玉第二次出家後——那時候賈雨村夫人嬌杏死去了——就成為了賈雨村的續絃夫人了。我告訴他,他那個思路不可取,你想寶釵一生是多麼尊崇封建禮教,從一而終,這個封建道德規範,她一定實行到底,她不可能再嫁給任何人。但脂硯齋批語說得那麼肯定,說這個對聯是「二寶合傳」,而且是「書中正眼」,我們不能別的地方相信脂硯齋,這個地方就偏不相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條不解之謎,願大家都來參與破解。
我的初步理解,現在講出來,僅供大家參考。我認為是這樣的,第一回先講了天界的事情,告訴讀者二玉是從天上下凡來的,那段文字是二玉合傳。而那個對聯呢,則是預告人間的故事,寶玉是個既有天國之愛,又有俗世之婚的人。那麼他和寶釵,就是二寶,在八十回後,會陷於俗世困境,寶玉在賈家第二次被抄被懲治時,鋃鐺入獄,在獄裡被派擊柝,就是打更,寒冬噎酸齏,雪夜圍破氈,後來,皇家允許外面的人花錢將他贖出,但是監獄非常黑暗,多少錢也喂不飽相關的官員,因此,寶玉一度就總在那黑匣子似的監獄裡,盼有一天,有人出了一個相關官吏能接受的大價錢,把他給放出去。寶釵呢,她盼時飛,很可能確實是盼賈雨村,盼這個人出面,來緩解甚至解除她和她家族所面臨的窘境,希望能幫助把寶玉贖出來。我特別注意到,第四十八回,平兒講強奪石呆子扇子的事情,罵賈雨村是「半路途中那裡來的餓不死的野雜種」,不是面對別的人,就是跟寶釵一個人私下裡說的。寶釵因此深知賈雨村是個奸雄,在混亂的政治局面裡,這種毫無操守、惟利是圖的奸雄,往往恰可利用其特點特長,來解決一些實際的問題。寶釵雖然是個極為尊崇封建道德規範的人,但又是一個特別善於權變的人,在不犧牲自己的根本利益,比如貞操、尊嚴等方面的前提下,犧牲些金錢或者不那麼重要的人際關係,以求自己的利益得到保障,她是很有靈活性的。比如第二十七回,她撲蝶撲到滴翠亭,偶然聽見小紅和墜兒說私房話,而小紅她們眼看就要推開窗戶,在那個緊急時刻,她就不惜使用金蟬脫殼的伎倆,把小紅她們的注意力轉移到黛玉身上去。這樣做,按封建道德標準衡量,也屬於嫁禍於人,是很惡劣的,但曹雪芹就寫出了人性的複雜,寶釵在特定的情況下,為了自己的利益,她也會採取非常靈活的應變措施。我認為,脂硯齋對那個對聯的批語,所透露的,就是二寶在八十回後會有的一種狀態。當然,最後賈雨村不但沒有幫忙,還落井下石,寶釵在驚恐憂鬱中死去,而寶玉卻被人以重金贖出,贖他的,可能是傅秋芳。
黛、釵的結局,大體就是這樣。下一講,我們將探討史湘雲,有紅學專家根據第三十一回的回目「因麒麟伏白首雙星」,判定八十回後將寫到寶玉最終和史湘雲遇合,最後他們生活在一起,白頭偕老。這可能嗎?如果真是這樣,賈寶玉又怎麼談得到懸崖撒手呢?「石歸山下」又怎麼解釋呢?看來,我的揭秘之旅,真是前路漫漫。但是,我從中獲得的快樂,真是難以用語言充分表達,願您也能隨著我的講述,對《紅樓夢》產生更濃厚的興趣。下一講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