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無疑是《紅樓夢》的第一號角色,探討《紅樓夢》不能不涉及到他。我的秦學,並不是只研究秦可卿,我只是從秦可卿入手,先弄清楚曹雪芹寫作這部書的時代背景,他的家族和他的個人命運,他的創作心理,他提筆時所面臨的巨大的外部壓力和內心痛苦。我已經在上面幾講告訴大家,我認為曹雪芹他心裡是有政治的,不可能沒有,他是有政治傾向的,具體來說,他和他的家族都對康熙皇帝充滿感情,但對雍正就不一樣了。他們家本來以為接替康熙當皇帝的應該是康熙兩次立起來的太子胤,他們家跟這位差一點就成為清朝歷史上
的第五位皇帝的太子關係密切得不得了,但是後來的事態,卻是雍正當了皇帝。雍正對他家很不好,給治了罪,他對雍正皇帝心懷不滿,是很自然的事。後來雍正暴亡,乾隆繼位,乾隆努力平復雍正時期留下的政治傷痕,曹家從這種懷柔政策裡獲益,所以曹雪芹他對乾隆應該又是比較能接受的。他不想幹涉時世,也就是說他並不想在乾隆朝充當一個持不同政見者,寫一部表達反乾隆統治的書。他不想搞政治,但政治這東西,它卻輕易饒不過曹家。廢太子的殘餘勢力,特別是胤(雍正時這個名字已經改成了允)的嫡長子弘皙,自以為是康熙的嫡長孫,想謀奪皇位,為此當然也要廣搜可以利用的社會資源,曹家不消說是首選之一。於是曹雪芹的父輩又捲進了弘皙逆案,由此他家遭到毀滅性打擊。乾隆處理完弘皙逆案後,銷燬了相關檔案,以致曹雪芹他家到了他那一代,簡直就沒留下什麼官方的正式文字記載了。但我們根據同時代的一些非官方資料,可以知道曹雪芹確實是曹寅的孫子,而且他撰寫了《紅樓夢》這部鉅著。
《紅樓夢》裡有政治,有政治傾向,甚至有「賴藩郡餘禎」那樣的政治黑話,還通過書中林黛玉這個角色,罵皇帝是「臭男人」,這些我前面已經講過了。但是我也一再地告訴大家,曹雪芹寫這部書,他最終的目的是要超越政治,達到更高的精神境界。上面幾講我分析妙玉,就指出妙玉形象的塑造,已經體現出作者的思想超越了一般的政治情緒,他告訴我們,有比關注權力屬於誰更重要的人生關懷,那就是不管在怎樣的政治社會情勢下,都要保持個體生命的尊嚴,要自主決定自己的感情、生活方式與生命歸宿。
但是更能體現曹雪芹對政治的超越,體現他那超前的,甚至可以說具有永恆性的,在全人類中都普遍適用的人文情懷的藝術形象,那還是賈寶玉。
賈寶玉這個藝術形象,曹雪芹真是嘔心瀝血地來塑造他。他給他設計了一種來自天界的身份。
不過,有位紅迷朋友跟我討論,他說他讀《紅樓夢》,讀得有點糊塗。《紅樓夢》第一回開頭,就寫到女媧煉出了三萬五千六百零一塊石頭,三萬五千六百塊都用去補天了,單留下一塊沒用,這塊石頭便被棄擲在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它因為自己無材補天,自怨自嘆,日夜悲號慚愧。後來來了一僧一道,在他面前談起人間的情況,它就乞求他們把它攜入紅塵,去經歷一番人間的悲歡離合、生死歌哭。於是那仙僧就大施魔法,讓它可大可小,最後變成扇墜般大小,還給鐫上了字,就把它帶到人間,讓它下凡到昌明隆盛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了。那麼,這塊下凡的石頭,是不是就是書裡的賈寶玉呢?
我告訴那位紅迷朋友,石頭不是賈寶玉。他不服氣,他說,第五回《終身誤》曲,頭一句就以賈寶玉的口氣說:「都道是金玉良緣,俺只念木石前盟。」「木石前盟」不就指的是賈寶玉跟林黛玉的自由戀愛併發願要結為夫婦的誓言嗎?第三十六回,賈寶玉午睡,薛寶釵就坐在他的臥榻邊繡鴛鴦,他忽然夢中喊罵:「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麼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賈寶玉自比為「石」,那不就說明,他是那塊女媧補天剩餘石,下凡到了人間嗎?
我提醒那位紅迷朋友,賈寶玉在天界是誰,書裡可是有明確交代的。也是在第一回,你往下看,就寫到甄士隱這個人,他做夢,夢見一僧一道,說要去找警幻仙姑,把一些有待下凡的「風流冤家」交給她做具體的安排,並且說要把一件「蠢物」夾帶其中,讓它一起下凡經歷經歷,記得吧?後來甄士隱上前搭話,還請求把那「蠢物」拿給他看看,人家也就讓他看了,但並沒有暗示那「蠢物」就是以後的賈寶玉。反倒是在看「蠢物」之前,甄士隱聽見仙僧講到一個天界故事,就是在西方靈河岸三生石畔,注意啊,那可是一處跟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完全不同的空間,在那裡,有一座赤瑕宮,裡面住著個神瑛侍者,他現在也要下凡去。因為他每天用雨露澆灌一株絳珠仙草,那仙草修成女身,也要下凡,所以說到了人間,那女子就要把一生的眼淚,用來報答這位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恩。而這才是賈寶玉和林黛玉的天界身份啊。
紅迷朋友就扳上手指頭了,說這下子有了多少個概念,出現了多少個問題啊:
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的那塊女媧補天剩餘石,從仙界到人間,究竟化為了什麼啊?
賈寶玉既然是天界赤瑕宮的神瑛侍者下凡,赤瑕、神瑛都指的是玉,他在凡間的名字本身也說明他如寶似玉,他怎麼又自稱是石,篤信「木石前盟」「木石姻緣」呢?
甄士隱在夢裡和第八回薛寶釵在梨香院所看到的那塊通靈寶玉,應該是女媧補天剩餘石變化成的吧?那麼,作為「侍者」的賈寶玉,他所侍奉的「神瑛」又是什麼名堂呢?
這位紅迷朋友注意到,通行本的《紅樓夢》可能為了省事,修改簡化了古本《石頭記》的有關文字,把女媧補天剩餘石跟通靈寶玉跟神瑛侍者全畫了等號,意思是它們三位一體,到頭來都是賈寶玉。這樣一來,一些古本里頭用女媧補天剩餘石口氣寫下的敘述文字,當然也就被通通刪掉了。比如古本里寫元妃省親,有段文字就是用石頭的口氣寫的,說只見園中說不盡的太平氣象,富貴風流,此時回想當初在大荒山青埂峰下,那等淒涼寂寞,若不虧癲僧、跛道二人攜來到此,又安能得見這般世面……還說本欲作《燈月賦》《省親頌》,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別書的俗套什麼的。這位紅迷朋友說,他讀到古本里這樣一些文字,一度認為曹雪芹是把賈元春的來歷,設計成女媧補天剩下的那塊石頭,因為想寫《燈月賦》《省親頌》的,應該是賈元春啊。
我覺得,這些概念之間的關係,仔細閱讀古本《石頭記》,是完全可以捋清楚的。
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的那塊女媧補天剩餘石,縮成扇墜般大小,鐫上了字,本是沒有修成人身的一件東西,所以仙僧稱它為「蠢物」。它單獨是無法下凡到人間的,只能是在警幻仙姑將一干風流冤家佈散人間,安排投胎入世的時候,順便夾帶於中,因此它其實就是賈寶玉落生時,嘴裡所銜的那塊通靈寶玉。第八回薛寶釵託在掌上細看,它大如雀卵,雖然用了一個「大」字,其實是說它很小,因為雀兒下的蛋,體積是很小的,一個胖大的嬰兒落生時銜在嘴裡——不是完全包含在閉合的口腔裡——是完全說得通的。所以說,賈寶玉是賈寶玉,通靈寶玉是通靈寶玉,只不過他們同時來到人間,而且賈寶玉後來天天佩戴著它,共生存,他們之間有一種神秘的關係,賈寶玉一旦丟失了它,生理上精神上就會出現嚴重危機,曹雪芹是這樣來設計的。
按曹雪芹的構思,青埂峰的石頭被夾帶著下凡,後來被賈寶玉時時佩戴在脖子上,成為了一個見證者;它有靈性,在王熙鳳和賈寶玉雙雙被趙姨娘暗算——通過馬道婆把他們魘了——幾乎死去的情況下,由於仙僧到來,把它拿在手中持誦,結果像它上面鐫刻的文字所宣稱的那樣,除邪祟,療冤疾,叔嫂二人康復如初。由於它有靈性,不是一般的佩帶物、吉祥物,因此,賈寶玉到了何處它固然也就見聞到了何處,但是,賈寶玉沒把它帶到的地方,它也能全知全曉。作為人間悲歡離合的見證者,它最後回到了青埂峰,空空道人發現了它,那時候它已經恢復了巨石的形態,並且上面寫滿了字,什麼字?就是《石頭記》,就應該是我們現在看到的這些文字,它們正是空空道人抄錄下來,傳佈到人間的。
因為書裡空空道人稱呼那塊女媧補天剩餘石「石兄」,二者討論了石頭上的文字,因此有的論者認為,《石頭記》,也就是《紅樓夢》,它的作者也就應該是「石兄」,這個「石兄」在生活裡真實地存在著。那麼曹雪芹是什麼人呢?他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雖然做了這麼多工作,但他只是一個編輯,他整理編輯了「石兄」的原始文稿;也有的人只承認《紅樓夢》裡的詩詞歌賦是曹雪芹的手筆,是他填入別人的文稿裡的;更有人說曹雪芹是「抄寫勤」的諧音,此人的工作主要是抄寫人家已經寫出的文稿。有的人因為以前沒接觸過紅學,看到我這樣介紹一些人的觀點,可能會大吃一驚,並且僅僅因為立論新奇,就很樂於認同,甚至去跟親朋好友頻頻道及。其實,《石頭記》也就是《紅樓夢》的作者究竟是誰,紅學界從過去到現在,是一直存在歧見的,除了認為原作者是「石兄」的,還有認為是曹,或者認為是曹順,或者認為是曹寅另外的侄子的,更有人僅僅因為第一回正文和批語裡先後連續出現過「吳玉峰」「孔梅溪」「棠村」的名字,就認為其作者是吳梅村(因為三個名字裡各有這個人姓名裡的一個字)……我覺得,關於《紅樓夢》的作者究竟是誰,以上這些觀點,以及另外提出的見解,都是應該允許存在的,都可以作為讀者的一種參考。但是,經過紅學界多年的研究討論,《紅樓夢》是曹雪芹的獨創作品,這個論斷是被絕大多數人肯定、認同的。我個人也堅信《紅樓夢》的作者是曹雪芹,提出作者是其他人的論者,完全是猜測與推想。比如關於作者是吳梅村的猜測,吳梅村(1609—1671)是明末清初的一位文人,死在康熙十一年,他所生活的時間段和他個人的經歷以及他印行的詩文,跟《紅樓夢》並不對榫,因此《紅樓夢》不可能是他寫的。
曹雪芹擁有《紅樓夢》的獨家著作權,有不少文獻都可以證明。比如富察明義寫了十二首《題紅樓夢》組詩,他在前面小序裡就直截了當地說:曹子雪芹,出所撰《紅樓夢》一部,備記風月繁華之勝。「撰」就是著述的意思,沒有編輯整理的意思在裡頭,某某人撰就是指某某人著。富察明義生於乾隆初年,曹雪芹大約在他二十七八歲的時候才去世,他們是同時代人。儘管曹雪芹在世時他們不認識,但富察明義得到的資訊應該是準確的。曹雪芹去世五六年後,另一位貴族,永忠——他是誰的孫子,或者說他爺爺是誰呢?就是前面我多次提
到的康熙的第十四阿哥胤禎(「賴藩郡餘禎」的那個「禎」就是他名字裡的一個字,雍正當皇帝以後把他名字的兩個字全改了,胤字改為允,禎字改成很怪的一個字,示字邊加一個是,再把是字最後一捺拖長,放進一個頁字,讀作「提」)。這當然是血統很高貴的一個皇家後代——他從一個叫墨香的人那裡,得到了一部《紅樓夢》,讀完後非常激動,一口氣寫了三首詩,第一首是這麼寫的:「傳神文字足千秋,不是情人不淚流。可恨同時不相識,幾回掩卷哭曹侯!」第二首裡又贊:「三村柔毫能寫盡,欲呼才鬼一中之。」他是曹雪芹的同代人,他知道《紅樓夢》是曹雪芹寫的,如果他認為曹雪芹只是一個編輯者、抄寫者,他會這麼寫詩,稱曹雪芹為「曹侯」,讚揚他的文筆嗎?好,不多羅列材料了,其他各種關於《紅樓夢》是這個那個寫的主張,都拿不出一條如此過硬的佐證來。
其實關於出現在楔子(這部分文字在甲戌本《紅樓夢》裡才有)裡的「石兄」,他不可能是《石頭記》的作者,而且曹雪芹也不可能只是披閱增刪的編輯者,脂硯齋在批語裡有非常明確的申述:「若雲雪芹披閱增刪,然(則)開卷至此一篇楔子又系誰撰?足見作者之筆,狡獪已甚。後文如此妙處不少,這正是作者用畫家煙雲模糊處,觀者萬不可被作者瞞(蔽)了去,方是巨眼。」(括弧裡的字是原抄形誤,經紅學專家校正的,為避免瑣碎,以後不再加這樣的說明。)
我說《紅樓夢》具有自敘性、自傳性,但是它的文本並不是用一個人講述自己的經歷那樣的口氣來寫的。我們現在寫白話文,講究敘述人稱,一般用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用第二人稱的比較少,也有兩種或三種人稱混用的。曹雪芹寫《紅樓夢》的時候,還沒有關於敘述人稱的這些個文學理論,但他的敘述文本卻非常高妙。我認為,他設定一個天界的石頭,說它到人間經歷一番以後,又回到天界,回去後石頭上出現了洋洋大文,這樣一來,既避免了一般以「我」的口氣講述的主觀侷限性,又避免了一般以「他」的口氣講述的客觀侷限性,使得整個文本呈現出夢境般的詩意。
那麼,既然賈寶玉並非石頭下凡,他怎麼又自稱跟林黛玉的緣分是「木石前盟」呢?賈寶玉在天界——跟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不同的一處空間,西方靈河岸三生石畔——住在赤瑕宮裡。赤瑕,我在講妙玉的時候其實已經順便講到了,你還記得嗎?就是有紅色疵斑的玉石。脂硯齋批註指出,這是病玉。賈寶玉在天上就不是什麼無瑕美玉,曹雪芹這樣設計,是有深刻意蘊的,跟後來賈雨村說賈寶玉也屬於正邪二氣搏擊掀發後形成的那種秉性是相通的。賈寶玉在天界是神瑛侍者——瑛,你去查詞典吧,什麼意思呢?不是無瑕美玉的意思,瑛是「似玉的美石」,本質是石頭,只不過像玉罷了。所以,雖然家長們認為賈寶玉他如寶似玉,他自己卻知道自己更接近石頭,就算是玉也是塊病玉,所以他把自己跟絳珠仙草的姻緣,說成「木石姻緣」,這是非常合理的。當然,女媧補天剩餘石是夾帶在賈寶玉嘴裡一起來到人間的,這說明早在天界,他就註定要侍奉「神瑛」,也就是這塊特別的石頭。神瑛侍者的名稱應該也可以做這樣的理解。
周汝昌先生最近寫出一系列文章,提出他的獨特見解,認為「木石前盟」「木石姻緣」裡面的「木」都是指史湘雲,連「金玉姻緣」裡的「金」也是指史湘雲,因為史湘雲佩戴著金麒麟。他認為賈寶玉對林黛玉是憐多於愛,林黛玉向賈寶玉還淚,是認錯了人,其實神瑛侍者是甄寶玉,賈寶玉才是青埂峰下的那塊大石頭……周先生是我秦學研究始終如一的最強有力的支援者,我是他的私淑弟子,我對他的欽佩感激難用語言表達。而且不少聽我講座看我紅學論著的人指出,我的總體思路,許多觀點,是追隨周先生之後的。當然,有的是不謀而合,有的是我先提出來得到他肯定的,比如對太虛幻境四仙姑的詮釋,月喻太子,認為賈珍是賈氏家族最具陽剛氣的男子,為他說「好話」,等等。因為與周先生觀點重合處甚多,以致有的聽眾讀者懷疑我是否剽竊了周先生的學術成果。在這裡我順便說明一下,凡我講述行文中與周先生觀點重合處,其使用宣揚,都是得到周先生允許的。說實在的,我的這個講座,從自我動機上說,就有替周先生弘揚他的觀點,使之更加普及流佈的意思,只是我不便一再點明,這樣的觀點是周汝昌前輩最早提出,並曾予以強有力論證的罷了。但是,畢竟我的研究心得,也有與周先生不同甚至牴牾之處——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那麼說到這裡,我就要跟大家說明,我是不同意周老關於石頭、神瑛侍者、木石前盟、金玉姻緣(他認為薛寶釵的金鎖是「假金」,史湘雲的金麒麟才是「真金」)、賈寶玉對林黛玉並不存在愛情、林黛玉錯把賈寶玉當甄寶玉愛了,以及史湘雲才是《紅樓夢》第一女主角等觀點的。我的觀點,上面已經講了不少,下面我接著來闡述。
我進行的是原型研究,前面已經指出過,我認為賈寶玉的原型就是曹雪芹本人,所以我認為《紅樓夢》具有自敘性、自傳性、家族史的特點。但說書裡藝術形象有原型,並不是說二者就劃了等號,也不是說作為藝術形象的原型一定是一對一的,有的就是兩個人合併成的。比如我前面就給你很詳盡地分析過,北靜王的原型就是生活裡的祖孫兩輩,是兩個人,曹雪芹經過綜合想像,把他們合併為了一個青年郡王的飄逸形象。
曹雪芹究竟生於哪一年?紅學界有很多種說法,我個人是膺服周汝昌先生的考證。他指出,《紅樓夢》文本里寫賈寶玉生日,沒有明點是幾月幾日,但曹雪芹第二十七回寫四月二十六日交芒種節,大觀園女兒們餞花神,探春還特別跟寶玉講到為他做鞋的事,那其實就是為哥哥準備的生日禮物;緊接著又寫馮紫英請寶玉赴宴,跟去的小廝裡忽然出現雙瑞雙壽,這兩個名字之前沒有之後也再沒出現;又寫清虛觀張道士在四月二十六日為「遮天大王」的聖誕做法事,寶玉本是應該去的;他還在寶玉住進大觀園後,點出外面人們都知道榮國府裡這位十二三歲的公子詩寫得好書法也不錯;又寫在寶玉和鳳姐被魘得生命垂危時,仙僧忽然出現,拿著通靈寶玉持誦,對那通靈寶玉說:青埂峰一別,展眼已過十三載矣!通靈寶玉並不是賈寶玉,但那「蠢物」卻是夾帶在賈寶玉嘴裡,跟他一起來到人間的,他們在人間的歲數當然相同,可見書裡所寫的那一年,主人公賈寶玉十三歲。查萬年曆,雍正二年,即西元一七二四年,這一年閏四月,二十六日恰是芒種,從那一年算到書裡所寫的乾隆元年——我在前面已經詳細論證了上面那些情節的真實歷史背景是乾隆元年,這裡不再重複——恰是十三年,生活真實與藝術描寫是對榫的。曹雪芹確是以他本人為基礎,作為原型的核心,來塑造賈寶玉這個藝術形象的。
有人可能要問了,那曹雪芹為什麼不在書裡明說賈寶玉的生日呢?他寫別的很多人物的生日,都很明確地寫出日期,比如賈元春是正月初一,薛寶釵是正月二十一,林黛玉是二月十二,探春是三月初三,巧姐是七月七,賈母是八月初三,王熙鳳是九月初二,等等。既然筆下都寫出四月二十六了,怎麼就不肯明說那天就是寶玉的生日呢?我認為,第一,他以自己為原型來塑造賈寶玉的形象,但他的生日是在一個閏月裡,閏月不是每年都有的,如實交代很麻煩,另去虛構一個日子又不願意,而這樣含蓄地寫,也很有味道。第二,這是最主要的原因,他實際把賈寶玉從外貌到精神都理想化了,已經很難說是他自己的自畫像;他固然是原型,但賈寶玉這個藝術形象裡,也吸收了真實生活中一些他所熟悉的人物的因素,他筆下的賈寶玉,最後已經成為一個誰也無法取代的獨立的生命,這也正是他藝術上的絕大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