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講末尾,我提出來跟大家共同探討一個問題,就是在八十回以後,作者究竟將會怎樣寫到妙玉?如果說高鶚的續書對妙玉完全是歪曲,那麼不歪曲地去想像一下,曹雪芹會怎樣寫妙玉?
由於《紅樓夢》八十回之後的文稿在流傳過程中不幸散失,所以我們對於妙玉在《紅樓夢》八十回之後到底會有怎樣的結局,確實是不得而知。但是根據前八十回的文本,我們還
是可以探究出一些關於妙玉結局的線索。
妙玉在八十回以後,將充分體現出她在賈寶玉一生當中的重要作用,這是我通過對太虛幻境四仙姑命名的分析,以及對那支《世難容》曲的探討,已經明確了的。那麼,她將起什麼樣的重要作用呢?我覺得我們還是應該再把前八十回裡面妙玉的第二次正式出場探究一番。妙玉在前八十回裡面是兩次正面出場:一次就是在第四十一回,品茶那回;第二次就是第七十六回,她二次亮相。
第七十六回的主要角色還不是妙玉,主要的角色是林黛玉和史湘雲。兩個人在凹晶館聯詩,聯到最後,出現了兩句非常有名的句子,大家都記得,一句是「寒塘渡鶴影」,一句是「冷月葬花魂」。當然有人要跟我討論了,應該是「冷月葬詩魂」吧?在通行本里面都寫成是「冷月葬詩魂」,但是在版本學的討論當中,我個人是站在「冷月葬花魂」這一邊的,認為「花魂」才是曹雪芹的原筆。很多古本都很明確地寫的是「冷月葬花魂」,而「花魂」這個詞彙,在《紅樓夢》裡面是多次出現過的,比如第二十六回末尾,寫林黛玉哭,把宿鳥都忒楞楞驚飛了,於是作者寫道:真是花魂默默無情緒,鳥夢痴痴何處驚;林黛玉吟的葬花吟裡,一連有好幾句使用了「花魂」這個語彙:「昨宵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請注意,「花魂」和「鳥魂」構成了一組相對應的概念,這也和「寒塘渡鶴影」對榫啊,「鶴影」不也就是「鳥魂」麼?關於這個,這裡且不再深說,因為我們現在主要是講妙玉。史湘雲和林黛玉這兩個句子非常好,想必許多讀者讀到這兩句時,心裡都會湧動著難以言說的心緒,心想她們下面該怎麼聯句啊,這兩句出來,真是絕唱,比它們更好,難了!作者下筆很聰明,他也就沒再往下寫林、史二位聯句,他寫的是,就在林、史二位停下來,相對感嘆的時候,一語未了,只見欄外山石後轉出一個人來,妙玉就突然出現了。妙玉出來以後,就說你們聯詩聯到這個地步,就暫時別聯下去了,然後妙玉就把她們帶到了櫳翠庵裡面。妙玉自己興致很高,就說我現在要把你們這個聯詩續完,我一口氣要把它續完,最後妙玉果然就把這個詩續完了。
在續詩之前,妙玉說了幾句話,這個話很要緊,請注意妙玉的話語。妙玉說,「如今收拾,到底還該歸到本來面目上去。」這句話含義很深,表面上是說現在我把這個詩做一個了結,「收拾」就是說你們已經聯了二十二韻了,我要把它做一個了結,續成三十五韻,使它完整、清爽。「到底還該歸到本來面目上去」,你不是吟月嗎?表面上她是說,我要翻回來切題,但是另外一層意思是說什麼呢?就是說做人跟作詩是一樣的,或者說作詩跟做人是一樣的,到頭來,人應該保持自己的本來面目。這是妙玉一生的追求,就是我的性格我不遮掩,我的性格的稜角我不磨去,我要生活在自己的本來的性情裡面,我要以真面目示人。因此曹雪芹通過這句話,實際上是從深層次啟發我們讀者,讓我們知道妙玉身上有值得學習的東西,那就是她那種要求保持一種本真狀態的人生追求,這是很了不起的,在任何時代,任何社會環境下,都很了不起。這話還有另外一個層次的意蘊,也預示著八十回以後,作者的總體追求,就是「到底還該歸到本來面目上去」「質本潔來還潔去」。我們都知道《石頭記》開篇就是有一塊大石頭,它下界經歷一番之後,最後還要回到青埂峰下,還要回到它本來的位置上去,所以曹雪芹的語言確實都是內涵很豐富的,層次很豐富的。然後妙玉還接著說,「若只管丟了真情真景,且去搜奇撿怪」,當然她這是半句話,下面還有半句,但咱們先說這半句。實際上曹雪芹通過妙玉這個話就再一次宣佈了他自己的寫作原則。在前面那麼多講我一直堅持了一個看法,就是《紅樓夢》它是帶有自敘性、自傳性這種特點的小說,它的人物有生活原型,它的事件有事件原型,甚至於它裡面的物件有物件原型,它很多細節有細節原型,它裡面很多話語是作者親耳聽見過的,從生活當中擷取來的。在這裡他通過妙玉準備續詩,在提筆前說的一番話,再一次宣佈了這樣一個美學原則,就是不能丟了真情真景,不能夠去搜奇撿怪。但是妙玉的後半句話更值得玩味,也有個別的紅學家、紅學研究者,注意到這後半句話當中的奇怪語氣,請注意,後半句怎麼說呢?還得接著前半句話,後半句話才說得順,說「一則失了咱們的閨閣面目,二則也與題目無涉了」。這「二則」咱們先不討論,咱們說這「一則」。有人就說曹雪芹怎麼這麼寫呢?她是一個尼姑啊!你帶髮修行,你是在櫳翠庵裡面,每天坐蒲團,要念經的,要做功課的,對不對?你怎麼能夠去和林黛玉、史湘雲站在一個立場上,說咱們都有閨閣面目,都是閨閣女子呢?你那禪房跟閨閣,是性質完全不同的兩種空間啊!你自己以前不也常用檻內、檻外那樣的概念,把兩種空間區別得清清楚楚嗎?怎麼現在會這麼說話呢?明白為什麼有的人提出這個問題了吧?她這句話怪怪的,有人就覺得這話不應該由妙玉說出來,黛玉和湘雲這麼說可以理解,說咱們是閨閣女子,咱們不能失了咱們閨閣面目,但你妙玉怎麼會忽然說出「不能失了咱們閨閣面目」呢?我個人認為,曹雪芹這樣寫,他是有用意的。他就告訴你妙玉這個人,她確實是「不合時宜」。她人在庵中,卻心有情愛,她愛的並不是賈寶玉,她愛某一個王孫公子,她始終認為自己是閨閣中人,她不認為自己因為種種原因成為了這樣一個尼姑,就必須去遵守那些佛教的清規戒律。她就認為自己是一個閨閣當中有尊嚴的女子,她享有俗世的所有女子應該享有的權益,這就是妙玉,她就這麼說話。這是值得我們注意的妙玉的語言,言為心聲,妙玉的內心世界,由此可見一斑。
另外,更值得注意的是,妙玉她將怎麼續?她未動筆前,先向林、史二位宣佈她自己會怎麼續,她說,「依我必須如此,方翻轉過來,雖前頭有悽楚之句,亦無甚礙了。」她續詩前續詩後都有話,她續這個詩,你看她不是一般地續,她有她的最高原則,有她的美學宣言,有她對詩句內涵的追求。她說她為什麼要這麼續時,強調必須如此方能翻轉過來,請注意「翻轉過來」四個字,在八十回後,妙玉在寶玉一生當中所起到的作用就可以用「翻轉過來」四個字概括。一會兒我要講給你聽我的推測。
那麼,《紅樓夢》第七十六回,以出人意料的筆法讓妙玉出場,並讓她一氣呵成續出了中秋聯句十三韻,這其中的玄機到底在哪裡?妙玉的十三韻究竟說明了什麼?而它與妙玉的最終結局又有什麼關係呢?我繼續往下分析。
妙玉續的這個詩,有些讀者讀起來,會覺得比較艱澀、難懂,有的人讀到這兒,不知道究竟曹雪芹在表現什麼,就跳過去不讀了;我覺得閱讀當中有些地方跳過去也是一種辦法,不能對每一個閱讀者都有一個統一的要求,因為閱讀是種審美活動,審美活動應該是率性而為,怎麼讀得舒服怎麼來。我個人過去對妙玉所續的這十三韻,也經常跳過去讀,但現在我需要探究妙玉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就要細讀了。在西方文學批評各種體系裡,曾經有一種頗為流行,叫做「新批評派」。他們的主張就是文本細讀,認為只有仔細地,甚至探幽發微地去細讀細摳細品細評作者寫下的每一個句子,每一個用語字眼,才能洞徹作者的創作心理,並闡述出作者所想表達的深層意蘊。我對西方的這一文學批評方法,也很願借鑑。我研究《紅樓夢》,基本的方法也是細讀,而細讀了妙玉所續的這十三韻以後,就形成了我個人的見解,現在我就把自己細讀的心得告訴你。
我個人細讀的心得是,妙玉在她所續的這些詩句裡面,把賈府,特別是金陵十二釵正冊裡面的除了她自己以外的這些女子,甚至你也可以把她自己包括在內,所有各釵的命運結局,做了一個掃描和概括。底下我講的這些看法都僅供參考,再申明一次:我從來不認為我自己的想法都是對的,但是,我又從來都非常樂於把自己形成的一些看法竭誠地告訴別人,與同好形成一種平等討論的關係。
妙玉是怎麼寫的呢?頭兩句,「香篆銷金鼎,脂冰膩玉盆」。第一句「香篆銷金鼎」,大意就是說很高階的那種香在很貴重的鼎裡面,點燃以後在燃燒,但是它很快就要燒完了,這是預言賈元春。在八十回後,雖然賈元春她身處在「金鼎」般的皇宮裡面,但是她的命運也無非跟香一樣,很快就會燃盡,報銷掉。那麼「脂冰膩玉盆」呢?這是講秦可卿,是說秦可卿這個事已經結束了。什麼叫「脂冰膩玉盆」呢?在過去,經常是用玉做的一種盆形的器皿來安放蠟燭,當然是貴族、有錢人家才這麼做,而現在這個蠟不僅已經燃盡,而且是燃盡很久了,流淌出的蠟油,掩埋了蠟根,那玉盆裡就好像堆滿了脂肪一樣,像冰一樣凝結在裡面了。這當然是指秦可卿這個事已經過去了。
然後她又寫,叫做「簫增嫠婦泣,衾倩侍兒溫」。簫就是吹簫、洞簫,簫的聲音總是很悲涼、很悽慘的。嫠婦,就是寡婦、守寡的人,她在那兒哭,但是她的境遇也還過得去,晚上還有伺候她的侍女給她把被子弄暖了,比如擱個湯婆什麼的,這個就是概括薛寶釵的命運。在八十回後,薛寶釵確實嫁給賈寶玉了,但是她和賈寶玉之間沒有正常的夫妻生活,賈寶玉還一度出家,她很悲苦地過著一種活寡婦的生活。根據脂硯齋批語的透露,在襲人離開賈府的時候,曾經跟這個府裡面的人留話,說「好歹留著麝月」,因此我們可以知道,最後在薛寶釵很悲苦的時候,身邊只剩下一個伺候她的人,那人並不是鶯兒,鶯兒當時究竟還在不在,我們現在找不到什麼線索,但是我們有一個很重要的線索,就是後來麝月留在了她身邊,所以說「衾倩侍兒溫」。
那麼,後來王熙鳳這些人到哪兒去了呢?下面就寫了,「空帳懸文鳳」,人去屋空,只是在帳子上還有鳳凰的圖案,成了一種悠遠的回憶。這就是暗示王熙鳳後來人都沒有了,當年的一切繁華富貴的生活,她的那種弄權、那種調笑、那種得意、那種慍怒,都已煙消雲散。下一句叫做「閒屏掩彩鴛」,它也是寫景,屋子也是空的,但是在屏風上面還畫了一些彩色的鴛鴦,這是暗示賈府裡面像鴛鴦這樣的一些大丫頭,最後也都花落水流紅,漂泊不知何方,留下的只有一些回憶,一些影像。
下面兩句則應該是概括整個八十回後賈府的艱難處境的,叫做「露濃苔更滑,霜重竹難捫」。
再下面兩句,我認為是概括了迎春和探春的遭遇。一句叫做「猶步縈紆沼」,就是說走在那個沼澤旁邊,隨時要掉下去,這就預示著迎春嫁給孫紹祖以後,終究還是掉下去了,被中山狼吞吃了。探春怎麼樣呢?探春是「還登寂歷原」。探春後來的命運似乎稍微好一些,
她原來是一個庶出的女子,血統背景不怎麼具有優勢,可是她後來遠嫁了,遠嫁以後似乎地位表面上還有所提升,但是這種提升正像詩句所說的,是登上了「寂歷原」。什麼叫「寂歷原」?很寂寞的,離自己的親人和家鄉很遠的那樣一個高地上,這預示著探春遠嫁的命運。
底下兩句,過去一般人都認為是在寫大觀園夜晚的景色,叫做「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如果在一個月夜,尤其是月色朦朧的夜晚,你走到大的園林裡面去,就會看到那些山石、太湖石,好像神鬼一樣,而且好像在那兒互相搏鬥;那些樹木都陰森森的,好像很奇怪的一些東西,好像虎,或者狼,在那兒蹲著。它確實也是在寫景,傳達出一種凶煞的氣氛。但是我個人認為,這兩句實際上是在概括八十回後賈寶玉和林黛玉的險惡處境。誰是石啊?當然是賈寶玉,是不是?這個石是奇石,還不是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的那塊無材補天的大石頭,而是西方靈河岸三生石畔的「赤瑕」「神瑛」,是「病玉」,因此也就雖具玉名玉像,「腹內原來草莽」,其實還是一塊頑石,這塊奇石頑石,他的命運很險惡,神鬼要來害他;木當然是指林黛玉,她是絳珠仙草,木是她的象徵,她自己也說過她是「草木人兒」,她跟賈寶玉構成了「木石前盟」,這些書裡多次明點暗寫,對吧?林黛玉的前途也是很兇險的,有虎、狼在那兒蹲著,等著她,要吞吃她。這兩句是概括書中兩位大主角他們八十回後的命運。
然後又有兩句,叫做「朝光透,罘曉露屯」。這就是寫大背景了,寫這些人物命運後面的一個大的背景。「」,傳說龍生九子,它是其中一子。俗話裡所謂「王八馱石碑」,那個「王八」其實不是龜鱉,而是這個龍之子,只不過它的形態跟龜鱉接近罷了。「罘」,是宮門城角的多孔的屏障,用來觀察敵敵情往外射箭。那麼石碑和城堞這類象徵權力威嚴和進攻防禦的東西,都被朝光曉露籠罩,可見鹿死誰手,勝者為王敗者寇,已經初現端倪了。也就是說,它預示著書裡面的「月派」即將大潰敗,賈家忽喇喇似大廈傾的局面,很快也就會無可避免地出現了。
妙玉這個詩很巧妙,她下面又寫了兩句,叫做「振林千樹鳥,啼谷一聲猿」,講的似乎是自然界的現象,實際上她寫的是一種反抗的力量。「振林千樹鳥」就意味著從馮紫英到柳湘蓮到蔣玉菡到倪二等等,他們會在政局的大振盪中反抗到底;「啼谷一聲猿」則更是困獸猶鬥的意思,虎雖終勝,但兕會頑抗到底。
然後又有兩句,一句叫做「歧熟焉忘徑」,就是說有的人對斜路,對不正的路很熟悉,有人一開始就不願意走正路,對偏門邪道他挺熟,所以到了關鍵時刻他不慌,他焉能忘記了他已選擇好的那個路徑呢,他很自然就走到那條路上去了。這說的誰啊?我個人認為說的是惜春。惜春出家,她這個念頭不是在她家族敗落之後才產生的,大家記得嗎?第七回送宮花的時候,她們家當時狀況還很好啊,是不是?並沒有出現什麼危機嘛,可是她跟智慧兒一塊兒玩,開玩笑,她就說她以後要剪了頭髮當姑子。她一直存有這種念頭,是不是可以叫做「歧熟」?一個封建貴族大家庭的小姐居然說這種話,不正經的話,有這種念頭,想走歧途。結果到了八十回後,「三春去後諸芳盡」,她本人因為老早就有這個想法,所以很自然地就選擇了出家。附帶說一下,高鶚寫惜春出家,很簡單地把她安排在櫳翠庵裡面,去代替這個妙玉,這當然是不對的。因為根據曹雪芹的設計,最後賈府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而且關於惜春的判詞裡面說得也很清楚,說的是在一個古廟裡面,一個女子在那兒獨坐、唸經,她當然不會是在櫳翠庵裡面。前面我已經指出過,櫳翠庵不是古廟,從建造到賈府被抄一共還不到五年。「泉知不問源」,這說的是誰呢?說的當然是巧姐。巧姐後來的命運比較好,她被劉姥姥搭救,不是偶然的,是她生命的泉水流向了那裡。根源是什麼?就是她母親善待過劉姥姥,「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當然,所謂她的命運比較好,也只是相對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