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講 妙玉入正冊與排序之謎

通過前面各講,我對金陵十二釵中個人命運與政治聯絡得最緊密的兩個人物——秦可卿和賈元春——的生活原型進行了細緻的探索。有紅迷朋友問我:你講的倒也大體上自圓其說,但照你這麼分析,《紅樓夢》的文本里隱含著那麼多的政治因素,是否就可以做出《紅樓夢》是一部政治小說的結論呢?我告訴他,我的看法是:《紅樓夢》裡有政治,曹雪芹有政治傾向,但是,曹雪芹又終於超越了政治,把《紅樓夢》寫成了一部超越政治的奇書。比如,在第一回裡,作者通過空空道人檢閱《石頭記》的心得,明確指出:此書「上面雖有些指

奸責佞貶惡誅邪之語,亦非傷時罵世之旨」「大旨談情」「毫不干涉時世」。「奸佞惡邪」對曹雪芹及其家族的打擊刺激是深重的,艱難時世中曹雪芹的感受是豐富強烈的,他寫這部書時,內心裡被這些因素所煎熬,對這些,我們是應該理解的。但是,曹雪芹卻以偉大的藝術力量,從痛苦中昇華出理想,他沒有把《紅樓夢》寫成一部表達政見的書,而是通過賈寶玉以及金陵十二釵中許多女子的形象,表達出對人的個性尊嚴的肯定,宣佈個體生命有追求詩意生存的神聖權利。這是非常了不起的,特別是在二百年前的封建王朝的社會環境裡。

我認為,金陵十二釵正冊裡,妙玉這個人物的設計與塑造,就特別凸顯出曹雪芹對政治的超越。如果說秦可卿和賈元春身上的政治色彩太濃,那麼,妙玉身上的政治色彩卻很淡。政治,主要是個權力問題,所謂政治傾向,就是你究竟喜歡由哪種力量,喜歡由誰來掌握權力的內心看法。超越政治,就是對權力分配不再感興趣,就是認為不管你是哪派政治力量,作為權貴,你都不能以勢壓人。這樣的想法,當然就比擁護誰反對誰的政見高一個檔次了。妙玉這個人物,就體現出曹雪芹從政治意識昇華到了對社會中獨立人格的關注,值得我們好好探索。

《紅樓夢》第五回,曹雪芹設計了這樣一個情節:賈寶玉神遊太虛幻境,見到金陵十二釵的冊頁,裡面有正冊、副冊和又副冊,每一冊各有十二個人物。正冊裡面有十一幅畫和十一首詩,現在大家都知道,其中第一幅畫第一首詩說的是兩位女性,以後每一幅畫每一首詩,都預示著《紅樓夢》裡一個女性人物的命運結局。在這十二名女子中,她們的排名依次是林黛玉、薛寶釵並列第一,第三賈元春,第四賈探春,第五史湘雲,第六是妙玉,第七賈迎春,第八賈惜春,第九王熙鳳,第十巧姐,十一是李紈,十二是秦可卿。這個排名,匆匆那麼一看,似乎沒什麼稀奇,但不知您細想了沒有?稍微多想想,就會有疑問。

我後來讀《紅樓夢》,讀得仔細以後,就發現金陵十二釵正冊的排列順序有點奇怪。大家知道,金陵十二釵正冊裡面是收入了十二位女性,這十二位女性其中十一位要麼是第四回裡面所寫到的賈王史薛四大家族的女子,要麼是嫁到四大家族做媳婦的女子,惟獨有一位,兩不是。這兩不是的是誰呢?就是妙玉。這有點奇怪,你現在稍微回憶一下,是不是金陵十二釵正冊裡面,其他十一位都是四大家族的呢?其中元、迎、探、惜這是賈家的四位女子;然後有三位非常重要的女子,一個是林黛玉,另兩位是寶釵和湘雲。林黛玉雖然姓林,但她是誰生的呢?賈敏生的,賈敏是賈母的女兒,所以她也有賈家的血統;薛寶釵是四大家族裡薛家的後代;史湘雲則是這四大家族裡史家的後代。所以說,她們都是四大家族的女子。

至於王熙鳳,她的身份就更特殊了,她既是四大家族中王家的女子,又嫁給四大家族的賈家為媳婦;那麼她的女兒巧姐,則既有賈家的血統,又有王家的血統,她們母女倆不消說都在特定的範疇之內。而李紈雖然姓李,並不是四大家族的女兒,但是她嫁到四大家族的賈家當了媳婦,而且還給賈家生了孩子,是不是?關於秦可卿,前面已經探究很多了,她後來是以賈蓉妻子的身份,在寧國府生活了一段,因此她也是四大家族的媳婦之一。所以這樣算來算去,在金陵十二釵正冊裡面,惟一無四大家族血統,也沒有嫁到四大家族裡面做媳婦的女性,只有妙玉。

開頭我覺得無所謂,後來我一琢磨,覺得有點奇怪:曹雪芹為什麼有這樣的藝術構思?我也跟一些朋友探討過,有的就說可能是書裡面其他的女性角色不夠多,再挑出來加入金陵十二釵正冊可能都不夠格。因為大家知道,曹雪芹他在金陵十二釵正冊、副冊、又副冊的設計上,還是有等級觀念的,能夠入這個正冊的,簡單來說,按當時的標準就是主子輩兒的,丫頭比如說晴雯,再美麗、聰明,再值得肯定,也不能入正冊。是不是主子輩兒這方面的角色不夠?人不夠,拉來湊,所以就想來想去,勉強找一個妙玉擱在裡面?那麼你仔細想想,是這個情況嗎?顯然不是。丫頭我們現在就排除了,因為我們知道他的藝術構思框架——你怎麼評價曹雪芹,咱們現在不討論——他就是有上、中、下等級觀念的。在《紅樓夢》裡面,他寫到賈寶玉到太虛幻境偷看冊頁的時候,先拿出來的不是正冊,是又副冊,拿出又副冊以後,他就翻,他翻了以後,是不是把又副冊全都讀了,曹雪芹全給寫出來了呢?也不是,只寫了兩頁,介紹兩幅畫,每幅畫配有一首叫做判詞的詩,當然後來讀者們都猜出來了,一個說的是晴雯,一個說的是襲人。那麼在這個冊頁裡面,還有十位是誰呢?我們就不清楚,就需要探討,可能在八十回以後,作者會有一個明確的交代,但是我們可以根據寫出的兩個,推測出其餘十個也肯定都是大丫頭這種等級的。然後他寫賈寶玉在那兒打悶葫蘆,看也看不明白,也不感興趣,就沒有繼續往下看又副冊,而是又拿出一本來翻,這本就是副冊。在副冊裡我們就發現,曹雪芹的構思是這樣的,他只介紹了一幅畫,一首詩,也就是說他只透露了副冊裡面的一個人,那這個人,後來我們猜出來,就是香菱。香菱雖然出身也是很不錯的,可是她被拐賣以後,到了薛蟠家,地位是比較低的,比薛寶釵這些人的地位要低,所以這樣的人曹雪芹就把她安排在了副冊裡面。但是香菱後來畢竟一度成為薛蟠的妾,比大丫頭等級略高,所以她不在又副冊裡,估計跟她在一個冊子裡的,應該是些次要的主子一類的女性。那麼類似香菱這種身份的,或者類似晴雯、襲人這種身份的女性,我們就不去探討了,我們現在只掃一掃,小說裡面,正經主子小姐身份的,有資格進入到金陵十二釵正冊的,還有沒有?很明顯,起碼有一個,按說是無可爭議的,她就是薛寶琴。大家想一想,這個角色戲多不多啊,作者用筆細緻不細緻啊,通過其他人物之口對她的讚美多不多啊?所以說,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個角色。但是,曹雪芹他最後調整來調整去,就是說琢磨這個金陵十二釵正冊裡面該放進哪些人呢,我究竟該把哪十二個女子作為我最主要的一組呢?想來想去,他最後放棄了薛寶琴,安排了妙玉。薛寶琴是四大家族薛家的女子啊,按說把薛寶琴擱進去,十二釵正冊不就整齊了嗎?整整齊齊,完完滿滿,都是金陵四大家族的女子,或者是嫁到賈家來做媳婦的人。但是他寧願不整齊,他選擇了妙玉,放棄了薛寶琴。這是為什麼?我覺得值得研究一下。

薛寶琴是薛姨媽的侄女,是一位異常美麗聰慧的女性,因到賈家做客,成為了大觀園裡的活躍分子。雖然她也是四大家族的成員之一,卻沒能入金陵十二釵正冊,而與四大家族沒有血緣與婚姻瓜葛的妙玉不但入了正冊,還排在了《紅樓夢》裡的一大主角、被稱為脂粉英雄的王熙鳳之前。曹雪芹為什麼要這樣安排?難道是薛寶琴的戲份兒不多?還是什麼別的原因?

我們可以對比一下書裡面關於妙玉和薛寶琴描寫的篇幅,這個篇幅是有差距的,妙玉在前八十回正式出場只有兩次。你想想,妙玉正面出場多不多啊?只有兩次,一次就是第四十一回,在櫳翠庵裡面品茶,這個時候妙玉正式出場了,這是書裡前八十回妙玉的正傳,是以她為中心的一場戲。此後她幾乎都是暗場出現。她再一次正式出場就比較晚了,是在第七十六回了,就是在凹晶館林黛玉和史湘雲兩個人聯詩,這一回重點是寫林、史兩位女性,聯到最後,突然有一個人走了出來,是妙玉。最後妙玉把她們兩個領到櫳翠庵裡面,並把她們兩個沒聯完的詩,一口氣,自己寫了一大篇,就把這個詩續完了。這是妙玉第二次出場。

在前八十回裡面,妙玉就這麼兩次直接亮相。當然其他的暗寫比較多,比如寫到大觀園蓋好了,家裡的僕人向王夫人彙報,說有這麼一個女子是不是可以請來,這是暗出一次;還有一次很重要的暗出,就是賈寶玉過生日,壽怡紅群芳開夜宴,第二天早晨,大家黑甜一覺醒來,賈寶玉發現硯臺底下壓了一張帖子,是妙玉給他祝壽的一張帖子,然後由此引出一些情節,這樣妙玉又暗出一次。

當中還有一些情節比較模糊。比如下雪了,大家很高興地賞雪,想起櫳翠庵裡面梅花盛開,紅梅很美麗。李紈就說了,妙玉的為人我很討厭,我不願意自己派人去要,但是她那個紅梅很好,咱們應該要一點紅梅花來賞,然後就罰賈寶玉出面,去乞紅梅。後來薛寶琴也去了,妙玉開頭是送了他們一枝形態十分奇特漂亮的紅梅,後來又送薛寶琴紅梅,同時給每一位小姐都送了紅梅,可能還包括討厭她的李紈,也給她送了紅梅。你要再細算,比如賈元春省親的時候,寫她到這兒,到那兒,最後說她忽見山環佛寺,於是就另外盥手——因為進佛堂要非常虔誠——然後拈香拜佛,還題了一個匾,這就算是又暗寫了妙玉一下,但是都很模糊。實際上我們仔細看妙玉在《紅樓夢》前八十回裡面的文字,精確統計的話,她的明出就是兩次,暗出,把我剛才說的全算上,也無非四五次。雖然她很重要,但她出場次數不是特別多,按戲份兒她並不是到了非入十二釵正冊不可的地步。按一般的思路,應該得出這個結論:除非是人不夠,人不夠她也算一個。但實際上我就點出來了,薛寶琴非常夠格,身份夠格,跟其他的十一個女子也匹配,是不是?

薛寶琴出場的次數多不多呢?非常多,而且都是正面出場。薛寶琴正面出場有多少次呢?我們可以算一算,首先是第四十九回,寫她和李紈兩個堂妹李紋、李綺,還有邢夫人的侄女邢岫煙——都是大美人兒,連眼光最挑剔的晴雯都說,「倒象一把子四根水蔥兒」——四個人一塊兒投奔了賈府,賈母很喜歡,就把她們都留下來住。而且賈母特別喜歡薛寶琴。李紋、李綺因為是李紈的親戚,自然就住在稻香村;邢岫煙因為是邢家的親戚,就住在邢夫人的女兒——當然不是她親生的——迎春的那個地方,安插在那兒。薛寶琴什麼待遇呢?薛寶琴是賈寶玉和林黛玉當初的待遇,就是被賈母留在身邊住,賈母喜歡她到這個地步。而且薛寶琴一出來就光彩照人,賈母喜歡得不行,給了她一件非常華貴的披風,前面我講到過,大家還記得吧,就是用野鴨子頭上的毛做成的披風,藏了那麼多年,連寶玉都沒給,林黛玉來了以後也沒拿出來,見了薛寶琴,卻馬上讓取出來,單讓她穿;書裡面甚至還寫到,她們到府裡面住下以後開宴席,賈母是讓薛寶琴和寶玉和黛玉跟自己坐在一起,薛寶釵這個時候因為有了薛寶琴,就到另外一桌,跟迎春坐在一起去了;而且書裡面特別寫到,這些小姐在玩兒的時候,賈母還派人來傳話,說不能委屈了薛寶琴,薛寶釵因此還有點吃醋。薛寶釵按說是書裡面處處寫她如何大度,那麼一個最不說酸話的人,但是在那個具體的場景裡面,也酸溜溜地說了一句話,心眼窄的程度不亞於平時的林黛玉。曹雪芹就這麼來寫薛寶琴,她一出場就氣度不凡。

在第五十回作者又寫到,在蘆雪庵(有的古本里「庵」這個字是「廣」,不是現在「廣州」裡的那個簡化字「廣」,繁體字範疇裡的「廣」讀音是「掩」,意思是依山傍水的亭榭,寫成「蘆雪廣」應該更接近曹雪芹原筆)這些小姐開始聯詩,聯詩最突出的角色是誰啊?有好幾個,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史湘雲和薛寶琴。因為聯詩就是要比各自的能力,看你才思是否敏捷,人家說了上句你能不能馬上接續下句,接上來以後是不是符合詩詞格律,是不是意思恰切,並且優美生動。這個時候,作者就特別地寫到了幾個人大戰史湘雲,最後是剩下了

一個人跟史湘雲爭,就是薛寶琴。她的詩才技壓群芳,不讓林、薛——我現在說的這個薛指她的堂姐薛寶釵——而且直逼史湘雲,她是這麼一個可愛的聰慧女性。她又寫了《紅梅花詩》,又親自去櫳翠庵討梅花,而且製造了小說裡面最美麗的一個場景,就是在那個白雪皚皚的山坡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非常俏麗的畫中人,就是薛寶琴;她出現以後,又出來一個丫頭,她的丫頭小螺斜站在她身後,抱著一個瓶子,瓶子裡面插著紅梅。你想,當時沒有電影、電視,但是曹雪芹這個藝術思維簡直叫人驚歎,這是影視思維啊!書裡賈母就說,這個人怎麼這麼漂亮,有人就說這跟老祖宗您屋裡的一幅畫太像了——賈母在她的屋子裡掛有一幅非常名貴的明朝大畫家仇十洲的畫,叫《雙豔圖》。賈母接著怎麼說呢,賈母說畫上也沒現在咱們看見的這個人好。賈母他們都是曹雪芹筆下的人物,作家寫小說呢,他雖然有生活依據,有生活素材,但是他寫起來以後,這個人物由他的筆支配,對吧,他就支配他筆下的賈母這麼樣讚美薛寶琴,沒見賈母這麼樣讚揚林黛玉和薛寶釵,任何女性賈母都沒這麼讚揚過,而且,他底下寫的這個情節就更加讓人覺得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