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注意到,我宣稱在《紅樓夢》所有人物中,我喜歡的是妙玉。這令很多人詫異。
妙玉孤僻、怪誕,很遭人討嫌。我想,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我個人的性格和妙玉有很多契合點,我有時候確實是過分的離群兒。這不是什麼優點,但也很難說這是一個罪惡,是不是?這個世界應該是多元的,人的性格也應該是多元的存在,可以有各種各樣的人嘛!不是說我這樣的性格就特別好,或者我要求別人像我這樣,我沒有這個道理。可我覺得,一個人可以這樣生存,如果有條件,他可以這樣生存,很自尊地維持自己的一份尊嚴,他不隨便進入別人的領域,他更不能容忍別人隨便去進入他的領域。妙玉重視保持環境的潔淨,更重視保持內心的潔淨,也保持人際關係的潔淨。她很率意,喜歡賈寶玉。並不是說要愛寶玉,但是她認為寶玉是一個"些微有知識的人",在賈府那麼多人裡面,看得出寶玉比較懂事兒,這個懂事兒,不是懂一般的人情世故,她看出來,比較能有禪悟的是賈寶玉。所以賈寶玉過生日,她下賀帖。像這些地方我都很欣賞、喜歡,我覺得她這樣為人處事挺有趣的。
人的一生中,出生、事業成功和死亡是很壯烈的三個場景。出生是被動的,死亡也多少帶有被動性,只有事業的成功帶點主動性。生死是一個很大的課題,其實生的感覺我們應該是有的,但是我們遺忘得很快,形不成記憶。死的體驗,我們每一個活人現在都沒法陳述。在這個生存的過程當中,使自己獲得價值,也就是事業上成功,這是一件很大的事情。我覺得所謂成功,這個價值除了用金錢和名譽來衡量,還有更重要的兩個標準。一個標準是:他個人的尊嚴是否得到保證,這是很重要的;另一個標準是:他是否對他人有益,是否多少哪怕對他以外的第二個人有過一些好處。金錢、名譽和這兩點,都是他創造的價值。我覺得這些對人生都是很重要的。
我業餘愛好是畫畫,我從初中時候就開始畫,現在還有幾幅是中學時代的作品。我一般畫水彩寫生。我現在經常到我農村書房附近的溫榆河邊、多少還帶有一點野生態的空間裡面,去畫水彩寫生畫兒,這是我目前很大的一個樂趣。另外,就是聽音樂,西洋古典音樂是我比較偏愛的。
還有一個愛好,就是和愛人去逛商場。我以為,逛商場是人生當中不可放棄的、尤其是有配偶的人決不可放棄的一大快樂。而且,男士,不光是我一個,我當然是一個典型,逛商場的時候,我覺得我最多的一個動作是偷偷地看鏡子、照鏡子,這很奇怪。我發現別的男士也有這個毛病。女士吧,她在挑化妝品的時候照鏡子,她對商場裡面的那個公用的鏡子並不很重視。可是我呢,每到有大鏡子的地方,總忍不住要看看自己。這是一種什麼心理?我在這兒把它作為一塊兒未開墾的處女地,提供給心理學者去研究。但是我發現我這個問題了,不後悔,也不改。
也常有采訪者問我,是否關注比我再低一輩兒的作家的創作?我不能都關注,我也沒有關注的義務,但是我應該承認我是關注其中我感興趣的。比如像小說家邱華棟,我就很喜歡他,我覺得他潛力驚人,是一個能取得大成就的作家。還有搞散文的散文家祝勇,我也很喜歡他。他們都生於上世紀60年代後期,目前正處於創作噴發期。我有時約他們吃飯。我的私人飯局不少。很多人說,王小波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作家,但很可惜,他們說這個話的時候,王小波已經死了。而我是約王小波吃飯的,誰都不約他,所有請柬到不了他的案頭。文壇的種種"名人"飯局都沒有他。我主動跟他聯絡,我想盡辦法聯絡,約他來,在我樓下的小飯館兒吃飯。我們兩個在飯館兒裡面吃到服務員都不耐煩,因為服務員們晚上要在那兒搭椅子睡覺。轟我們倆走,我們倆還在聊。非常可惜的是,我有一次又約他的時候,他說中午剛有人約過他,是他的"發兒小"約他,喝醉了酒,來不了。晚上沒有來。幾天以後,就得到了他猝死的訊息。我非常悲痛。
有的採訪者尖銳地問道:看到文壇湧現出很多的後起之秀,你有沒有過哪怕瞬間的心理不平衡?有沒有"廉頗老矣"的感覺?我回答:為什麼要不平衡?一個社會你不讓後輩超過自己還得了呀。如果說同輩超過自己,自己有嫉妒心還差不多,後輩超過你,你妒忌起來,那這個社會要毀滅的,這個社會沒有前途,萬萬不能這樣做。後輩一定要超過前輩,前輩要主動為後輩的超越創造條件,這是我們的民族一定要堅持的一個abc。
馬來西亞的《星洲日報》集團,啟動了一個"世界華文文學大獎",他們說,設這個獎的目的就是要抗爭"諾貝爾文學獎"的不公。我也被聘為評委。於是,也就有采訪者要我說出對"諾貝爾文學獎"的看法。
"諾貝爾文學獎"堅持的時間比較久。一個東西存在比較久了以後,就會引起人們的重視,就像一個老字號,它總比新開張的商店吸引人,所以它影響力是大的,這個要承認。當中因為"一戰"、"二戰"停頓了幾屆,但是始終堅持下來了,這是一個取得威望的原因。第二個原因是,這個獎金越滾越多,一得獎就要發大財。各個地方的出版社也不會放過這個商機,它成為一個商機了,就是立刻去買版權。因為人們都要來讀,要先睹為快,一讀為快,所以就使得它影響很大,包括我們國家,雖然我們國家已經宣佈了,說"諾貝爾文學獎"2000年給了高行健是大失水準,喪失了權威性。
但現在每一年的"諾貝爾文學獎",我們的新華社總要鄭重地報道,各地報紙總要登滿訊息,說明它的影響是一種客觀存在的,這要承認事實。所以我也是這樣來看待它的,它是影響很大的一個獎項。但是"諾貝爾文學獎"不是世界文學最高獎,人家自己也沒這麼說,咱們也不要這麼看,文學是不能搞"奧林匹克運動"的,"諾貝爾文學獎"不是世界的文學"奧林匹克運動會",不能自認為"諾貝爾文學獎"給了誰,誰就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作家,不能有這樣的看法。他就是一個幸運兒,被看重了,得獎了,像中了一張數額很大的彩票,一下子作品被翻譯成很多種文字,一下子就載入了史冊。
歷史是有選擇的,歷史記載不可能把每個人都記載上。它只記載頻率最高的、響動最大的。"諾貝爾文學獎"就是一個響動比較大的獎,那要被記載下來,這是毫無疑義的,也是合理的。但是,並不一定他就是最偉大的、最好的。而且有一個說法我是同意的,有一個西方人講,"諾貝爾文學獎"的評委只是一些瑞典人,那是意識很狹窄的一種評獎。有人說"諾貝爾文學獎"是"西方文學界的獎",不對,它並不是一些西方的文學評論權威組成一個評委團來評這個獎,不是,就是瑞典文學院一個機構在那裡評。那個機構我去訪問過,是非常小的一個機構,那個機構每天按時上班的就一個人,一個秘書,還有另外一個,其實只能算半個,我問過那位秘書,他說,對,那個是半班兒,來半天,掙半份兒工資,另外半份兒到別的地兒去打工,到別的地兒去再掙去,那好像是個財會人員。
我1992年去瑞典訪問過,被邀聆聽過那年得主沃爾科特的受獎演說,而且還跟他有個簡短交談。那次是瑞典文學院,就是"諾貝爾文學獎"的評定機構請我去的,所以我見識過。也就那麼十幾個瑞典人在那兒評,所以他們也都不把自己看得那麼神聖。查資料的話就知道,諾貝爾去世前留下一筆錢來設獎的時候,這個人是很滑稽的,他因為從小數學不好,數學老師老罵他,他恨數學老師,所以諾貝爾獎沒有數學獎,不設數學獎。它是個很個性化的獎,對文學又說什麼要理想主義,這也是個很寬泛的說法。當時的瑞典文學院拒絕這個活兒的,他們說什麼諾貝爾,一個發明炸藥發了財的人,你讓我們來評獎,憑什麼給你評獎?門兒都沒有,不領這活兒。後來經過勸說,第一撥兒的那些評委才勉勉強強接攬這活兒,才評的。哪想到後來有這麼大的影響啊。現在的18個評委裡面有幾個人也不參加評獎活動,有的是因為年紀大了,有病,有的是覺得評獎就是胡鬧。當然也有的是對一個他推崇的作家老得不了獎很氣憤,覺得不對頭,罷工不參與評獎了。18個評委本身就鬧內訌。
現在整個世界,整個人類,最缺乏的就是寬容。為什麼那麼尖銳對立?為什麼總劍拔弩張?為什麼焦慮成為最普遍的心理狀態?為什麼談判中總不願意適度地讓步?我並不是在宣揚遁世自保,我心懷熱切的社會關懷,而且是普世性的大關懷,我的企盼是:通過理性的、柔和的、漸進的方式,來化解人類之間的仇恨、猜忌與爭鬥,我主張把容易導致極端化思路與行為的激情,解構為以相容忍讓的柔情,潤物細無聲地提升世界與人類。
能夠寬容,自己有福,他人有福,人類有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