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派名劇:蔣盈平主演
春秋亭詹德娟、範玉娥、黃綠青
大團圓何康、魯羽、徐明益
常延茂仰頭看過後說:「嗬,別看是業餘的,生、旦、淨、末、醜,角色還挺齊全的!」
鞠琴呵呵呵地只是樂。
崩龍珍便說:「怎麼樣,蔣盈平是大臺柱吧!」
鞠琴便說:「是大臺柱,可他不是北大的梅蘭芳,他是北大的程硯秋!」
崩龍珍不懂京戲,她說:「反正都一樣,也可以說是北大的烏蘭諾娃!」那時候蘇聯芭蕾舞演員烏蘭諾娃在中國同梅蘭芳、齊白石等藝術大師一樣,知名度如日中天。
媽媽看海報看得最仔細,她看完笑吟吟地說:「平兒真出風頭,你看,他唱大軸不算,前面的演員除了一個程雄因為是花臉《鎖麟囊》用不上以外,其餘的全來傍他!真成了眾星拱月了!」
爸爸只抿著嘴笑,故意說:「只怕他一張嘴能把臺下的人全嚇跑,程腔是那麼好唱的嗎?」
他記得,那天他們一行走進大禮堂時,全都有點出乎意料,那燕京大學時代就蓋好的大禮堂雖說並不是特別的大,但也不能說小,僅僅是一個學生文藝社團的業餘演出,竟吸引了那麼多的觀眾,不僅有不同專業不同年級的學生,更有許多的教職員工,爸爸說他看見了好幾位社會上非常著名的大學者老教授,後來知道那天連校長副校長也都到場了,也有從附近大學和機關單位聞訊跑來的戲迷,小哥後來說還有他們專門從城裡請來的行家,包括京劇界的演員(他們拜過師的)、評論家和著名票友,總之盛況空前,開鑼前已上了八九成座,開鑼後漸漸爆滿,到小哥上《鎖麟囊》時,甚而出現了許多「加座」——有人從附近辦公室、教室搬來椅子,坐在牆邊、過道上欣賞。
他記得,那天的演出專門在前面劃出了一塊地盤,作為「家屬席」,他們一行人才得以安然落座,而且在最佳位置。
因為小哥那些戲友幾乎全到他家作過客、留過飯,所以他差不多都認得。看在臺下認識甚至熟悉的人在臺上唱戲,那真是別有一番滋味。
唱《釣金龜》裡那個老旦的他不熟,但唱張義的小丑魯羽他可是太熟悉了!魯羽在臺下是個遠比小哥漂亮瀟灑的小夥子,只是身量小了些,小哥他們一夥給他個綽號「袖珍美男子」,他真想不到美男子竟然甘心把自己的鼻子塗白,賤聲賤氣地在大庭廣眾當中演個小賤人,況且魯羽是學化學的,一個整天背化學方程式的大學生,怎麼會對毫無化學氣息的京劇這麼樣地感興趣呢?
無獨有偶,在《拾玉鐲》裡演劉媒婆的黃綠青也是個美男子,而且並非袖珍型,學的又是法語,那年頭有幾部法國電影在中國極受歡迎,如《勇士的奇遇》、《紅與黑》,都是由紅極一時的法國明星錢拉·菲利普主演的,黃綠青的長相雖說沒有堂皇到錢拉·菲利普那樣的程度,但確也依稀彷彿,而他,竟然也作賤自己,裝扮成一個彩旦,化妝時還重重地在上嘴皮點了個圓圓的媒婆痣,以種種誇張的動作和語調構成噱頭,博取包括校長在內的觀眾們的鬨堂大笑。
是的,他回憶起那天的情景時總不免想,人類的天性裡,是確有當丑角為樂和看丑角為快的基因的……
《除三害》是一齣比《釣金龜》和《拾玉鐲》高檔的戲,一般來說,《釣金龜》著重唱,《拾玉鐲》著重做,而《除三害》卻是唱做並重的,除了沒有武打,唸白的要求也相當高。演這出戲的兩位,他知道是小哥最要好的朋友,程雄是學地質地理的,魁梧爽朗,活生生是一塊演壯漢周處的料,他的花臉唱腔聲震滿堂,不斷博得座中內行人的喝彩聲;令他又感驚異的是唱鬚生的範玉娥乃女扮男裝,範玉娥在臺下眉清目秀,其相貌只略遜於他表姐田月明而明顯超過阿姐、鞠琴和崩龍珍,範玉娥是學生物的,依他想來,這樣的女子既然愛好京劇,該演青衣、花旦才是,可她偏要戴上髯口,煞有介事地扮作古代長者,為了在《除三害》中與程雄旗鼓相當,看得出她使足了力氣,據爸爸一旁解說,她是依照馬連良那一派的唱法,馬派的唱法是儘量往瀟灑上靠而儘可能地避免激昂,她似乎唱做都嫌過火,但當她所扮演的勸諭周處的時吉老人唱到流水「周賢侄問名姓,為老朽與你說真情……」一段時,不僅臺下的內行頻頻鼓掌、大聲叫「好——哇——」,唱畢幾乎全體觀眾也都為她一齊熱烈鼓掌。她家也在城內,經常到蔣家去玩,蔣盈平不在,她也能同他媽媽聊上一陣,他媽媽一度暗中希望小哥與她能對上象,但後來就知道,她與在《拾玉鐲》裡唱小生的已是一對戀人,那唱小生的何康是中文系的高材生,後來成為了一個有名的評論家。在小哥後來的生命途程中,何康、範玉娥是始終沒同他斷了聯絡的一對。
……《鎖麟囊》終於開鑼了!
他知道,那一天雖然已經過去了那麼久,而且當年臺下看戲的人,恐怕只有極少極少的一部分,甚而只有幾個,乃至於到今天只有他一個,還能記得,還能追憶。但對於臺上的小哥來說,卻恐怕是永銘於心,正如戲裡那隻鎖麟囊一樣,在靈魂裡永遠深深地珍存,並且會常常在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時,彷彿從囊中取物一般,將那天演出的盛況一環環一寸寸地加以咀嚼、回味,而每一環每一寸,都彷彿是戲詞裡所唱的紅珊瑚、碧翡翠、赤金鍊、紫瑛簪、白玉環、雙風鏨、八寶釵釧,光華燦爛,寶孕光含……
他知道,歷經了三十多年的風風雨雨,業已退休的小哥仍珍藏著那一天演出的劇照,是他們京劇社的同仁拍的,那時候還沒有彩色膠片,用的又是120型的方盒子照相機,也沒條件用閃光燈,拍攝的技術又不過硬,拍出來的劇照有的焦距不準,有的取景不當,比如有好幾張舞臺面是歪斜的,有幾張取景還不錯,但適逢小哥引吭高歌,張開的嘴巴形成一個大黑洞,實為不雅,比較中看的大概只有一兩張,不過時間過去太久,現在都已發黃,而底片又早已不知所終……
他知道,直到今天,一個人獨處時,取出那天演出的劇照仔細觀看、摩挲,仍是小哥最重要的人生樂趣……
他知道,小哥在後來的人生途程中,同事們、新交往的親友們,都不知道甚至難以想像他曾經唱過程派青衣。
實在的,即使在年輕的時候,一般見到小哥的人,也都不會覺得他漂亮,他絕非美男子,也並非纖弱女氣的男人,他鬍子很重,即使天天耐心地用剃鬚刀颳得乾乾淨淨,頰邊唇上和下巴也總還是一片青色,他的下巴似乎有點短,往脖子裡頭退縮,一雙手也很大,唯有一雙眼睛大而明亮,並且同妹妹一樣,是雙眼皮,與另外三位兄弟的單眼皮、小眼睛或長眼睛的長相很不相同,但他也絕非妹妹蔣盈波那樣的深眼窩,也不是崩兒頭,這樣的一副長相,在臺下沒誰會覺得是能夠男扮女裝的,然而在後臺一化妝,勒起眉毛,貼上糊住鬢角的片子,打上粉底,塗好胭脂,另畫眉毛,再滿頭珠翠,一身帶水袖的戲裝,便全然沒有男氣了,那扮相雖不能說很好,但一齣臺,蓮步輕移,粉臉微偏,水袖一抖,遊絲般的程腔一吐,嗬,絕大多數觀眾立即認同了——分明一位古代女性!
《春秋亭》一折中,他頭一段還不怎麼叫好,可是當轉為流水,唱出「世上何嘗盡富豪,也有飢寒悲懷抱」之後,便越來越自如了,與丫頭梅香和管家薛良間的問答也掌握得節奏得宜、不溫不火,他的行腔是既高亢又婉轉,似噴泉又似抽絲,一句銜著一句,餘音繞著餘音,臺底下則彩聲不斷,到「麟兒哪有神送到,積德才生玉樹苗,小小囊兒何足道,救她飢渴勝瓊瑤」幾句唱完時,臺下的掌聲便響成了一片……
《相認團圓》一折中,開頭小哥的表演並不突出,倒是魯羽以彩旦應工的腦後翹著一根獨辮的碧玉丫頭出盡了風頭,劇中貴婦趙守貞由《拾玉鐲》中飾孫玉姣的詹德娟扮演,《拾玉鐲》中是花旦,這《鎖麟囊》裡是青衣,也算一專多能了;隨著劇情一推進,趙守貞漸漸意識到淪為傭婦的薛湘靈(即小哥所扮的角)便是當年春秋亭中慷慨贈囊的恩人,於是便不斷讓碧玉為薛設座,先是一旁偏坐,後平起平坐,再後竟請到上坐,碧玉不服,有許多插科打諢,魯羽表演時隨機應變,臨場發揮,當趙守貞第三次喚碧玉時,他跑到臺口,不服氣地對觀眾說:「您瞧瞧,我明明是魯羽,偏叫我碧玉,不信我有學生證您看……」接著便作掏兜狀,嘴裡還不停歇地吐葡萄皮兒般地自報家門說:化學系某某級某某班學號多少多少宿舍在某齋某層某室某床……逗得臺底下的人鬨堂大笑,他們系的同學甚至於有時打上了唿哨,事後小哥搖著頭說:「袖珍美男子真是個死討厭,甭管什麼戲碼,只要有他上臺他就一定要佔據舞臺中心,不勾得臺底下怪聲叫好絕不甘休!」但一邊埋怨也還一邊忍不住要笑……
不過當小哥扮演的薛湘靈唱大段的「西皮原板」轉「流水」時,魯羽並沒有搗亂,而且看樣子在臺上也是很樂於一旁欣賞,小哥把那「轎中人必定有一臉幽怨,她淚自彈,聲續斷,似杜鵑,啼別院,巴峽哀猿,動人心絃,好不慘然……」的回憶不僅唱得腔作九轉,聲情並茂,還配之以優雅的身段,舞動著雪白的水袖,實在精彩,臺下又是掌聲喝彩聲交混為一片。
劇終時,扮演趙守貞的詹德娟不斷地甩著水袖向扮演薛湘靈的小哥屈膝萬福,而小哥扮演的薛湘靈,則不斷地相應舞袖謙辭,兩個人的動作極為優美,大概是業餘演出畢竟機會難得吧,兩人都大有戀戀不捨欲止又動之勢,竟把那一組一高一低的謝讓動作從臺右持續到臺左,又從臺左返行到臺右……臺下的觀眾們都報以寬容的笑聲和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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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了,人們陸續走光,只有我們一群家屬站在前排一帶,一時不知該到哪兒去——去後臺為時過早,因為小哥他們還在臺上擺出各種姿勢讓拍照的同學拍照;出禮堂,則又怕同小哥他們失卻聯絡,搞不好會弄得卸妝後的小哥到處找我們而我們又胡亂地找他,兩相錯過……
這時我忽然看見劇場後部,在散盡觀眾只剩成片空座位的背景中,站立著一個人,我不禁揚聲喚她:「錫梅姐!」
的確是錫梅姐。她聽我一叫,便朝我們走了過來。
錫梅姐身高只有一米五,又相當地胖,她一頭短髮本不豐茂,臉龐左右兩邊不甚對稱,顴骨微突,又戴著副度數不淺的近視眼鏡,十足的其貌不揚;我看出來,她在眾表姐妹和當年的女同學群中,為此有著深深的自卑感,在我家聚會時就是如此,現在看完小哥的演出,要是我不叫她,她當然遲早會走過來的,但那恐怕就更要遲慢。
錫梅走過來先招呼我爸爸和媽媽,大家便都招呼她,媽媽拉過她手,問:「什麼時候來的?看全了盈平的《鎖麟囊》麼?唱得還好吧!」
「唱得好啊!」錫梅姐由衷地讚歎著。「真想不到盈平唱得這麼好!」錫梅姐跟小哥同齡,論月份似乎還要大些,所以稱小表哥不合適,稱小表弟也不相宜,只好叫名字。又解釋說:「《除三害》沒唱完我就到了。路上車擠,晚了。好在沒錯過《鎖麟囊》——故事也好!」
鞠琴、崩龍珍都湊過去同她說話。三位女性站作一處,錫梅姐便實在不堪對比了。何況鞠琴姐和崩龍珍穿戴得都不僅雅潔俏麗,以那個時代的標準而論,還都很氣派,用今天的話說就是相當新潮,鞠琴姐新做的頭髮,墨菊式,崩龍珍一身淺灰的西裝衫裙,西裝上衣敞領裡露出淡粉色尖領綢襯衫,還別了一個淡紫色假寶石鑲銀邊的領針。可是我仔細端詳錫梅姐,就發現她那天也穿戴得格外仔細,墨藍的薄呢子短大衣一塵不染,裡面是嶄新的紫紅色的開司米高領毛線衣,深褐色的線呢褲子儘管肥大,卻褲線筆挺,腳上一雙黑色的圓頭半高跟皮鞋,還挎著個黑顏色銅鎖釦的人造革坤包……那可真比哪回去我們家都顯得鄭重,我還嗅出她身上飄過一陣雪花膏的氣味。我正好奇呢,只聽崩龍珍對錫梅姐說:「你這身衣服搭配得可不好,調子太沉了!」鞠琴姐也沒心沒肺地跟上去說:「是呀,這樣太老氣!」
我看到錫梅姐的臉一層深過一層地迅即紅漲起來,兩隻手不知所措地搓著挎包揹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