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月明笑了:「你怎麼回事?餓狼似的!」
西人承認:「你替我想想,守寡多久了!」
確實,田月明半年多一直住在樓上起居室,同斐斐一起過夜。因為母愛得以發洩,彌補了她性生活方面的缺憾。她也起過與泰倫·鮑華共度良宵的念頭,但還不至於如此急迫,如此難耐。
他們交歡了一陣,因為天還沒有黑,因為樓梯上有腳步響,特別是因為害怕樓上的歐媽或爸爸突然跑來叫他們,他們都不滿足,都有一種大熱天整吞了冰激凌球的感覺——所欲非所享。
重整衣衫的時候,西人說:「明天起你下樓來住吧。」
田月明問:「斐斐呢?歐媽夜裡能照顧她嗎?」
西人說:「歐媽說了,她將就了我們半年,耐性到盡頭了——她希望起居室恢復原樣,她希望恢復安靜、整潔,還有固有的生活秩序……」
田月明腦子裡「嗡」的一聲,她皺起眉頭問:「固有的生活秩序?!什麼意思?斐斐怎麼辦?」
西人說:「歐媽的意思,是讓你把斐斐也一塊兒帶下來反正我們這張床很大,她可以睡緊裡頭,或者,就把小鐵床搬下來,我量了一下,還勉強可以塞下……」
田月明感到心裡頭有什麼東西在破裂,就像春天走在變薄了的冰面上一樣,咔嚓咔嚓地響,令人惶恐。
她聽到三樓上傳來斐斐的哭聲。
扣攏脖領上的衣釦,她衝出亭子間,匆匆趕往三樓。
她看見歐媽坐在沙發上;抱著斐斐,一臉慈藹的笑容,正搖晃逗弄著斐斐。
走到跟前,她看清歐媽是找出了若干緞帶花邊綢巾紗巾一類的東西,把斐斐像童話書裡插圖上的公主那樣裝扮了一番,又是蝴蝶結又是百褶領又是披肩又是長裙……
田月明忍不住立即從歐媽臂彎裡抱過了斐斐,三下五除二地去掉了附加在她身上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裝飾物,不等歐媽開口說話,她便提高聲量紅漲著臉說:「天氣已經轉暖了,怎麼能這麼捂著她?難怪她要熱得哭了!」
婆媳之間頭一回出現不僅沒有微笑,而且頗為緊張的氣氛。歐媽聳聳肩膀,攤攤手,晃晃頭,歪歪嘴,轉身進到裡屋去了,裡屋門內有一架鑲螺鈿的黑漆屏風,擋住外屋人的視線,田月明聽見屏風後傳出歐媽用德語向公公抱怨的一串聲音……
當天晚上,田月明就同斐斐移到了亭子間中同「寡居」半年的西人合住。
5
有人敲亭子間的門。
敲得輕,從節奏上能感覺到是試探性的,很謹慎,小心翼翼。
田月明正倚在床上歇息,心想這能是誰呢?她跳下床去開門,一開門愣住了,但幾秒鐘過去她便歡叫起來:「龍珍!」
是崩龍珍。她被打成右派後先集中到農村勞動,後來安排到天津近郊一家集體所有制工廠,先在車間當工人,最近才終於宣佈了給她摘帽。調往技術室當繪圖員。她那原有的女學者氣派已蕩然無存,一身半舊的藍制服,一雙帶絆兒的布鞋,一頭樸素到極點的齊耳短髮,面龐的皮膚粗糙了,眼角有了魚尾紋,而最大的變化是臉上總有一種消退不盡的受驚的表情——即使笑起來的時候也是如此。
崩龍珍知道田月明一帆風順,安居樂業,又添千金,早想拜訪,卻一直羞於上門,現在自己情況好轉,星期日有心逛逛天津市中心,逛完了思忖一陣,鼓起勇氣按打聽到的地址來找田月明,在一樓有人指點她可以敲那亭子間的門。
田月明對崩龍珍的突然出現異常高興。田月明對崩龍珍當年被劃成右派沒什麼同情心,卻也絕無義憤和厭惡,崩龍珍自幼不再同蔣家、田家以及蜀香中學的同窗們來往,所以田月明等也無所謂同她劃清界限,那以後田月明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她有一陣子把崩龍珍整個兒淡忘了,不過前些日子見到出差來天津的蔣盈波和遇上來天津演出的鞠琴時,她們確曾提到過崩龍珍,都說不知道她後來究竟怎麼樣了,那個倒霉鬼!
崩龍珍對田月明見到自己這不速之客的熱情反應甚感欣慰,無數青春期的往事湧上心頭,是呀,她原就該想到田月明一定善待她的,她們曾經是多麼親密呀!在嘉陵江邊,那時候她們還不到18歲,田月明曾經摟住她肩膀,附在她耳邊,向她透露了傾慕西人的內心隱秘,那田月明第一封寫給西人的情書,她不僅是幕後高參,也是幕前紅娘——是她把夾有情書的小說《飄》,遞到西人手中的!唉唉,那是怎樣的爛漫花季……
田月明和崩龍珍坐到床上,田月明拉過崩龍珍的手,問她這些年究竟怎麼樣,現在究竟如何。
崩龍珍一邊回答著田月明的問詢,一邊環顧著小小的亭子間。這屋子實在太小了!儘管佈置得倒還雅氣,牆上掛的裝飾品和五斗櫥上的瓶插銀柳等細處,顯示出主人不同凡俗的品位,但終究令她不解,不是傳說田月明這些年過著世外桃源般的安逸生活嗎?她的臥室何以如此狹窄?怎麼大床旁邊又架一隻小床?崩龍珍頗感意外。
崩龍珍便問:「西人呢?小寶貝呢?」
田月明說:「啊,西人和斐斐都在樓上,這間屋子只是用來晚上睡覺的……」
田月明從崩龍珍的眼光裡看出了對這間小屋子的詫異與疑惑。田月明有難言之隱,且同崩龍珍說些別後的情況。
樓上的房間確實挺大,當年分配住房時,西人單位是把西人夫婦和西人父母兩家人合起來分的,樓上西人父母使用的那間有20平方米,外面做起居室的那間有18平方米,加上亭子間的6平方米,使用面積共44平方米,何況還有可做廚房使用的一個4平方米的過道,一個小小的廁所間,以人均享用平方米計算那是相當優待的了,田月明剛住進去時不僅心滿意足,甚而還頗為自豪,但將近兩年的生活,卻使她漸漸意識到,這裡一切都是以西人和他父母為中心的,更具體地說,是以公公婆婆為中心的,再進一步說,則是隻以歐媽一個人為中心的。老兩口的房間,田月明除非萬不得已是不進去的,起居室按說應是充分地共享的公用空間,但除了吃飯時田月明算是平等地共享了以外,自從她和斐斐搬到樓下同西人合睡之後,那起居室對於她來說便無異於別人家——或許是最好的親戚朋友家的客廳,她可以在那裡作客,甚或是作最受歡迎的客人,然而,卻分明並非她自己的家,並非以她這主婦為核心的一個活動空間!
這微妙的心理,只有她有。西人一定沒有。因為西人在所有的50平方米的空間中可以自由馳騁,他一下班往往就越過亭子間徑直跑到樓上,往起居室的長沙發上一躺,或乾脆衝進父母的房間,要拿什麼拿什麼,要翻什麼翻什麼,有時就倚到父母床上,背靠鴨絨大方枕,或整個身子蜷在碩大的真皮單人沙發裡,用德語同父母嘰嘰咕咕聊天說地……斐斐也享有類似的待遇,只是她還小,還不懂得自覺地享用,歐媽經常把她牽著抱著在整個三層樓玩耍,晚上才把她交給小兩口帶下樓來安放在小床上睡覺……
能任由田月明自由使用的空間,卻惟有那6平方米的亭子間!
一切都確實非常微妙。比如說,這個星期日,為什麼崩龍珍來訪問的這個時候,單隻田月明一個人待在亭子間裡?那是因為恰是下午三點鐘左右,歐媽又要進行她的常課——飲午茶、吃冷切了。
歐媽一直有這個習慣,下午三四點鐘在起居室裡煮一點咖啡或沏一點奶紅茶,用從德國帶來一直小心使用沒有打碎的精緻的茶具小口小口地呷用,同時要擺出兩隻銀盤,一盤裡擺些精緻的餅乾、曲奇餅、起酥之類的東西,另一盤裡則是所謂冷切——即切成片狀的西式的熟食,如紅臘腸、豌豆腸、方火腿等等,有時還有一點燻魚、乾酪、魚子醬什麼的。那時候這些東西市面上非常難以得到,但因為田月明公公有歸僑的身份,又是高階知識分子,有些特殊照顧,而歐媽又是一副天然的「外賓」相,那時候天津有從民主德國來的專家,歐媽很快同他們搭上了鉤,得以跟他們一起出入專門供應外國專家物品的內部商店,歐媽其實是聯邦德國那個萊茵河上的法蘭克福人,但民主德國易北河上也有個法蘭克福城,歐媽就隨機應變,一般同中國方面懂德語的人交談,歐媽就默許人家把她當成來自東邊那個法蘭克福的人……總之歐媽總有辦法弄到些外面市面上難以買到甚而根本絕跡的這類食品,得以保持她的這種高雅的習慣,一般是公公跟她一起享用,但公公胃不好,經常自動放棄,她就一個人享用,西人如果遇上,往往不用歐媽招呼,他想吃便坐下吃,他從小如此,慣了,有了斐斐後,如果是田月明把她從單位裡帶回來,歐媽還沒吃完或遇上星期天,歐媽便會高聲地親暱地叫著:「斐——斐——!嗚,斐——斐——!」讓她坐到自己膝蓋上吃點,但歐媽幾乎從未招呼過作為媳婦的田月明,當然,她也從未宣佈過表露過暗示過不歡迎田月明去參與午茶的活動;西人對此事似乎從未動過腦筋,有時候他自己坐在那裡吃,田月明為取一樣什麼東西或洗了衣服穿過那裡要去平臺上晾曬,他也會順便站起來攔住她把一樣什麼美味用亮閃閃的西餐叉送進她的嘴裡,或者乾脆把她拉過去坐在沙發上,讓她更多地嘗上一點……田月明是經歷過加拿大、北美的豪華生活的人,在重慶時家裡的排場也遠比這兒大,什麼好東西沒見過沒吃過,她實在並不稀罕,而且她知道歐媽弄來這些東西也很不容易,公公雖說掙得不少,又有積蓄偶爾還有歐媽的德國親戚匯點馬克來,但也並非富裕到可以讓全家人敞開吃冷切的地步,她心裡頭是甘願任由歐媽去單獨享用的,可她的被忽略,她在場的形同多餘卻使她的自尊心深深地受挫,因而,後來她就漸漸自覺地實行迴避,凡歐媽的午茶時間,她便只待在亭子間中,連樓上包括廚房裡該做的事也暫且不去做……
已經跟崩龍珍聊了好一陣,按說該帶她上樓去坐了,田月明卻心中估算出那午茶尚未飲完,猶豫起來,臉上現出些不自然的神態。好在崩龍珍並沒有覺察出來。
樓上傳來斐斐牙牙的學舌聲,還有歐媽西人的歡呼聲和鼓掌聲。實在不能不動了。田月明便拉著崩龍珍的手說:「怎麼我們光在這兒聊?走,上客廳去!」
一進那三樓起居室崩龍珍眼睛便一亮,她好多年沒見過如此高雅的住房了,呈現於眼前的一切,使她對樓下小亭子間的疑惑頓然冰釋。
田月明對西人說:「你看誰來了?」
西人從沙發上跳起來,先「譁」的一聲,接著便怪聲怪氣地叫:「崩——龍——珍!」用的地道的四川重慶的語音,逗得崩龍珍彎著腰笑。
田月明向歐媽介紹,歐媽坐在沙發上沒有起身,但慈藹地微笑著。田月明讓坐在歐媽身邊的才一歲半的斐斐叫「阿姨」,斐斐居然字正腔圓地發出「阿姨」的聲音,令崩龍珍豔羨不已,到底是美男美女的結晶啊,又有混血優勢,真漂亮!真聰敏!
歐媽的午茶尚未飲完,但歐媽撤回裡屋去了,帶走了斐斐。田月明便招呼崩龍珍到沙發上坐下,西人「借花獻佛」,請崩龍珍飲茶、吃餅乾和冷切。
崩龍珍始信「世外桃源」之說一點不假。
崩龍珍剛問了西人一句:「你忙不忙?」西人便斜倚在沙發靠背上,把一隻腰枕抱在肚皮前,二郎腿一蹺,志滿意得地講了起來,他們那單位領導如何信任他、重用他,表揚他「比百分之一百的中國人還要百分之一百地愛社會主義中國」,他如何給民主德國專家當翻譯,如何跟對方爭論,如何維護我方的利益,等等,等等。
田月明打斷西人:「算了算了,人家崩龍珍好容易來一回,輕鬆一下吧,先聽聽音樂,對了,我買的那套哈恰圖良的交響樂唱片總沒工夫聽,今天一起聽聽!」
確實,田月明一直打算靜下心來聽那套唱片,可是這起居室總被別人充分地利用著,猶如已經客滿的劇場,她進去只能是打站票,今天算是佔到了第一排座位,可以從容地享受一下了!
田月明便去留聲機那裡放唱片。還不是電唱機,是用搖柄上發條的留聲機。那時候田月明一個月的工資才四十七塊五,西人的工資比她多點也只有五十四塊,而她說服西人下決心買下的這臺留聲機就用了相當於他倆一整月的收入,因而田月明視那留聲機為家中的第一愛物。田月明邊緊發條邊告訴崩龍珍:「好不容易託鞠琴到北京國際書店買的蘇聯唱片,她好不容易託人給捎到天津來……」
崩龍珍嘆口氣說:「交響樂啊!不知道有多久沒聽過這玩意兒了……」
唱片放出了音來。田月明坐回到沙發上,不知道為什麼異常激動,就彷彿她的生活裡在發生著一樁多麼重大的事件,她驀地回想起那一回在大華電影院看《奧賽羅》的情景,不知道為什麼她眼前浮現出一雙掉在廁溝裡的手套,乖乖地對稱地落在那下面,既令人心疼又無可奈何……
田月明給崩龍珍和自己的紅茶杯裡都擱進了方糖,她用不鏽鋼小勺輕輕地攪動著,一邊欣賞那交響樂一邊小口小口地呷著熱騰騰的紅茶……
第一樂章還沒有奏完,忽然歐媽從裡屋走出來對田月明說:「親愛的,關掉它,這太吵人了!」
田月明手一抖,不鏽鋼小勺落到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