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四牌樓 劉心武 第2頁,共2頁

阿姐說過這樣的話:「你跑到河北我們學校去,給我造成了什麼影響?你甩了我,我回到學校去怎麼做人?」

不再是談情說愛。

蛻變成了一種古怪的談判。

阿姐對達野哥動之以情、循之以理、繩之以義。

最可憐的是還要動之以情。阿姐撫摸達野哥放在桌上的手,還趁勢依偎到達野哥的懷抱中……

達野哥卻殘酷地將阿姐輕輕地推拒開了。他告訴阿姐,已無挽回的餘地,他準備同那位語文教師結婚,他承認自己對阿姐有罪,他說他內心裡很痛苦,他懇求阿姐原諒……

阿姐那天晚上回到家裡,變得更加冷峻。沒有眼淚,沒有話語,沒有表情,她靜靜地洗漱,默默地躺下,卻一夜沒有閤眼,仰面望著天花板,心裡只充塞著一個冰冷而堅硬的念頭:我一定要在北京另找一個物件,只有這樣我才能逃離那所可怕的農業專科學校。

從此達野哥從我家消失。

對於我來說,他也不再是什麼哥了,他是一個姓達野的人,一個同我沒有絲毫關係的不相干的人。

4

達野消失了。

勇哥進入了阿姐的生活,並且成為我們家族中的一員。

勇哥是鞠琴介紹給阿姐的。更準確地說,是鞠琴和她的愛人常延茂共同介紹給阿姐的。

常延茂是文工團裡歌劇隊的。他年齡那時並不大,導演派角色時卻總派他演老頭,或許是因為他的聲音基本上屬於低音,還有他那沉穩的氣質;他上戲時化起妝來總比較麻煩,因為老得粘鬍鬚、畫皺紋什麼的,漸漸的他的面部皮膚變得相當粗糙,在臺下不化妝時望去給人的印象也總大於他的實際年齡;常延茂結婚以前住兩人一屋的單身宿舍,他的舍友始終沒換過,便是屈晉勇。屈晉勇比常延茂大好幾歲,參軍早——他在1945年東北一解放就參軍了,參軍以前是店鋪的夥計,再以前在農村幫著父兄給地主扛活;參軍以後先幹過一段後勤,後來因為文工團的導演在一個偶然的機會看上了他那工農型的健壯大方的相貌,又聽他數來寶數得好,便把他吸收進了文工團,從演簡單的小節目到演二人轉到演小歌劇到調入北京的大文工團演大歌劇,他一步步成為歌劇團裡不可或缺的演員——因為嗓子並不怎麼好唱不了掛頭牌的主角,但從雄武的政委這種正面角色到奸詐的叛徒那樣的反面角色,他都拿得起來,因此幾乎歌劇團排演的每一齣新戲裡,他總能列在廣告中的「主要演員」名單裡,一般在第四位到第七位之間。

他還記得勇哥第一回到家裡來拜見他父母的情形,那天沒穿軍裝,穿的是便裝,進屋時身穿一件料子好高階的黑呢子大衣,戴著呢子的制服帽,好魁梧挺拔的身板,好一副洋溢著陽剛之氣的相貌,只是望去實在是年齡已然不輕,儘管他把鬍子颳得乾乾淨淨,呢子帽下露出的頭髮茬和鬢角也烏黑整齊,他見到他時還是總覺得是位叔叔而不是個哥哥。

阿姐很快同勇哥確定了關係,並開始著手根據這關係調來北京。「五一」的短期休假阿姐也回了北京,同勇哥「對了幾天象」又匆匆趕回河北那所專科學校,他同勇哥兩人到火車站送阿姐,買了站臺票一直送到月臺,送到火車開動並且從視野中消失。他又捕捉到了一次兩個人的對視,默默地對視,一方還是阿姐,另一方卻已不是達野哥而是勇哥,場景也不再是家中裡屋的五斗櫥前,而是火車站,阿姐已經上車坐到了靠窗的座位上,把吊窗推了上去,露出胸部以上,她兩隻眼睛出奇的大,比以往他任何時候看到她時都顯得更大,那眼睛分明在說話,那話語並不複雜,很好解讀,連剛剛16歲的他也能瞭然於心,那是很單純但也很強烈並且具有命令性卻又飽含誘惑力的一句話,就是「你可不能改變,並且要儘快把我調來北京」;勇哥站在月臺上,衣衫筆挺,英姿勃勃,但卻並不能報之以豐富的表情和裸露心跡的目光;勇哥站立的位置儘管正對著阿姐露臉的車窗,卻並不貼近,保持著幾步的距離,火車啟動後他只是舉臂招手,也並沒有衝過去再與阿姐握別,依16歲的他當時心中的估測,是以為勇哥既然在臺上可以那樣放開地表演,那麼在這月臺上就是衝過去吻吻阿姐的臉蛋也並不出格,不過他預測得一點也不準,勇哥只是以立正姿勢向阿姐揮別,臉上只有一個淡淡的含蓄的微笑,當然勇哥的目光一直同阿姐的目光對接著,做越來越延長的斜線運動,直到終於不得不扯斷,但從旁看去,那整個情景實在不像是戀人之間的對視和生離,而彷彿是兄長或首長在歡送弟妹或下級奔赴某個「祖國最需要的地方」……

許多年後,阿姐同達野哥在五斗櫥前的默默對視,阿姐同勇哥在火車站月臺車窗內外的默默對視,這兩個情景,兩部「電影」,曾在他腦海中多次重現、放映,不知道為什麼他有一種酸辛感,為阿姐,為人生,為莫測的命運,為一些珍貴東西的破碎,為一些滿心滿意爭取到迎接來的東西其實具有潛在的危險品的性質,以及為一些簡直說不出道不明卻又尖利而殘酷的思緒,是的,他早就想寫一本叫做《阿姐》的書,開頭為什麼沒寫,不知道,後來為什麼也總不寫?現在憬悟出,也許是由於不忍,是的,不忍,不忍心下筆……

5

阿姐在那一年的國慶節和勇哥結了婚。離開我家的時候,我看見媽媽從她那古舊的銅片包邊的小樟木箱中取出一對金鐲子,鄭重地遞給了阿姐,而阿姐則把一厚摞高中和大學時代的日記本捆在一起,遞給了媽媽,說:「別儲存,抽空燒了它!媽,您記住,燒了它!我不想自己燒,您替我燒,啊,媽?」媽媽有點吃驚地接了過去……

阿姐婚後的頭5年間,看去是幸福而滿足,安適而平順的。

鞠琴姐真是阿姐命中的福星。難道僅僅因為當年的大火災之後,阿姐挽著父母雙亡的鞠琴姐的胳膊,在蜀香中學的操場上默默地兜過圈子,冥冥中的主宰就總讓鞠琴姐在阿姐人生途程的轉換站上,為阿姐出力幫忙併且總能玉成好事?

鞠琴姐給阿姐介紹了物件,促成了阿姐和屈晉勇的婚事,在阿姐聯絡調動的過程中,鞠琴姐偏又認識阿姐想去的那個單位的人事幹部(當年一起參軍,但因不適應舞臺演出而早就轉業的一位男同志),結果婚事辦完不到兩個月便調動成功,那是一個專業與阿姐所學對口的研究機構,那裡可能也有愛拔「大蔥」的人,但至少總不會如同河北那所專科學校的那位瘦高個黃牙齒的「拔蔥將」那般粗鄙和顢頇,再說,阿姐所嫁的屈晉勇有大尉軍銜,出身貧苦,在演員隊中任黨支部副書記,阿姐因此屬於軍屬,這樣,你也就難以再把她視做一棵「大蔥」……我想,阿姐心中曾經籠罩著的恐怖感,那幾年裡至少是濃縮冷凍深儲在了靈魂的角落之中。

然而阿姐更加不復是學生時代的阿姐。當年的那具吉他她沒有扔掉,卻再沒有撫彈過,裝在烏黑的大盒子裡,擱到了雙人床下面靠牆的深處。

「晉勇!別摘那老的!摘上頭的!摘嫩的!」

阿姐從樓窗裡探出胸部以上,剛用香皂洗過臉,短髮梳得整整齊齊,紅光滿面,牙齒雪白,愉快地指揮著。

屈晉勇在窗外的空地上摘野生的莧菜葉。

這個鏡頭我永遠記得,這鏡頭對阿姐那一階段的生活具有某種象徵意義。

阿姐婚後隨屈晉勇住在文工團裡面,那是近郊的一個大院,院裡有許多座樓房,有的用作辦公、排練,有的用作宿舍,但那時候那大院裡還沒有蓋起單元樓,每座樓都是所謂的「筒子樓」,就是每層當中是一條大走廊,走廊兩邊是一間一間的大房子,兩頭是廁所和水房,當時那文工團就安排團員們住那樣的「筒子樓」,結了婚的自然夫妻合住一間,還沒結婚的就兩個甚或四個同性別的合住一間,倘若婚後生下了孩子,那麼就另有一座樓,也是「筒子樓」,專供保姆和孩子住,倘若接來了家中老人,也安排在那座樓住,那座樓裡每層都有一至兩間屋闢為公用廚房,當年還沒有液化煤氣罐,更不通管道煤氣,公用廚房裡是近牆一溜的煤爐子,燒的蜂窩煤就堆在走廊裡,哪一垛是哪家的,各自都心中有數……阿姐和屈晉勇,鞠琴和常延茂,住在同一座樓裡,阿姐他們在一樓,鞠琴他們在二樓,方位一樣,當中只隔一層樓板;鞠琴他們先有了女兒,阿姐他們很快也有了兒子,孩子和保姆就都住在那另一座樓中,兩家的「育兒室」也緊挨著;吃飯如果不去食堂,那就都到「育兒室」裡去吃,偶爾例外,比如星期天,我那時正在師範學院上學,去找阿姐,她便同勇哥留我在他們住的房間裡玩,並在那裡用煤油爐子單燒一些東西來吃。那一天我又去了,阿姐除了別的菜以外,還打算炒一個莧菜,便支使勇哥跳窗到樓後的空地上去摘,那片空地上叢生著許多野生狀態的花草樹木,時有鳥兒蜂蝶鳴囀飛舞,我說挺美麗的,阿姐卻皺眉說:「美什麼,除了冬天,三季都有蚊子飛進來,叮死人!」儘管阿姐說過這樣的話,那一天她開啟樓窗探出半個身子去指揮勇哥時,顯然是頗為知足,心情大暢的。

那種「筒子樓」的房間開間很大,每間面積總有20平方米說不定還多,當時阿姐和勇哥置備了新的雙人床新的帶大穿衣鏡的立櫃,新的帶玻璃拉門的小櫃櫥,以及一對新的木扶手沙發帶茶几和一套新的摺疊桌和摺疊椅,還有新的臉盆架什麼的,加上勇哥早置買下的如同今天的大彩電那麼大體積的三個波段的當年最昂貴聲音也確實最好樣式也實在新穎堂皇的收音機,還有牆上掛的在王府井中國照相館照的放大成20英寸並且由高階技師由黑白染成彩色的大結婚照片,那時候很難得到的用全開道林紙精印的不在國內公開發行只作為對外宣傳品的畫面全是北京「十大建築」的大掛曆,以及擱衣小櫃櫥玻璃拉門裡面顯露出耀目圖案的上海金雞餅乾的大餅乾桶及圓筒狀的「樂口福」及幾種方形的茶葉罐……都使我覺得我的阿姐過上了相當富裕和相當高階的生活。更何況每回一走近他們住的樓房,因為有的演員夫婦自購了鋼琴,正在房間裡練聲,便有「椅義伊義椅」、「喔臥窩臥喔」一類單純而優美的歌聲和不斷升高八度又降低八度的叮咚琴聲傳來,使我有一種步入藝術殿堂的神聖感。

他記得,勇哥每回來看他父母即勇哥的岳父岳母,總要提一大兜乃至兩大兜滿滿當當的水果、點心或別的什麼禮品來,即使到了「三年困難時期」(1959~1961年),已經很難買到定量以外的食品,勇哥來時也還是總提著大兜的東西,有時是赴部隊演出歸來帶回的某些犒勞品,有時是文工團作為內部福利發下的雞蛋或黃豆……勇哥的做派是量大,他似乎總怕自己奉獻給別人的東西量少了,因而往往量大到不必要乃至令接受者難辦的程度,比如到了1963年供應好轉了,他能一次提來5斤高階點心或10斤桃子,那時又沒有冰箱,結果總要造成吃不完的點心長毛或桃子潰爛的後果,阿姐就當著全家人說過他:「怎麼勸也沒有用,他非要這麼著心裡頭才過得去,就是這麼個人,我勸多了他還以為我是小氣……」他記得他去文工團阿姐勇哥那裡玩也是一樣,勇哥給他沖茶時總恨不能在茶杯裡裝進半杯茶葉再用滾水去衝,結果那高階茶葉沏出的茶水反而難以下嚥,幾次以後他便不得不在勇哥一取茶葉罐時便高聲嚷:「勇哥,我不要那麼多茶葉!」吃飯時給他添飯總要添成個「帽兒頭」,夾菜也總要隨時堆滿他的飯碗才甘心……

他記得,與勇哥在物的給予方面的過度慷慨相對應的,卻是勇哥的過度寡言,這很出乎他的意料,因為臺上的勇哥很少扮演寡言的角色,而且都頗稱職,他萬沒想到臺下的勇哥不僅不擅言談,而且也並不練聲,他去阿姐勇哥那裡玩時,總希望勇哥唱一段或至少趁他在時像別的屋裡的演員們那樣練練聲,哪怕就「椅義伊義椅」一番也好,但,古怪,竟一次沒有過,他、二哥、小哥都曾當著阿姐的面求過勇哥:「給我們唱一段吧!」他只是繼續做些切菜剁餡拌餡合面擀皮兒給他們包餃子吃一類的事,微笑著,也並不解釋,只是不唱,阿姐實在看不過,便代他向兄弟們解釋說:「你們想想他臺上演的都是些什麼角色?幾乎一個完整的唱段都沒有的角色嘛,說實在的是主角在唱歌劇,而他只是在演話劇!」可鞠琴、常延茂就不一樣,他們家有鋼琴,他和二哥、小哥都聽過他們練聲,他們也應邀在家裡為親友們唱過歌……

他記得,勇哥很會包餃子,很會燉紅燒肉,他或二哥、小哥一去,勇哥便立即張羅起來,或趕緊騎車去附近菜市場採購或趕緊洗菜切肉淘米備鍋,一般是阿姐陪著來客說話,到掌勺時才去爐邊……當然飯後飲茶時勇哥也來坐著聊天,很愉快的樣子,但基本上只是有問必答,難得有長過三分鐘的敘述或議論……

他記得,阿姐透露過,勇哥有一回無端地嫉妒起來,起因是他的表哥阿姐的表弟田月明的弟弟田星明從上海出差北京,事前也沒來封信沒打個電話,突然闖到阿姐那裡,阿姐一見田星明便歡叫起來,田星明也一臉滑稽相的怪腔怪調地高叫「小表姐」,兩個人「驚呼熱中腸」之後,便你一句我一句不間歇地聊了起來。勇哥如同小舅子等等常客去了一樣地立即張羅起飯菜來,吃飯時也是大勺地舀飯大筷子地夾菜,吃完飯也是大把的茶葉沏出釅得人的茶水……然而田星明走後勇哥的臉色陰沉得如冷透的生鐵,阿姐形容那簡直有點像莎士比亞筆下的奧賽羅的勁頭,臨到上床睡覺前終於發作了出來,悶聲悶氣地問阿姐:「什麼叫做‘毛旋’?你跟他究竟是怎麼回事兒?!」阿姐費了好大勁向他解釋,告訴他自己家同姑媽家的表兄表弟表姐表妹間的關係非常之好,小時候有好幾年兩家根本就住在一起,每天晚上牆根下一溜搪瓷尿罐,未成年的表親們一個挨一個地坐在罐上,一邊撒尿拉屎一邊逗貧嘴乃至推搡嬉鬧,阿姐同田星明年齡最接近,總坐在相鄰的罐罐上,因為田星明額頭上的毛髮中多出一個旋來,所以小名叫「毛旋」,家族裡都這麼叫他,並非是阿姐個人的發明……「毛旋」當時在上海的運動隊裡當隨隊醫生,他是學運動醫學的……他記得阿姐告訴他,勇哥那「奧賽羅」的狀態持續了差不多一個星期才終於淡化下去,他很納悶,勇哥是個歌劇演員,還到戲劇學院和音樂學院上過短訓班,他怎麼連表姐表弟之間的一般性親情也不能理解不能容忍?不是都說文藝界的人士在男女關係問題上都比較開通或者說比較隨便嗎?勇哥他們文工團的風流韻事就很不少,也不斷有人因為「生活問題」而「犯錯誤」受處分,那勇哥怎麼還會那麼樣地狹隘、那麼樣地僵硬?

他記得,後來二哥分析過,勇哥他們文工團裡,女演員們一般不是嫁給本團或兄弟文工團的男演員,就是去當首長的夫人,很少有嫁到部隊之外特別是嫁給平頭百姓的,男演員們則不然,倘若娶不到本團或兄弟文工團的女演員女美工女劇務或其他方面的女子,那就很難再在文藝界的圈子裡締結良緣,多半是由親友介紹娶一位部隊外的社會上的一般女子,學歷和職業大多不太高,有小學教師、銀行出納、商場售貨員、工廠女工乃至於農村來的不工作的家庭婦女,等等,娶到有大專文憑和在國家機關工作的幹部妻子已屬不易了,娶到有研究生文憑儼然在科研機構工作並且相貌又不錯第一胎又馬上生下一個胖大小子的如阿姐者,則勇哥他們那個文工團中勇哥是一個孤例,人們背後都說他雖然耽誤到三十多歲才終於成家,那可真是「後來者居上」,是令全團上下豔羨。他細加回憶,勇哥對阿姐確實是奉為掌上明珠,而團裡的許多演員,包括總是在歌劇中演一號角色的社會上名氣不小的女高音某某某,據說因有首長寵愛觀眾崇拜是傲焰萬丈百人不理的,卻對阿姐刮目相看,極願結交,他就曾在一次去阿姐處時遇上了那位劇裝頭像登在雜誌封面上的大演員,大演員手裡捧著一杯自己屋裡沏好帶來的茶,站在阿姐屋子當中,面對著倚在床上枕頭垛埋頭編織小孩毛褲的阿姐,左一聲「盈波」,右一聲「盈波」討好似的跟阿姐聊著,而阿姐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對阿姐竟始終並不向那大演員讓座極感驚異,而當阿姐似乎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議論到大演員新上的一齣歌劇中的一個唱段「聽起來挺有味」時,那大演員竟心甘情願地喝一口茶清清嗓子,唱了整整兩句以取悅於阿姐,那如同正式登臺演唱的共鳴音把屋子裡每一樣有空穴的東西都震得嗡嗡作響,其情景更令他驚異莫名;而阿姐卻依舊只是倚在枕頭垛上織她的毛活,雖說面有微笑,頭並不抬起眼光更不投向演唱者……

他記得這些事,當許多年後勇哥生命垂危竟被死神玩弄獵物般地摧得皮包骨頭不忍目睹時,他想起阿姐當年對勇哥雄偉身體的一句評論:「哎呀,他胸脯上的肉好厚,任你怎麼使勁地抓就是抓不到他肋巴骨……」

他記得,這些都已逝去的、瑣屑的、只同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步入老太婆範疇的阿姐有關的,就整個世界和人類而言實在是可有可無輕若鴻毛如霧如煙的往事……

他偏記得。

偏他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