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不止一位在場的人士跟我說,夏志清先生是從來不亂捧人的,甚至於可以說是一貫吝於讚詞,他當眾如此高聲表態,是罕見的。夏先生還對採訪的記者表示,聽了我的兩講後,他會讀我贈他的兩冊《揭秘》,並且,我以為更加重要的是――他說他要“重溫舊夢,惡補《紅樓夢》”。
到哥大演講,我本來的目的,只不過是喚起一般美國人對曹雪芹和《紅樓夢》的初步興趣,沒想到來聽的專家,尤其是夏老這樣的碩儒,竟給予我如此堅定的支援,真是喜出望外。
當然,我只是一家之言,夏老的讚揚支援,也僅是他個人的一種反應。國內一般人大體都知道夏老曾用英文寫成《中國現代小說史》,被譯成中文傳到國內後,產生出巨大的影響。沈從文和張愛玲這兩位被我們一度從文學史中剔除的小說家,他們作品的價值,終於得到了普遍的承認。錢鍾書一度只被認為是個外文優秀的學者,其寫成於20世紀40年代的長篇小說《圍城》從50年代到70年代根本不被重印,在文學史中也隻字不提,到90年代後則成為了暢銷小說。我知道國內現在仍有一些人對夏先生的《中國現代小說史》不以為然,他們可以繼續對夏先生,包括沈從文、張愛玲以及《圍城》不以為然或採取批判的態度,但有一點那是絕大多數人都承認的,就是誰也不能自以為真理獨在自己手中,以霸主心態、學閥作風對待別人。
石破天驚少一門
我在哥大的講座結束後,邀請方華美協進社人文學會雙主席之一汪班先生作總結髮言。汪先生來自臺灣,在美國多年,是華美協進社的資深教師,他中、英文都好,能夠雙語教學,而且對中國的琴棋書畫都有研究,在京劇崑曲方面更是通家,能粉墨登場,唱腔做功,可與專業演員媲美。
汪班先生說我的兩場四小時演講,可以用四個字概括:石破天驚。對這樣的評價,我是否應該立即謙辭我自己把這樣的讚揚報道出來是否狂妄冷靜下來回想,我覺得就那天演講贏得的反響而言,確實可以用這四個字來形容。其實用北京土話概括,兩個字就夠:震了!
這當然會引出反對我赴美揭紅的那些人士的更大反感和憂慮,這豈不是明擺著我把美國那邊的聽眾誤導了嗎我只好再次告訴大家,那邊的聽眾沒有任何人期待我去引導。對《紅樓夢》原有自己看法的人,他或許會通過聽我的演講,去調整他的思路,或許僅僅是覺得多了一種參照;對《紅樓夢》原來不甚瞭解的人,他也不會得出“《紅樓夢》就是這樣”的結論,他會產生去聆聽更多種解析的願望。而最根本的是,人們聽後會產生去找《紅樓夢》來讀的衝動,而絕不會出現“啊,那就用不著去讀原著了”的想法。
總體而言,美國的學術氣氛,是特別歡迎個性化的研究,鼓勵出新,寬容顛覆的。如果你宣佈你的觀點“正確”、“穩妥”,是“真理”、“方向”,而且你演講是要“正導”他們,並且充滿對異己“邪說”的批判與“警惕被某人誤導”的勸諭,那麼,他們去聆聽的興趣一定大減。我去後問邀請方:“是誰向你們推薦我的”回答竟是:“那些強烈反對你的人。”他們說,本來也不清楚中國中央電視臺有多少頻道,10頻道是不對國外的,他們看不到,《百家講壇》節目更無從知曉,但我的《揭秘紅樓夢》系列講座,引出的“圍毆”、“口水戰”被廣泛報道,特別是境外一些傳媒不但報道還對這件事予以評論,他們才知道原來我有這麼個《揭秘》系列。反對者竟氣憤到宣佈我“不能到電視臺去講”、“是對社會文化的混亂”、“擾亂了文學藝術研究的方向”,這就勾起了他們的好奇心,於是設法找到光碟和書,看了才知道我的研究果然很個性化,而且富於趣味性,覺得很適合他們的講座。因為他們舉辦的講座不是針對學界的,是一種向普通美國人推介中國傳統文化的休閒性週末活動。目的也並不是向美國人宣傳“如何正確無誤地理解《紅樓夢》”,而是意在以通俗生動的演講內容,讓一般美國人知道“中國有個偉大的作家曹雪芹寫了部偉大的小說《紅樓夢》”。
“石破天驚”只不過是形容我的演講角度奇特、內容新穎、表達富於刺激性罷了。我只能用中文演講,因此那天來聽的論身份雖然基本上全是美國籍或綠卡持有者,卻滿場一片黑髮黑眼,金髮碧眼的美國人只有寥寥幾位,而且其中一個小夥子還中途悄然退場。這就說明,我的“石破天驚”尚缺一門,那就是外語門。如果我能不依賴翻譯,自己同時用流利的中文和同樣流利的英文把要講的內容生動呈現,那效果才會是滿局的“石破天驚”。華美協進社社長江芷若、副社長賈楠女士都是白人婦女,我寫出的是她們為自己取的漢名。她們能說一點中文,但跟我進行深度交談,就感到困難,也無法閱讀我的兩本《揭秘》。她們表示,華美協進社亟待開辦那樣的講座,就是演講者在中、英文方面都有相當造詣,能夠兼顧母語為中文和母語為英文的兩種聽眾,把中國的傳統文化和當代文化介紹出來。
像夏志清先生那樣的學貫中西的學者,後繼有人。原來是臺灣、香港地區赴美的學者在美國各大學的東亞系裡佔據不少教席,擔任系主任,現在,內地過去的學者漸漸脫穎而出,雙語人才越來越多,有的已成為美國名牌大學的終身教授,擔當系主任的工作也駕輕就熟。內地這邊能過去以雙語推介中國文化的人才,也在逐步湧現。我深知自己僅僅是一個在美國弘揚《紅樓夢》的過渡性人物,彷彿一滴雨水,落入大海,微不足道。真正能使中國文化讓更多美國人,特別是那邊主流族群感到“石破天驚”的演講者,快準備出發吧!
維基基海灘賞詩
和l君同往夏威夷一遊,老友梅兄送我們到機場,領登機牌前,他把一個紙袋遞給我,臉上現出頑皮的微笑,囑咐我:“到了那邊再看,在海灘上慢慢看。”
從紐約先飛洛杉磯,再轉機飛往檀香山,行程要十個小時,飛行中閱讀是最佳消磨方式,我要讀那紙袋裡的東西,l君遞給我一本書,勸我還是遵梅兄之囑,到海灘再探究竟。我就捧讀他給我的那本法國小說《幽靈》,據說在法國是暢銷小說,譯文也頗流利,但我讀來只覺得是無病呻吟、故弄玄虛,昏昏然,也好,迷迷瞪瞪地,不知不覺,飛機已降落到跑道上。
夏威夷跟我想象的很不一樣。我以為那裡很熱,帶了不少恤衫,誰知平均氣溫多在25度上下,時有小陣雨,外套還是少不了的。我以為可以用“天然金沙灘,翻飛銀海鷗”來形容那裡的海濱風光,卻發現原來那是火山島,海灘本來全是被岩漿燒焦過的黑石頭、黑沙子,現在所看到的金色白色沙灘,全是從澳大利亞進口的沙子鋪敷的。因為全境長期禁止捕魚,近海生態特殊,並無海鷗飛翔,所看到的鳥類,大多是鴿子。我以為它已接近南太平洋,熱帶植被中必然多蛇,我最怕的就是蛇,自備了蛇藥,但導遊告訴我們:“這些火山島全無蛇,如果說有,那只有兩條,一條在動物園裡,一條就在你們眼前――我,地頭蛇啊!”我原以為夏威夷州花必是一種很特殊的熱帶花卉,沒想到卻是北京常見到的木芙蓉,或者叫朱錦牡丹……
但夏威夷確有一種令人心醉神迷的風韻。那裡的土著以黑為貴,以胖為美,人們見面互道“阿羅哈”,無論是柔曼的吉他旋律,還是豪放的草裙舞,都傳遞給你充沛的善意與天真。
我們下榻的賓館離著名的維基基海灘很近,散步過去,租兩把躺椅、一把遮陽傘,在免費的冰桶裡放兩瓶飲料,一身泳裝,日光浴、海水浴交替進行,真是神仙般快活。我帶去了梅兄給我的紙袋,靠在躺椅上,抽出了裡面的東西,原來是一冊紐約出版的中文《今週刊》,於是發現,有一整頁刊登著與我有關的古體詩。
我赴美前,《北京晚報》已經刊載了周汝昌先生的《詩贈心武兄赴美宣演紅學》:“前度英倫盛講紅,又從美土暢芹風。太平洋展朱樓曉,紐約城敷絳帳崇。十四經書華夏重,三千世界性靈通。芳園本是秦人舍,真事難瞞警夢中。”《今週刊》將其刊出,重讀仍很感動。但讓我驚訝和更加感動的,是在周老的詩後面,《今週刊》一連刊登了四首步周韻的和詩。第一首就是梅兄振才的:“百載探研似火紅,喜看秦學掀旋風。輕搖扇軸千疑釋,綻放百花四海崇。冷對群攻猶磊落,難為自說總圓通。問君可有三春夢,幻入金陵情榜中。”還有劉邦祿先生的:“鍥而不捨探芹紅,當代宗師德可風。十傑文壇登榜首,一番秦論踞高崇。揭穿幻像真容貌,點破玄關障路通。三十六篇紓夢惑,薪傳精髓出其中。”陳奕然先生的和詩則是:“劫後文壇一炮紅,長街輕拂鼓樓風。堅冰打破神碑倒,傳統迴歸儒學崇。真事隱身憑揭秘,太虛幻境費窮通。阿瞞夢話能瞞眾,還賴高人點醒中。”羅子覺先生和詩:“忽聞美協藝花紅,紐約重吹講學風。芹老錦心千載耀,劉郎繡口萬僑崇。紅樓夢覺雲煙散,碧血書成警幻通。嗟我息遲無耳福,不慚敬和佩胸中。”
除了步周老韻的和詩外,還有七首詩也是鼓勵我的,其中周榮先生《聆“紅樓揭秘”感呈劉心武先生》:“別開生面上層樓,秘揭興衰話石頭。百載繁華皆是夢,一朝零落不勝愁。獨特扇軸論人物,妙析玄機證壑丘。文海千波紅學浪,新帆風滿正爭流。”趙振新先生《無題》:“早有才名動九州,傷痕文學創潮流。紅樓今又開生面,攀向層樓最上頭。”
我在演講中說,秦可卿於我來說好比是摺扇的扇軸,從她入手,甩開後便可見《紅樓夢》全扇。幾位鼓勵者詩中都引用了此意,實乃知音。
當然,我深知,這些人士,有的是老友,有的是新識,有的尚未謀面,都屬於我的“粉絲”,有的更取一特稱叫“柳絲”。人做事需要扶持,出成果需要鼓勵,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人至少需要三個人幫,國內海外皆有我揭秘《紅樓夢》的“柳絲”,是我的福分。但我也知道,恨不得把我“撕成兩半”的人士,也大有人在,國內見識過,海外未遇到,卻未必沒有。對於他們,我要說,難為他們花那麼多的時間和精力,投入那麼強烈的情感來對待我,凡他們抨擊裡的含有學術價值的那些成分,我都會認真考慮,但凡那些屬於造謠誣衊、人身攻擊的話語,我就只能是付之一笑,我祝他們健康快樂,不要因為對我生氣而傷身廢事。
賞完那些詩,朝海上望去,只見翻卷的海濤裡,衝浪健兒正在靈活而剛強地上下旋躍,就覺得,要向他們學習,做一個永不退縮的弄潮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