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放飛的手

我是劉心武 劉心武 第2頁,共2頁

那一天,我還沒滿18歲。

我想一定會有人笑話我:十七八歲開始獨立的人生,這有什麼稀奇!在1949年以前的歲月裡,有的人15歲左右就參加革命了!而「文革」當中,多少青年人上山下鄉,「老三屆」裡最小的一批(「老初一」),他們去插隊或去兵團時頂多16歲。是的,我也曾在心底裡檢討過自己的嬌懦與卑瑣,所以一直不敢袒露那一階段的心曲。但現在時過境遷,我已年過半百,自己對自己負全責的生活磨鍊,也堪稱教訓與經驗並豐,因之能冷靜地跳出自己,從旁來觀察分析我從少年步入青年,那一人生階段的心理成熟過程,現在更能從中悟出父母,特別是母親,對子女,特別是對我,無形中所體現出的那一份寶貴的愛。

每一個人都會有自己獨特的生命體驗,但絕大多數人的生命歷程又往往可以從大體上來歸類。在1949年以前的年代裡,很多青年人參加革命,或是因為家裡窮得沒飯吃,或者是家裡小康或大富,自己卻覺得窒悶,因而主動投入革命,離家奮飛。而「文革」中最大多數的知識青年,他們的離家上山下鄉,是處於一種不管你積極還是消極還是混沌的狀態,總之要隨風而去的潮流之中。但是在相對來說不僅小康而且親情濃烈的家庭裡,在相對來說屬於和平時期的社會發展階段,父母就很容易因為嬌慣與溺愛子女,而忽略了培養他們獨立生活的

能力,甚至於到了該將他們「放飛」的時候,還不能毅然地將他們撒出家去,讓他們張開翅膀,開始相對獨立的人生途程。20世紀80年代以來,許許多多的小家庭都面臨這樣一個看似簡單,實際卻並不那麼簡單的問題,結果是出現了很多心性發育滯後的青少年,引發於社會,則呈現出越來越具負面影響的若干倫理問題、道德問題、社會生態平衡問題與民族素質衍化等一系列問題。正是在這樣一種新的人文環境中,我才突然覺得,從這樣一個新的角度,來加深對我母親的某些方面的理解,會不僅對我自己,對我的兒子,能有新的啟迪,並且將其寫出,也許會對今天的母親們,亦不無參考價值。

母親將我們放飛

其實我也在不少文章中寫到過母親,只是沒有像張潔那樣,專門寫成一本書。我回憶過母親的慈藹,她的寬於待人,她那讓我回憶起來覺得簡直是過了分的誠實,以及她因體胖行動起來總是那樣地遲慢,還有她對《紅樓夢》中人物與細節的如數家珍,她幾十年如一日地堅持記日記。她曾在一篇日記裡用這樣的句子結束了全家的頤和園之遊:「歸來時,已萬家燈火矣!」這在外人看來一定覺得極為平常的文句,在偷看它的我(那時11歲)來說,卻經歷了一次情感與詩意的洗禮……

可是在我對母親的回憶裡,不可能有相依為命、攜手人生的喟嘆,不是因為家貧難養,不是因為我厭倦了父母的家要「衝破牢籠」(我的情緒恰恰相反),甚至也不是因為社會的大形勢一定要我和父母「斷臍」(固然那時階級鬥爭的弦已越繃越緊,卻並沒有影響到我的起碼是「適當地靠父母」,比如說希望父母離京時為我「留房」),而是因為父母一致認為,特別是母親的「義無反顧」,要我從18歲後便扇動自己的翅膀,飛向社會,從此自己對自己負全責,從自己養活到自己築窩,自己去娶妻生子,去開創自己的另一世界。

父母對待我們每一個子女,都是這樣。我大哥1949年前就離家參加瞭解放軍,二哥十六七歲便離家求學,學造紙,1950年分配到延邊一個屯子裡的造紙廠當技術員,另一個哥哥大學畢業也到很遠的地方工作,姐姐也是一樣。總之,我們全都在20歲前,便由父母堅決地放飛。

在後來的歲月裡,我們在假期,當然也都回到父母家看望他們,他們後來也曾到過我們各自的所在。我們的親情,不因社會的動盪、世事的變遷而絲毫地減退。父母對放飛後的我們,在遇到困難時,也總是不僅給予感情上的支撐,也給予物質上的支援。比如1971年我有了兒子後,父母雖已因軍事學院的解散,被不恰當地安置到偏遠的家鄉居住,卻不僅不要我從北京給他們寄錢,反而每月按時從那裡往北京我這裡寄15塊錢,以補助我們的生活,那每張匯款單上都是母親的筆跡,你能說她這都僅是為了「養孫子」,對我,卻並沒有濃釅的母愛嗎?

可是父母,特別是母親,在「子女大了各自飛」這一點上,堅定性是異常驚人的。我的小哥哥,曾在南方一所農村中學任教,忽然一個電報打過來,說得了肺結核。當時父親出差在外,一貫動作遲緩的母親,卻第二天便親自坐火車去他那裡,把他接回北京治療,竭盡心力地讓他康復。在那期間,哥哥的戶口都已遷回了北京,病癒後,在北京找了一份工作,留在家裡並無多大困難,但母親卻像給小燕舐傷的母燕,一旦小燕傷好,仍是放飛沒商量,絕不作將哥哥留在身邊之想。哥哥後來也果然又回到了那所遙遠,而且條件非常艱苦的農村中學,有鄰居認為這不可思議,但母親心安理得。

母親可以離開子女,卻不能離開父親,除了抗日戰爭期間,因「逃難」,母親一度與父親分居,他們兩人在漫長的生涯裡,始終廝守不棄。1960年,父親調到張家口,那是「口外」,其艱苦可想而知。有人勸母親,留在北京吧,政策未必不允,而且,過些年父親也就該退休,正好可以退回北京家中,何況北京有我,師專畢業,分配都在北京,正好母子相依,豈不面面俱到?母親卻絕無一分鐘的動搖,她一聽到調令,便著手收拾家當,隨父親到了塞外,在那裡經歷了「文革」的洗禮。其間該軍校所有教員一律下放湖北幹校,就有某些隨軍家屬,提出自己有獨立的戶口,並非軍校工作人員,要留下來安家,經動員無效,也只好安排。

這樣後來軍校徹底「砸爛」時,一些教職工,反得以回到未下放的家屬那裡,生活條件較為改善。但我母親照例絕不作此考慮,她又是連一分鐘的遲疑也不曾有,坦然地隨父親上了「悶子車」,一路席地而坐,被運到了湖北幹校……對於母親來說,夫婦是不能自動分離的,無論遇到什麼情況,也無論哪怕是暫短的分離可能帶來某種將來的「好處」,她都絕不考慮。那真是無論花徑錦路,還是刀山火海,只要一息尚存,她都要與父親攜手同行,在每個可能的日夜。這是封建的「嫁夫隨夫」思想嗎?這是「資產階級的戀愛至上」嗎?或許,這彷彿老燕、勞燕雙飛,是一種優美的本能?

把母親的絕不能與父親分離,與她對成年子女的絕對放飛,相合來看,現在我意識到,這樣的母親,確實很不簡單。或者,換個說法:這本是一種最普通的母親,但,起碼在我們現在置身其間的社會環境裡,反倒不是那麼普通了。以我的「政治嗅覺」,直到1966年春天,我還是萬沒有料到會有一場急風暴雨式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迫在眉睫。

我在北京一所中學任教,當時不到24歲,卻已經有了近五年的教齡,教學於我頗有駕輕

就熟之感。中學是一個很小的天地,那時離政治旋渦中心很遠,我除了教書,就是坐在學校宿舍裡讀書,寫一點小文章投寄報紙副刊,掙一點小稿費,還有就是去北海、中山公園等處遊逛。姚文元那篇批判《海瑞罷官》的文章,一發表於上海《文匯報》,我就在學校閱覽室裡讀了,心中有一點詫異,卻也僅止是「一點點」,其他老師似乎連閱讀的興趣也沒有,誰也沒想到那文章竟是把我們所有人捲進一場浩劫的發端。我投給《北京晚報》的小文章,有時就排印在副刊的「燕山夜話」旁邊,但我既沒有什麼受寵若驚之感,更無不祥之兆,因此當幾個月後暴怒的「紅衛兵」質問我為什麼與「燕山夜話」「一唱一和」時,我竟啞然失聲……

就在那個春天,我棉被的被套糟朽不堪了,那是母親將我放飛時,親手給我縫製的被子。它在為我忠實地服務了幾年後,終於到了必須更換的極限。於是我給在張家口的母親,寫信要一床被套。這對於我來說是自然到極點的事:那時我雖然已經掙到每月54元的工資,又偶爾有個五塊十塊的稿費,一個人過,經濟上一點不困難,我偶爾也給母親寄上十塊二十塊的,表示孝心。我不是置不起一床新被套,但我不知道該到哪兒去買現成的被套,或者買白布來縫。那是我難以考慮的,這種事,當然是問母親要。

母親很快給我寄來了包裹,裡面是一床她為我縫製的新被套,但同時我也就接到了母親的信,她那信上有幾句話令我覺得極為刺心:「……被套也還是問我要,好吧,這一回學雷鋒,做好事,給你寄上一床……」

這就是我文章開頭所說的,與母親的一次內心裡的感情衝突,睡在換上母親所寄來的新被套裡,我有一種悲涼感,母親給兒子寄被套,怎麼成了「學雷鋒,做好事」,彷彿是「義務勞動」呢?!

當然,在那樣的歲月裡,這是很細微很卑瑣的一件事情,何況很快就進入了「文革」時期,這對母親的不悅,很快也就沉入心底,塵封起來了。

在「文革」過去以後,因為偶然的原因,母親在關於那床被套的信中所說過的話,又曾浮到了記憶的上層,於是默默地分析:她那是因為受當時社會「語境」的薰陶而順筆寫出?是因為畢竟乃一平凡的老太婆,禁不住為一床被套「斤斤計較」?還是她對我,說到頭來並沒有最徹底的母愛?

也曾有幾回,在母親面前,話到嘴邊,幾乎就要問出來了,卻終於又吞了進去,吞進去是對的。也曾設想,是母親當年一時的幽默,母親誠然是一個有幽默感的人,但她同時又是一個從不拿政治詞語來幽默的人。

現在我才憬悟,母親那是很認真很嚴肅的話,就是告訴我,既已將我放飛,像換被套這類的事,就應自己設法解決,在這種事情上,她與我已是「兩家人」,當然她樂於幫助我,但那確實是「發揚雷鋒精神」,她是在提醒我,「自己的事要儘量自己獨立解決」。回想起來,

自那以後,結婚以前,我確實再沒向母親伸過這類的手,我的床上用品,更換完全由我自己完成,買不到現成的,我便先買布,再送到街道縫紉社去合成。

母親將我放飛以後,我離她那雙給過我無數次愛撫的手,是越來越遠了,但她所給予我的種種人生啟示,竟然直到今天,仍然能從細小處,挖掘出珍貴的寶藏來……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世界上最愛我的那個人去了

父親於1978年突發腦溢血逝世。父親逝世後,母親在我們幾個子女的家裡輪流居住,她始終保持著一種獨立的人格尊嚴,堅持用自己的錢,寫自己的日記,並每日閱讀大量的書報雜誌,在與子孫輩交談時,經常發表她那相當獨到的見解。比如,她每回在電視新聞裡看到當時的美國總統卡特,總要說:「這個焦眉愁眼的人啊!」她能欣賞比如說林斤瀾那樣的作家寫的味道相當古怪的小說……她的行為也仍充滿勃勃生氣,比如收認街頭純樸的修鞋匠為自己的乾兒子,等等。

1988年深秋,母親因身體極為不適,從二哥家進了醫院,她堅持要自己下床坐到盆上便溺。

在我們子女和她疼愛的孫輩都到醫院看過她後,她在一天晚上毅然拔下護士給她紮上的抗衰竭點滴針,含笑追隨父親而去。她在子女成年後,毅然將他們放飛,而在她喪偶後,她所想到的,是絕不要成為子女們的累贅,在她即將進入必得子女們輪流接屎接尿照顧她病體的局面時,她採取了不發宣言的自我安樂死的方式,給自己無愧的一生,畫上了一個清爽的句號。

靜夜裡,憶念母親,無端地聯想到兩句唐詩:「唯憐一燈影,萬里眼中吸。」那本是唐人錢起為日本僧人送行而寫的。營造的,是—個法舟在海上越飄越遠,那舟窗中的燈,卻始終閃亮在詩人心中的意境。我卻覺得這兩句詩恰可挪來涵括對母親的憶念。她遺留給我的明心之燈,不因我們分離的時日越來越長而暗淡熄滅;恰恰相反,在我生命的途程中,是閃亮得愈見燦爛,只是那明心之光潤靈無聲,在一派肅穆中伴我始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