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偶遇

天涯客 priest 第2頁,共2頁

有多少年沒這樣,腦殼空空的在路邊曬一曬太陽了?可笑路邊行人,個個行色匆匆,趕死一樣地來來回回,倒比他一個算著日子快嗝屁的還急似的.

只聽旁邊酒樓上,一個女子脆生生地道:"公子,你瞧那人,若說他是要飯的,身邊卻連個破碗都沒有,若說不是呢,又巴巴地那坐了一上午了,什麼都不幹,只嘿嘿傻笑,莫不是個傻子吧?"如今的周子舒雖然功夫只剩了一半,耳力卻猶似當年的好,那女子雖隔了一條喧鬧的大街,聲音又不大,還是叫他一個字不漏地聽了去.

還沒來得及暗地裡自嘲,下一刻,便又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他是在曬太陽."這男人的聲音十分好聽,低低沉沉的,吐字極慢,卻不黏糊.

周子舒便忍不住抬頭望去,只見對街酒樓二樓靠著欄杆,一個長相極好的紫衣少女和一個身著灰衣的男子相對而坐,那男人臉色微有些蒼白,眼珠卻很黑,像是將光都吸進去了似的,這黑白分明,看來竟有些不像活人,周子舒那麼一抬頭,目光正好和他對上.

灰衣男人面無表情地將目光錯過,便面無表情地轉過了頭,專心吃著桌上的飯菜.

周子舒便忍不住失笑,心說人海茫茫,竟還遇上個知己.

那紫衣少女一雙水汪汪的大眼鏡卻仍在他身上打轉,半晌,終於忍不住了,和那灰衣男子知會了一聲,便蹦蹦跳跳地下樓來,跑到周子舒面前,說道:"要飯的,我請你吃飯怎麼樣?"周子舒懶洋洋地看了她一眼,搖頭道:"小善人,你不如請我喝酒."紫衣少女嬌笑起來,回頭對那樓上大聲道:"公子,這傻子叫我善人哪!"可惜那灰衣公子像是沒聽見似的,一個眼神都沒給她,只極專注地吃飯,像是眼下天崩地陷了,也不能磨滅他對食物的相思之情一般.

紫衣少女便問道:"別人都要飯,怎麼單你要酒?那酒有什麼好的,能管飽麼?"因她長得美,周子舒也忍不住想多和她說幾句,便半帶玩笑地說道:"憑酒借紅顏."紫衣少女一愣,隨即忍不住笑得停不下來,她笑起來也彷彿花枝亂顫一樣,周子舒覺得自己運氣不錯,江南果然是多美人的,便一邊欣賞她,一邊搖頭晃腦地嘆道:"寄言全盛紅顏子,應憐半老白頭翁.姑娘這樣幸災樂禍,可不厚道了."少女驚訝道:"喲,你還文縐縐的哪."便蹲下來,飛快地伸手將他腰上酒壺解下來,跑到酒樓裡,片刻又回來.

周子舒便要伸手去接,誰知少女飛快地將手一撤,笑道:"我問你個事,若是你說對了,我便把酒壺給你,請你喝酒,若是你說不對,我就往裡下毒,叫你喝了穿腸爛肚."周子舒苦笑,這少女美則美矣,竟也是個棘手不省事的,便問道:"我那酒壺乃是從一個老叫花子那贏來的,裡面也不知道泡了多少隻蝨子的屍體,你若喜歡就拿去,我不要了還不成麼."紫衣少女眼珠一轉,笑嘻嘻地道:"你叫姑娘白跑一趟,我可生氣啦,生氣了就得殺了你."周子舒心道,這是哪裡來的小魔星,白長得跟天仙似的,只得道:"你說.""我問你,你在這要飯,為何身邊連個裝錢的破碗都沒有?"周子舒挑起眼看了看她,說道:"我幾時說我是要飯的?不過佔個牆角曬太陽罷了."紫衣少女一怔,下意識地便回頭去看那酒樓上的男人,那灰衣男子顯然也是個耳力極好的,聽見他們說話,手頓了頓,便沒別的表示了,又清風無愁、下箸如飛地繼續專心吃東西.

少女仰頭望了望明媚的天光,有些困惑:"我怎麼看不出太陽有什麼好曬的?"周子舒笑著搖搖頭,站起身來,伸手一撈,輕輕巧巧地便將自己那破酒壺撈回來,少女"啊呀"一聲,一個沒提防,竟被他得了手,頗有些困惑地望向他,只聽這一副叫花子樣的男人說道:"姑娘年輕,自然有很多事要做,得趕著趕緊吃飽喝足,養足了精神才行,我一個黃土埋到脖子的人,除了喝酒,便剩下混吃等死,不曬太陽做什麼?"他仰頭灌了一口酒,砸吧兩下,大聲讚道:"好酒,多謝姑娘!"言罷轉身便走,那紫衣少女下意識地伸手去抓他,她自以為功夫算不錯的了,可誰知本以為一伸手便抓到的人憑空在她眼前晃了晃,竟差了一寸沒碰到,再一看,那叫花子已經晃進了人群裡,再也找不到了.

她有心想追上去,卻聽酒樓上男子輕聲道:"阿湘,你本事不行,眼力也不行麼?還在那丟人."他說話的聲音似是耳語一樣,沒有分毫刻意提高音量,可那聲音偏偏從高樓上,經過喧鬧的人群,準確無誤地傳到少女耳朵裡,紫衣少女垂頭喪氣起來,不敢再自家主人面前造次,往人群裡最後看了一眼,便轉身上了樓.

周子舒晃晃蕩蕩地抱著酒壺一路喝一路走,江南水多,他在小橋流水旁邊一走一過,從水面上瞟了自己一眼,也覺得這副尊榮有些對不住這地方,估摸著大概不會有客棧願意留宿他,便沿河一路往城外走去,河裡是一片片小漁船,擺渡路人的.

這會正是春日遊人多,他轉了一圈也沒有得閒的,好容易看見一個船靠在岸邊的老漁樵,便走過去.

老樵夫的烏篷船在一邊停著,旁人都忙得不可開交,也不知為什麼到了他這裡便閒得什麼一樣,在岸邊四仰八叉的躺著打盹,草帽扣在臉上,只露出滿頭乾枯的白髮.周子舒便走過去,不著急,也不去叫那老漁樵,只是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等著他睡醒.

誰知過了一會,那老漁樵自己卻躺不住了,氣呼呼地一把將臉上蓋的草帽拽下來,苦大仇深地瞪著他,張口便罵道:"奶奶的,沒看見老子睡覺呢麼!"周子舒也不生氣,說道:"老丈,生意來啦."

老漁樵又罵道:"你孃的,你嘴長著留著出氣還是留著放屁?要坐船不會說一聲?"言罷站起來扭了兩下腰,拍拍屁股,回頭見周子舒還坐在地上,立刻又火冒三丈:"你屁股長地上啦?"周子舒眨眨眼,就明白為什麼別人都忙著擺渡,只有他一個閒著了.

灰溜溜地站起來,跟在老人身後,一邊聽著他嘴裡罵罵咧咧不乾不淨,又厚著臉皮問道:"老丈,有吃的麼?剩飯也行,給我一碗."老漁樵粗聲粗氣地道:"還是個餓死鬼投胎."

便從懷裡掏出一塊咬了一半上面還有牙印的餅扔過去,周子舒也不嫌,一面跟著他上船,一面笑嘻嘻地接過來,張嘴就咬.

老漁樵將船劃出去,瞥了周子舒一眼,還兀自惡狠狠地道:"你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