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皇帝與后妃做愛,時辰長短等等太監都要詳加記錄,並在結束之後,如皇帝命令「去」而不是「留」,太監便要親自動手,將皇帝射入的精液盡悉洗淨。
皇帝卻並不作答,而是更急迫地道:「立喚戴權!」
戴權就在門外值候,立即進來了。
皇帝斬釘截鐵地宣諭:「起駕!」
當袁野與鄔銘從睡夢中被喚醒時,都不禁發愣。剛剛丑時,且下著不大不小的雨,為何皇帝要此刻趕路?
也許能明瞭皇帝心思的,唯有戴權。
戴權的名分,一直是大明宮掌宮內相。大明宮是太上皇住的地方。太上皇的偏癱禪位與當今皇帝的登基成功,都有戴權的不可磨滅卻又不便宣揚的功勞。前些年皇帝那樣處理江南秦逆,戴權的建議亦構成很重要的部分,所以皇帝竟破祖宗那不許太監以公務身份出宮活動的老例,在秦可卿死後,讓戴權公然坐上大轎,打傘鳴鑼,親赴寧國府上祭,並允了賈珍之求,給了賈蓉一個龍禁尉的名分。
這回皇帝南狩,隨行者當中,只有戴權瞭解全部機密。他和皇帝都知道,這潢海一帶,佈滿湖澤沼地,倘若雨量失常,變得太勤太大,會很快形成水漲失路的局面。他們離最後所要到達的「圍獵地」,只有一天的行程了,只要抵達了那裡,一切駐跗供應,便都會有金陵體仁院總裁仇琛的周密安排,會是色色精細、小心伺候的。那裡不遠,也即是秦可信的圈禁之所。皇帝甫至,不僅不會為難秦可信,還欲當著眾官員乃至精選的良民代表們,給秦可信以最大的恩典,以示其仁愛孝悌的慈懷。皇帝夤夜起駕,正是防止一夜連綿陰雨之後,沼澤淫溢,路徑難辨,鑾駕不能如期抵達目的地。當然他更憂心的是,所暗中調動的南北兩支勁旅,亦不能如期圍住鐵網山匪寇的山寨。
丑時未過,鑾駕已在雨中行進了。這回抱琴與元春同坐在那金頂金黃繡鳳版輿之中。元春手中,仍握著那臘油凍的佛手。寒氣從版輿簾縫中透入,抱琴替元春系披風上風帽的絛帶。
抱琴對元春小聲說:「娘娘好春色!」
版輿中,只有一盞羊角燈,泛出微弱的光。
元春什麼也沒說,只是現出一種令抱琴無法理喻的神色。
在版輿中,她們聽見雨聲越來越大,並且還忽有強光洩入輿中,須臾,竟雷聲大作。版輿禁不住顛動搖晃起來。抱琴坐在元妃對面,不禁把手也放到了元妃那握臘油凍佛手的手上,喃喃地念起佛來。
這雨勢使得鑾駕不得不停了下來。打頭陣的袁野來到皇帝的馬車前,滾下馬跪報:「前方已失路徑,有幾匹馬已誤陷沼澤,難以拉出……」
後衛的鄔名也來跪報:「似這等情形,臣斗膽建議,右側有一小山,山上似有房屋,或到山上暫且駐蹕一時,待雨稍息,並派員探明前行路徑後,再抓緊趕路,可望於天明前到達目的地。」
戴權騎在馬上,亦附和說:「先上山小憩,實為良策。」
皇帝應允了。
於是鑾駕上了小山。
山上的房屋,原來是所破廟。廟額依稀可辨,曰「智通寺」。袁野先帶人進去搜尋一番,證實內中並無僧俗人等。夏太監又帶領眾小太監迅速佈置好正殿,迎進皇帝與元妃。那正殿中的三世佛金身早已剝落,但在大明角燈照耀之下,瑞相依然莊嚴。
夏太監等於佛案前設下臨時寶座,皇帝坐了上去。元妃進入,跪下叩頭。皇帝笑道:「你是拜我,還是拜佛?」元妃答:「拜佛,也拜聖上。」皇帝一把拉過她,攬於懷中,又問:「拜我重要,還是拜佛重要?」元妃側顧左右,面有為難之色,皇帝一揮手:「去!」殿中所有宮女太監,悉盡退出,皇帝卻又喚進戴權與夏守忠,命令說:「戴權你與我寺外統領一切。小夏子只許你一人在殿門外伺候,傳水傳食,更衣取物,我自會吩咐,不用你擅獻殷勤。」二人喏喏,各自去了。夏守忠臨去關攏殿門。
皇帝便一邊輕薄元妃,一邊又問:「是拜我重要,還是拜佛重要?」
元妃答道:「一樣重要。」
皇帝捧著她的臉,逼近了問:「偏要你分出輕重,說!」
元妃便道:「聖上是活佛,自然拜活佛活更為緊切!」
皇帝把元妃的臉一拋,厭惡地說:「原來你也只會阿諛奉承!」
元妃身子一閃,袖子一揮,咣噹一聲,將袖中那臘油凍佛手掉在了地下。
皇帝一驚,聳眉道:「你竟袖有暗器!」
元妃趕忙跪下,拾起那臘油凍佛手,舉給皇帝檢驗,並坦白道:「這是臣妾隨身帶著壓驚的一樣古玩。是臣妾祖母過壽時,一個外路和尚獻給她的壽禮。臣妾母親進宮請安時,帶給了臣妾,意在見物思祖,永葆孝心……」
皇帝取過那臘油凍佛手,慍怒地說:「我那嚴禁私相傳遞的旨意,你們難道不知道嗎?該當何罪!」
元妃匍匐在地,戰慄地說:「雖然這是聖上諭旨下來之前送來的,臣妾等確是罪該萬死……」
皇帝摩挲著那臘油凍佛手,觸覺上甚有快感,忽又轉怒為喜,道:「起來起來,什麼罪不罪的,咱們是兩口子,且坐一處說話……」一把拉起元春,又把她攬於懷中,問:「這竟不是蜂蠟制的,沉甸甸的我看是名貴的玉石,你快給我解釋解釋……你說是和尚所獻,看起來內中頗有玄機呢!佛手就是香櫞,香櫞便是元春,假香櫞便是賈元春……你看黃得多亮,就憑這個東西,我怕就要封你為皇后呢!」
都說伴君如伴虎。其實虎何嘗會像皇帝這樣喜怒無常。
皇帝對那臘油凍佛手愛不釋手。他本是弓刀不離身的,喜悅中,他扯下元妃腰中一條絛帶,將那臘油的凍佛手,掛到了他那張弓上,又將弓順手套在了香案角上,指著那弓和佛手說:「這便是你我不分離的緣分了!」
這回是元妃主動投入了皇帝的懷中。
……
大約是半個時辰之後,忽然夏守忠啟門而入,皇帝暴怒地喝問:「大膽!我何曾喚你?!」
夏守忠未及答言,戴權已邁進了門檻,進門便咕咚跪下,報道:「聖上,大事不好!」
皇帝本能地握緊腰上的劍柄。
6
戴權尚未再啟口,忽聽「嗖」、「嗖」、「嗖」幾聲,若干支利箭已穿窗而進,分別射在殿柱、香案和臨時寶座上。皇帝拔出寶劍,大吼:「何人謀反?!來人!與我拿下!」
戴權跪進幾步,貼近皇帝膝下,喘籲稟報說:「聖上,此殿已被逆賊所圍……他們原有地道與此寺相通……埋伏已久!……寺外鄔帥已被他們所擒,袁帥亦被他們的二層包圍圈所逼……本當與此等逆賊決一死戰,奈何此殿外伏兵轉瞬即可撲入……現逆賊派出一員說客,欲面見聖上……」
皇帝不完全從那稟報的話語,而是更多地從戴權那眼神里,意識到了情形的嚴峻與可能把握的轉機,他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以不失在萬險中的天子威嚴……
「哈哈哈……」
竟有一人大搖大擺地邁進了殿門,自報道:「說客在此……」
皇帝盯住他,厲聲喝問:「你是何人?」
「我乃太醫張友士也!」
「胡說!朕的太醫院無有你這逆賊!」
「那個自然,」張友士笑吟吟地說,「不過,這殿外的伏兵一撲,將你擒滅,我主秦可信坐上龍椅,那麼,不但太醫院正堂非我莫屬,恐怕還要封王晉爵呢!」
「來人!給我拿下!」
「哈,人倒有,該拿的也已盡行拿下,請看——」
隨著張友士衣袖一擺,殿門從外被用力拽開,訇然一聲中,皇帝只見外面人影幢幢,眯眼細看,前面跪縛著一排龍禁尉,後面立著幾排持刀張弓的逆匪。心中不禁憤恨於手下的這些人竟如此地不中用!
皇帝把一直跪伏於前的夏守忠和戴權重重地各踢了一腳,渾身顫抖地喝道:「滾出去!」
兩個太監立刻往外爬。皇帝忽又叫道:「戴權留下!」
戴權便在門外停住。夏守忠觳觫著爬出門檻,外面的逆匪也不理他。
張友士一旁笑道:「養兵千日,並不能用兵一時。可悲可嘆!」
皇帝怒目瞪視他,他卻只是冷笑。
皇帝忽然鬆弛下來,意態從容地走到那臨時寶座上,傲然坐下,拈著鬍鬚道:「有趣,有趣。」
張友士微微一笑,見殿中有一繡墩,也便儀態悠然地坐於其上,開言道:「你也毋庸斥我等逆匪,我也不敢再歷數你的陰毒無道。從來是勝者為王敗者賊。原來你毒癱太上皇,殺戮皇叔,逐攆兄弟,謀害忠良,抄家成癖,斂財近狂,篡居皇位,荒淫無恥,算是暫時取勝;不過天理昭昭,天網恢恢,多行不義必自斃,今天你陷入天羅,難突地網,敗為賊已是定局……」
皇帝沉沉穩穩地道:「你怕言之過早了吧?」
張友士道:「難道你今天不是已經成為逆賊了麼?」
皇帝道:「我說的是,怕你們終究也非勝者,為王的,即便不再是我,也絕非爾等宵小!」
張友士道:「這倒算是一句明白話。」
皇帝道:「怎麼個明白?你倒給我說個明白!」
張友士道:「我們的人已圍住此殿。你的性命,已在攥在我們手中。廟外你的扈從,我們切斷了他們跟你這裡的聯絡,但實在地說,我們尚無能力將其一舉了決,他們中也尚有奮勇勤王者,兩軍相持,天明之前,難分勝負。倘若我們就此結果了你,併力挫你的扈從,卻並不能一舉進發京城,那京中早有野心者,必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他倒從從容容地登那金鑾寶殿,稱帝改元了!這於我於你皆無利益之事,我們當然都不必做!」
皇帝心中鬆了口氣,面上卻鄙夷不屑:「從從容容?哼,京中諸王,哪一個敢從容?」
張友士嘆道:「所以說你不能知人任事,剛愎自用,早在陷阱之上,卻儼然穩如泰山!現爽性給你點破:那北靜王,便是頭一個欲取汝而代之者!」
皇帝仰頸大笑:「他?……哈哈哈……你等欲亂我心,離間朕與王公關係,甚屬可惡,然專拈出北靜王作例,實在令朕浮一大白!真真是匪夷所思,從何想來!……一言以蔽之:那北靜王分明是個詩瘋子、呆畫鳥!……」
張友士道:「痴呆者,未必就無登基的野心。何況古訓早有大智若愚一說。實話告你,北靜王與我主早通關節,你這回南行之前,他已給了許諾,只要我們完結了你,他便於登基之際,立封我主為靖南王……」
皇帝笑道:「越說越離奇!虧你編排得出來!」
張友士便從袖中抖出一樣東西,伸臂遞過道:「眼見為實。你看這是何物?」
皇帝搶過定睛一看,是鶺鴒香念珠串。這確是他親贈給北靜王的。而且上面有他特意留下的記號。他心中不禁一驚。但他隨即將那香串往座椅上一擲,呵呵一笑:「這算得什麼!想是你等派人從他府中盜來,離間我們。雞鳴狗盜,可笑可嘆!」
張友士他們深知,這位皇帝是寧疑萬人,不信半個的。此香串一亮,離間便大功已成。於是微微一笑,轉開話題道:「閒言少敘,你我都知,時不待人,說不定眨眼間即呈變局。你之故作鎮靜,乃是因為你知所調的精銳之旅,已快將我山寨合圍,所謂勤王之兵,說不定也快衝進寺門。其實即便如此,我們也還可從容將你擺平。但不如留下你,今後再行虎兕之爭,省得倒讓北靜王之流的痴瘋劣貨,坐收漁利!但你現在既成為了我們的箭靶,那麼,欲留一命,便必須答應我們的條件……」
皇帝立即一揮手:「朕恕你們驚駕之罪!秦可信立免圈禁!封為秦王!這潢海鐵網山便封為秦王領地……」
張友士笑道:「虎兕相爭,兕何需虎封!不過,也罷,你這必能做到;只是我們所求的,是你身邊的一個寶貝……」
皇帝一時不能明白。在張友士闖入後,他提起全部精神應付這個危機,竟將元妃的存在,拋諸腦後。而在張友士進入廟殿之時,元妃也便慌忙躲進了佛像之後。她先是雙手合十,不住地念佛,之後不由得諦聽起前面的談判來,聽到皇上處於生死危難之中,她倒並不多麼恐懼,只是下定決心以身殉帝;當她聽到關於北靜王的那些話時,她心裡只想著賈家與北靜王過從甚密,不僅父親出入北靜王府極為頻繁,私相授受幾成家常便飯,那寶玉與北靜王的關係更非同一般……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皇帝的脾氣,不管誰的告密,哪怕明明是敵手的挑撥離間,皇帝聽了必然心亂,縱然據此大興冤獄,也在所不惜,而且還必要牽三掛四,株連無度……惶悚迷亂中,她甚至甘願就此與皇帝一起玉碎……
皇帝站起來,怒氣衝衝地說:「豈有此理!……朕的龍袍玉璽御劍寶刀,豈能容你等狂徒攫取!」
張友士道:「那個眼下倒不必……」說著一指,「其實所要也不多,不過是此物而已……」
張友士所指的,是那掛在香案角上的御弓。皇帝正待拒絕,張友士忙道:「弓且留給你,改日再決雌雄……我們所要的,是懸於弓上的香櫞!」
皇帝心中一鬆,張友士卻追上一句道:「不是這臘制的小玩意兒,而是賈元春本人!」
皇帝一驚。他這才意識到廟殿裡還有賈元春在。賈元春在佛像後一聽此言,如遭雷擊。
皇帝回過神來,心中禁不住暗喜。原來逆賊所索,不過是一元妃。這令他立刻想到了唐明皇、馬嵬坡。其實他與元妃的情分,還並未真達到明皇楊妃的地步。再說宮中尚有無數佳麗,周貴妃就很不錯,論床上功夫,似比元妃更勝一籌,只不過雙乳不及元妃豐飽罷了,而只要他留得青山在,何愁無大乳女可享!不過,他焉能爽快答應這些逆賊,不免故作暴怒狀道:「悖逆之極!元妃何罪?你等索她何意?刀兵相見,禍及弱女,爾等真狗彘不如!」
張友士道:「此賈元春,乃榮、寧二府之最奸狠者!彼不僅秉其父意,鑽營進宮,狐媚惑主,亂宮闈,幹朝政,一意胡為,而且密告秦氏,釀成慘禍,令我主不能與親妹相見,且不能親殮其骨,並在喪父母死兄妹後,以孑然一身,遭受圈禁,百般受辱,飽經挫磨……此固是你之大罪,而賈元春之雪上添冰、創口撒鹽,更令人切齒頓足!此等妖孽,理應翦除!」
元春在佛像後聽到,彷彿落入冰桶,自知此生休矣!往日的榮華富貴,碎作萬片,亂舞於心頭,且悔愧叢生,何必入宮何必揭穿秦可卿……尤其是,父親等何必摻乎人家皇族爭位的事!不管怎麼說,到頭來這秦可卿秦可信畢竟與皇帝同宗同族,而無論你甄家賈家,都無非是掛在人家弓上的贅物!唉唉,天倫啊!早該退步抽身!……
皇帝決定不再裝蒜,他直截了當地說:「事已如此,朕只能割愛。只是你們殿外弓箭手必得退避,並寺外亦需退兵,還要放朕那鄔將軍與扈從人等人進來,引我出去,我方能容你們帶走元妃……」
張友士也寸步不讓地說:「你將那賈元春速速獻出!我們到手之後,自然放你一馬!因為明擺著,你調遣的精兵多我數倍,天明或即來到,我們虎兕決戰,還有待今後,今天不過給你小示顏色,諒你今後再不會小覷我主及我等豪傑!閒話少說,且獻出那十惡不赦之賈氏刁婦來!」
此時元妃從佛像後挺身而出,自知命數已到,故頗有視死如歸之氣概。她先伏拜於皇帝之前,淚流滿面,嗚咽著說:「臣妾就此拜別了……」
誰知皇帝頓腳道:「囉嗦什麼!你這賤人!」又對一直匍匐在地、幾如僵石的戴權大吼:「與我扯去!」
戴權竟騰地起身,倒把張友士驚得一抖;說時遲,那時快,戴權毫不留情地將元妃髮髻一抓,提起她來,對張友士道:「快快請外面弟兄們讓路!快快放我鄔將軍進寺保駕!」
門外傳來一聲:「以人換路,後會有期!」
戴權便將元春朝張友士一拋,張友士一把抓住元春,門外立刻有人將元春拖出;而寺門口響起了「袁野鄔銘在此保駕」之聲,於是皇帝抓起御弓,一把扯下那臘油凍佛手,順手摜於地下,佛手頓時碎為數塊;戴權扶持著皇帝,飛快地邁出佛殿大門,皇帝舞著寶劍,通過包圍者讓出的通道,抵達寺門之外;此時夏守忠亦尾隨逃出,皇帝扭身中一眼看見,二話不說,揚起寶劍,一道血光,夏守忠人頭滾於汙泥之中;袁野鄔銘果然帶著一簇人馬在寺門外迎接,立刻扶皇帝上了御馬,皇帝接過馬鞭,猛抽一鞭,袁野鄔銘等圍隨著,風馳電掣朝山下盤旋而去……
此時早已雨停。月亮從一團亂雲中透露出縷縷清光,照出了那智通寺門旁的兩行對聯:
身後有餘忘縮手
眼前無路想回頭
7
這一夜的事,第二天京中並無人知曉。
榮國府裡,竟還是喜氣氤氳。久不上門的一些親朋,又把騾車轎子在府門內外停了好大一片。
賈母斜臥榻上,鴛鴦用美人拳給她捶腿,其餘丫頭們兩邊雁翅排列。王夫人等圍坐於她榻側,呈半月狀。娘兒們興致都比往日為高。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湊趣。一時又像有多少好日子在前頭等著。只見鳳姐兒親捧著一個鎏金大盤進來,上頭堆著些黃澄澄的果子。賈母因笑道:「我的猴兒,什麼好東西,捨不得交給丫頭,自己巴巴地捧過來,敢是人肉包子麼?你可小心神佛用雷轟你!」鳳姐走近,大家方看清金盤上是幾個新摘下的大佛手。鳳姐笑道:「我這腔子裡,竟揣著老祖宗的心呢!老祖宗此時掛念的,不是香櫞是哪個?老祖宗請細看,香櫞不止一個,咱們賈家,能進金盤的怕還多著啦!」說著將金盤佛手置於賈母榻前的杌子上,眾人皆喜笑顏開,賈母高興地喚道:「琥珀,快取過眼鏡,哪一個是我們的元妃?我此刻竟滿眼生輝了!」眾人便都開懷競笑。此時唯有寶玉一旁發呆。寶釵輕輕推他,寶玉對她小聲說:「我昨夜那夢……」寶釵微嗔:「又來瘋話!什麼夢是靠得住的!」賈母一眼瞥見,因問:「小兩口也想娘娘啦?」寶釵因答道:「他這裡說,想的不是娘娘,是大姐姐。」眾人皆點頭嘆息。賈母因道:「此是天倫至性啊!」
鳳姐又出去忙著應酬來訪堂客。趁便又問平兒:「南安郡王那邊的壽禮,可已送去?」平兒道:「因大太太看那壽屏上好,說要趕著給忠順親王府送禮,先就取走了,我這兒正犯愁用什麼頂替呢。」鳳姐道:「卻又作怪!這邊老爺,素與那忠順親王不睦,你忘啦?那年寶玉捱打,正是忠順王府來討什麼戲子,惹出來的,似這等冤家,躲還來不及,上趕著巴結他幹什麼?」平兒道:「我也是這麼說呢。可大太太說,風水也不能讓二房都佔去了。依大老爺估摸,這忠順親王,將來的走勢,其實大大超過北靜王。說是南安郡王也越來越不中用了,不如疏著點;還說,該多跟西寧郡王套近乎。那東平郡王,看來今後倒是斷了為好!」鳳姐嘆道:「多年的交往,也不能隨風轉舵。人也別忒勢利了。」平兒道:「我哪敢這麼跟大太太進言?只不過應她略遲慢一點,她便老大的不高興。當時東府大奶奶也在,我更不好張口。」鳳姐問:「珍大奶奶怎麼表示?」平兒道:「她就好像什麼也沒聽見似的。想來她心裡也未必跟這邊一樣喜興。畢竟各門各戶的。娘娘紅火,他們那邊未必能沾上多少光。所以依我說,咱們這邊,也別忒狂了!」鳳姐嘆道:「其實是一根線上的螞蚱。還是當年三姑娘說得好,別一個個烏眼雞似的,鬧得有禍不能同當也罷,有福也不能同享,那就真的都別過了!」因周瑞家的過來回話,她們才掩口不提。
此時榮國府裡的大觀園,已幾成廢園。唯有其中櫳翠庵,因妙玉尚居其中,還算保持著往日的蔥翠潔淨。此日早飯後,惜春來庵中與妙玉談心。二人坐於禪房之中,丫頭烹茶,案上鋪開棋枰,略下了十多步,便封棋清談。窗外梅樹無彩,見不到桂樹,卻隨風送進來陣陣早桂的暗香。說及緣分,惜春嘆道:「世人所謂緣分,依我看,皆為‘他緣’,也就是脫不了二人關係。‘他緣’再圓滿,也是牢籠。比如大姐姐,多少俗人羨慕,這回隨聖上巡幸,這府裡就跟添了金山銀庫似的,其實伴君如伴虎,與虎有緣,豈稱福祉!」妙玉問道:「那麼,依你說,不要‘他緣’,難道說要‘我緣’麼?」惜春點頭道:「正是!或稱‘自緣’。也就是到頭來,我歸我心,我蛻我殼,我遂我意,我升我境。比如林姐姐,俗人都說她是命苦,無緣無分,無壽無福,一生多愁多病,到頭來沉湖殞命。其實她是真做到了質本潔來還潔去,自我緣分極為圓滿……」妙玉聞說,心中隱然作痛。遂伸手從木罐中取子,繼續下棋。
日影漸短。榮府門前又來大轎。傳進去,是皇城巡察使賈雨村老爺來拜。剛剛從北靜王府回來的賈政,未及更衣,便忙邁出書房迎接……
8
潢海鐵網山那邊頭一夜裡發生的事,京城市井中芸芸眾生更不知悉。
西城護國寺廟會,逢八照常開市。天色甫明,寺門外便車輻交錯,寺門內人如江鯽。山門之內,是一片花市;剛到的鮮花,與陳列的絹花爭奇鬥妍。往裡鐘鼓樓之間,有個什麼雜耍的大棚,棚口有夥計敲著牛胯骨數來寶,往裡招攬看客。頭層大殿東側,則是鱗次櫛比的販賣古董玩器的小攤檔小鋪面,往裡頭逛的,多是較為斯文的人士。
家住護國寺東廊下的賈芸,前幾年從榮國府鳳姐兒那裡謀了幾檔子差事,家境大為改善,也便在這護國寺裡,開了一爿小小的古董玩器鋪。平日由僱的夥計經營,他只抽空去查驗查驗。
且說這日一早賈芸正在鋪中與夥計對賬,忽聽前面攤子那裡吵嚷了起來。本也沒有在意,但聽著聽著,覺得有個聲音頗熟,便走出去看個究竟。原來是有位壯漢,在走動中,不慎碰倒了攤主擺於外側的一隻瓷瓶,攤主定要他賠,他卻怒氣衝衝咬定是攤主設的陷阱,兩下里都不依不饒,故高聲吵嚷起來。那壯漢大發雷霆道:「臊你的娘!我把你這攤子都砸了又怎樣?耍死狗找冤大頭尋到我頭上了,也不睜眼看看老子是誰?」那攤主梗起脖子道:「你倒砸呀!砸個看看!清平世界,我怕你個潑皮不成!」周圍有的勸,有的作壁上觀,一時沸沸揚揚。
賈芸搶上前去,分開二人,先對那攤主說:「這位爺是我朋友,誤會誤會,且先息怒,這損失算在我的賬上……」又挽住那壯漢胳膊道:「倪哥且到小弟處歇歇!」
賈芸將那壯漢引到自家鋪中去了,這邊便有人對那攤主說:「難怪你新來乍到的,竟不認得醉金剛倪二!這護國寺一帶,惹了別人倒罷,惹了他,可是吃不了兜著走!」又有幾位老攤主議論說:「倪二雖是這地面上的,卻從不見他往咱們這古董玩器市逛,今兒個怎麼忽
來雅興?」「虧得他今早酒氣還淺,要不真動手砸將起來,你我皆有池魚之殃了!」
賈芸在鋪中讓座,夥計奉上香茶,倪二隻說:「惱人!你等這做的是什麼買賣?擠擠巴巴的。讓人胳膊根怎麼活動?敢情都是想故意招人磕碰,好訛詐賠銀!」賈芸因陪笑道:「大哥不知,這一溜地面寸土寸金,如今這一行買賣又難做起來,誰願疏疏朗朗地浪費地面?再說,往通路上擺些個易碎之物,沒有買賣時用刮拉倒了的事兒訛些賠銀的人,也確是有的……只是倪大哥今兒個怎麼有雅興到此逛逛?」
倪二道:「依我說,這些個勞什子都是無用的傢伙!我在這寺外住了多年,這寺裡也常來,何嘗往這一溜裡趟過?今兒個因我那哥兒們王短腿娶續絃媳婦兒,他倒豔福不淺,娶的是個黃花閨女,這倒也罷,竟還是個雅人,所以王短腿跟我說,你非要送禮,那就來點體面堂皇的古董玩器,我早聽說如今你在這裡頭開了個鋪子,本是奔你而來的,沒想到在前頭便踹了一腳的晦氣!」
賈芸以前困窘之時,得過倪二慷慨臂助,早思報答,因道:「其實何勞大哥親來鋪裡,讓誰帶句話到我家不行,我早給王哥送新房去了……王哥敢還是在販馬?」倪二道:「早販不動了。如今當著獄卒。衙門裡給不了幾個錢,其實全仗犯人家屬養著,倒還是肥肥的!他跟我一樣,算是嘴硬手狠卻心慈意善的一流。都說我們潑皮,其實我們倒並無一雙勢利眼睛!」又道:「王短腿這續絃的媳婦兒,說來跟你倒還有幾分關係!」賈芸驚道:「此話怎講?」倪二道:「她原是你那闊親戚榮國府寶二爺的丫頭,叫茜雪,聽說本沒犯什麼錯,是那寶二爺自己喝醉了酒,把茶杯摜到了她身上,卻因此竟把她攆了出來,因她家中只有一個寡母,很艱難了幾年,現在寡母又奄奄一息……好在嫁了王短腿,便有靠了!」賈芸心中正聯想縈迴,倪二又道:「榮寧二府你常進進出出,那裡漂亮的丫頭不少,何不也娶上一個呢?」說完呵呵大笑。賈芸不禁臉紅,忙連連讓茶。
送走倪二,賈芸也無心算賬,心裡只想著如今在鳳姐房中的小紅。最近也幾次跟母親商議過,由母親出面,破著臉去跟鳳姐求下這門親事,最近元妃娘娘隨駕巡幸,鳳姐等正興高采烈,是最樂得施恩作福的一個時機,何不這兩日便將此事促成?想來小紅定也盼著此事,在那府裡,終非定局。
賈芸出得護國寺,尚未轉入東廊下,只見有一公子在衚衕口水槽飲馬,側影好生面熟,定睛一看,竟是賈薔,忙搶上去打招呼。再一細看,竟還有馱驢等馱著行李,並隨僕等人在旁;又有一頂轎子停在地下,轎伕等也在一旁取水喝。轎子掀著轎簾,轎裡一個美人兒扇著團扇,賈芸認出是原來榮國府梨香院的齡官。
互相請安後,賈芸問道:「你這是出遠門的架勢了,還拉家攜口的,怎麼事先也不遞個話兒,好給你餞行啊!」賈薔將他引出十多步,在一株大槐樹陰涼下站定,道:「這京城裡呆膩了,再說,危機四伏的,還是遠走高飛的好啊!」賈芸道:「說別人家危機四伏倒也罷了,咱們娘娘正隨駕巡幸,皇恩是空前的浩蕩,你不留在這裡分享榮耀,倒遠遁別處,是何道理?你得珍大爺應允了嗎?」賈薔一笑:「珍大爺他催著我走呢!他說,他跟蓉兒是走不開的,要不,連他們也走!」賈芸道:「這我就不明白了!」賈薔拱手道:「不明白也好,只當我胡說吧!就此別過!」竟告別轉身而去,自己騎上馬,轎伕們抬上轎,馱驢僕人們跟著,揚長而去。
賈芸目送賈薔一行遠去後,心中很亂。但千頭萬緒中,讓母親儘快去鳳姐那裡求娶小紅一事,卻始終居於他意識的最上層。
9
京中人等哪裡知道,頭晚在潢海鐵網山發生了多麼可怕的事!
那元妃被秦可信一夥得手後,因警報頻傳,皇帝調來的大隊精銳,正刻刻逼近,秦可信便讓手下人匆匆將她縊死在智通寺中,然後棄屍而退。可憐賈元春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拋,盪悠悠把芳魂消耗;她在生命終結的最後時刻,真巴不得魂兒越過遠路高山,直入父親夢境,給予他響雷般的忠告:從今後,再莫捲入皇權爭奪的旋渦!但她在慘死時也未參透,這種捲入對她那樣的一種家族而言,已是一種生存的常態,不到終於賠進去滿盤皆輸,是幾無退步抽身的可能!
直到幾天以後,戰場轉移別處,才有一位非僧非道亦僧亦道的人士上得山來,將她和夏守忠以及另外一些被殺掉的龍禁尉的屍體,分別掩埋。那人便是早年住在蘇州閶門仁清巷的甄士隱。他一邊掩埋那些屍體,一邊似吟若唱地口中吶出:「……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正嘆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皇帝脫險以後,立即讓抱琴等六個宮女,以及原來跟著夏守忠專門伺候元妃的五個太監飲鴆而殉,並嚴命包圍秦可信山寨,限期破寨取勝。
最先知道這個變故的,是金陵體仁院總裁仇琛。令他震驚的還並不是元妃的遭遇,而是秦可信的居然早已逃逸。這是他難卸其責的。他本想幹脆投靠山寨,但別的且勿論,他那衙內在京中時早與馮紫英結下死仇,所以沒有被接納的可能。他急得團團轉。最後他竟採納了
兒子的下下策,帶著夫人兒子和極少數隨從,棄印挾財而逃。
柳湘蓮帶領一半弟兄,在前面提到的那座山寨固守。因山寨周圍地形險惡,且山寨一方居高臨下,一夫當關,萬夫莫入,官軍很難強攻,只能死圍,期待秋冬以後,寨內糧絕,不攻自潰。秦可信、馮紫英、衛若蘭、張友士等,帶領另一半人馬,卻都按事先擬定好的計劃,退到了另一處官軍並未偵察到的更為隱蔽的山寨,養精蓄銳,以逸待勞,伺機行動,以圖大業。
但在那後半夜的接觸戰中,衛若蘭不幸肩窩上中了一箭。退到山寨後,張友士對他精心治療,雖一度避免了箭毒入心,但終究導致了持續高燒,膏肓敗壞,漸致不支。一日,馮紫英到榻前慰問,衛若蘭攥住他的手道:「我怕是不行了。別無所憾,只是對不起史湘雲。看來這雄麒麟只是借我身暫居一時,因麒麟伏白首雙星,還應不到我身上。這也是天緣有定,非人力可扭轉。」說著從枕下取出那赤金點翠的麒麟,交到馮紫英手中道:「你返京之時,設法將此麒麟歸還寶玉。」馮紫英不忍,安慰他道:「你會好起來。史大姑娘還苦等著你。且寶玉已然與寶姑娘成親。這麒麟你還是留著。」衛若蘭道:「冥冥中自有天定。我心裡只覺得此麒麟應歸還寶玉。否則輾轉難眠。」馮紫英這才接過道:「我且替你收著。待你好些,我再還你。你不要再胡思亂想,總是養病要緊。」
誰知衛若蘭不幾日竟溘然而逝。馮紫英等灑淚將他暫葬于山寨。那金麒麟馮紫英慎重儲存。後來,馮紫英果然又混進京城,並見到賈寶玉,彼時薛寶釵已逝,馮紫英將金麒麟給賈寶玉,並告知衛若蘭最後的囑託,賈寶玉接過麒麟,失聲痛哭,並說史湘雲竟失散已久,生死未卜。馮紫英亦不禁欷噓。但最後幾經波折,賈寶玉竟與史湘雲不期而邂逅,在艱難困苦之中,終成夫妻。正是:
自是孀娥偏愛冷,
豈令寂寞度黃昏。
10
皇帝迴鑾的陣仗是煞有介事地威嚴雄武。
雖然京中謠諑蠡起,但皇帝迴鑾時似乎什麼意外的事也沒有發生。在回宮的儀仗中,照例有一把曲柄七鳳黃金傘,傘後依然是八個太監抬著的一頂金頂金黃繡鳳版輿,雍容地緩緩前行……
皇帝對在京照應的北靜王不僅優禮有加,還在朝儀後攜著他手,當著眾多的王公大臣極表親暱,活現一幅骨肉情深的白描圖。
皇帝對病篤的太上皇,一日數次探望,親奉湯藥,亦是活現一幅至純至孝的工筆畫。
皇帝又大赦天下。其中包括宣佈解除對江南秦可信的圈禁,並封為秦王,發還財產,擴大采邑。
賈府的老爺太太們,包括賈母,等著進宮與元妃請安。平日最熟悉的夏太監沒有出現,周太監出面,告知他們元妃旅途勞頓,需長休一段,暫不宜分神傷體。賈政等私下求見戴權,戴權只派小太監代為接見,言語之中,很不得要領。幾天後忽然宣佈元妃薨逝。賈府的人只看見了棺槨,未能見到元妃遺容。
容不得賈家沉溺於自家的悲歡,忽然有一天,噩耗普傳天下:太上皇薨逝。
太上皇的喪事尚未收尾,京城中便捲起了腥風血雨。
在皇帝翦除異己的狂飆中,賈氏榮寧二府是首批被連帶掃蕩的。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終於是家亡人散各奔騰。
最後,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飲「千紅一窟(哭)」茶,酌「萬豔同杯(悲)」酒,《紅樓夢》的故事意蘊深刻,而秦可卿與賈元春的先後慘死,尤令人扼腕長嘆,思緒悠悠!
【後記】
這是我繼《秦可卿之死》之後的又一關於《紅樓夢》探佚的學術小說。我認為在《紅樓夢》的前半部,秦可卿之死是一大重要關節。關於秦可卿的情節,在曹雪芹反覆修改調整書稿時,有重大的刪除、隱蔽與故留破綻的「找補」。這些我們現在都還可以看到痕跡。《紅樓夢》的後半部,賈元春之死則是至關重要的轉折點。有關的情節曹雪芹寫完了,但書稿卻「迷失」無存。現在我們看到的一百二十回通行本,後四十回是別人續補的,有力的證據之一,便是關於賈元春的情節,與前面第五回裡的詩圖曲文所提供的暗示幾乎完全對不上號。第五回關於賈元春的《恨無常》一曲,明寫著她「把萬事全拋」「把芳魂消耗」是在「望家鄉,路遠山高」的地方,哪裡是像現在程偉元、高鶚所印行的「程甲本」或「程乙本」裡所寫的那樣,安安然然地死在她那鳳藻宮中。而且在前面第十一回鳳姐點戲點到以一句「不提防餘年值亂離」為發端的《彈詞》,特別是第十七回元妃點戲,又點了表觀唐明皇和楊貴妃愛情與離亂的《長生殿》中的《乞巧》,脂硯齋評明注「伏元妃之死」,加上賈元春自制燈謎「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也都說明她是死在戰亂之中,而且死得很突然、很悲慘,絕非續書所說的因「聖眷隆重」,「起居勞乏、痰氣壅塞」,很富貴很正常地薨逝。我這篇小說,則根據前八十回的伏筆暗示,追蹤躡跡,試圖按曹雪芹原有的構思,將賈元春之死的真相,揭櫫出來。
根據我的考據,《紅樓夢》裡秦可卿與賈元春這兩個人物的生生死死,按曹雪芹最初的構思,是互為因果的,並扯動著整個賈氏家族的歌哭存亡;她們絕非兩個不甚相干的人物。第五回裡賈寶玉在太虛幻境所見到的關於暗示賈元春命運的那首冊頁詩的第一句「二十年來辨是非」,以前許多人或不得其解,或解作「賈元春進宮二十年了」——這是說不通的,這樣不僅賈元春與生母王夫人和親弟弟賈寶玉等的設定年齡之間造成了極大的不諧調,而且,她在皇帝身邊「辨」誰的「是非」?難道說她會進宮二十年裡頭不斷地去斗膽「辨」皇帝的
「是非」嗎?她又終究「辨」出了皇帝的什麼「是非」呢?根據我的解讀,賈府開始藏匿秦可卿時,她大約五六歲,已有記憶,她對秦可卿的真實身份一直是存疑的,後來她進入「榴花深處」的宮闈,還一直在「辨」秦可卿的「是非」(究竟是不是小官秦業家從養生堂抱來的一個棄嬰),直到秦可卿二十歲那年,她終於向皇帝舉報了秦可卿的「非」。而最終她也就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我認為這樣破譯「二十年來辨是非」一句,可收豁然貫通之效。
這篇小說還融會了我對《紅樓夢》中另外一些人物在八十回後命運發展的探佚心得。我期待著專家與各界讀者的批評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