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珠也聽得不甚明白,只知儘快履行主命,她進園前幾乎是一路小跑,進園後才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轉過太湖石,一隻錦雞呼喇喇猛然飛起,寶珠和錦雞同時發出尖叫,會芳園更顯得陰森可怖。
巡夜的婆子想是躲哪個旮旯裡吃酒去了,寶珠戰戰兢兢地來到天香樓,不見一隙燈影。她摸到瑞珠住屋門前,先叫:「瑞珠姐姐!」又連連拍門。
瑞珠從一個怪夢裡醒來,分不清那喚她的聲音是真是幻,她坐起,愣愣地揉眼;稍許,才意識到確有人叫門。
瑞珠磕磕絆絆地上前開門,門剛開,一隻羊角燈就險些燒到她的身上,她看清是寶珠,不由得呵斥道:「你撞鬼了麼?深更半夜的,來這裡閒蕩!」
寶珠放下燈,急忙跟她說:「你快上樓叫醒蓉大奶奶,太太一會兒就到!」
瑞珠還沒醒透,順口駁:「放什麼香屁!再沒有過這樣的事!都幾更了!想是你挺屍夢遊哩!」
寶珠抱住瑞珠的腰,搖晃她,越發氣喘吁吁:「好姐姐!你好歹醒醒!真的太太生大氣哩!快上樓請大奶奶起來準備著,太太興許已經進了園子了!」
瑞珠算是真醒過來了。她聽明白了寶珠的話,一時發慌:「可大奶奶今兒個晚上特特地囑咐了我,她不叫,我不能上去擾她呀!」
寶珠和瑞珠不由都朝樓梯上望去,朦朦朧朧似有聲響,卻又很像是夜鼠在樑上穿行,再細聽耳邊又只有風中大槐樹枝條的磨擦聲,又似有秦可卿的吟詩般的鼾聲……
瑞珠自伺候秦可卿以來,從未忤過她一次命令;寶珠更未經過這等罕事;一時倆人對視,不知該如何是好;但寶珠想到尤氏派遣她時的一臉烏雲,便不得不再次提醒瑞珠:「太太的話真真切切,太太到了,我們還沒叫醒奶奶,可吃罪不起啊!」
瑞珠還是猶豫,因為她此前所見,都是尤氏對秦可卿的百般將就,她實在意識不到這一回如果沒把秦可卿早一點叫醒,會有多麼嚴重的後果。
寶珠一時比瑞珠著急,她想起尤氏在她抬腳後又找補的那幾句話,心中劃過一道不祥的閃電,便聲顫氣促地對瑞珠說:「姐姐你要再糊塗我就給你跪下了!」
寶珠的表現,令瑞珠驚奇,她拉住真要跪下的寶珠,擺擺頭說:「這是怎麼說的!也沒那麼難辦!因知我從不會鈴兒不響擅自上樓,大奶奶那屋門從不上栓的,你在這裡候著太太,我上去喚醒她就是;等我下來,你就去對面叫醒廂房的人,讓他們齊來伺候。」說著,她便提起裙子,踏上了樓梯。
上得樓梯盡頭,她輕輕把門一推,那門果然沒上栓,當即開了;頭一間屋子並無燈燭,但從裡間透過雕花隔扇,洩出殷紅的燭光;瑞珠走過隔扇,只見在裡面的臥室,門半掩著,卻把透亮的光影,斜鋪到了外間,她心中只覺詫異,來不及細想,便走向前去;到了那臥室,好大的帳幔,垂閉合攏,但帳內帳外,所有燭臺,均高燃紅燭,恍若新婚洞房;刺鼻的甜香,瀰漫全屋;瑞珠恍惚聽見了秦可卿的聲音,遂一邊說著「奶奶,是我瑞珠」,一邊撥開帳幔,準備迎上被驚醒的秦可卿,但就在她撥開帳幔的那一瞬間,一幕令她魂飛魄散的景象,赫然呈現於她的眼前:賈珍和秦可卿二人,赤條條合抱在榻下的地毯上,而且秦可卿是在上面,正發出大歡喜的急喘……
賈珍和可卿,已顛倒鴛鴦數次,雙方盡興享受,早已忘懷這人間那變故,他們真恨不能肉兒骨頭揉作一處融作一團,真是「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只知狂浪陣陣,昏天黑地,把一座天香樓,只當作了慾海飛舟。
在賈珍來說,可卿是唯一他願讓她細細消遣的女子;在可卿來說,她有讓賈珍永世再不能從別的女人那裡得到那份銷魂攝魄的極樂境界的自信。一段宿孽,烈火爆炭般大有將天香樓焚為灰燼之勢。
瑞珠已嚇得癱跌在地,可卿賈珍猶在得趣,足足好一陣子,賈珍可卿才從幻境返回現實:三個人都來不及有理智的反應,大體而言,是瑞珠用手臂強撐著昏迷的腔子,瞪大雙眼,下巴掛下,再收不回去;可卿起身後本能地拾起那婚禮吉服,一股紅煙般飄向了通向頂樓的陡梯;而賈珍只是赤條條地雄武地岔開腿站立著,滿眼兇光,那眼光倒並沒直射瑞珠……
天香樓下,尤氏已由銀蝶等幾個最忠實的僕婦圍隨著,進入了寶珠守候的那間屋子。
7
尤氏已到,而瑞珠仍未下樓來,寶珠惶恐不堪,急切中只能跪在尤氏面前,欲向尤氏稟報,又不知該從何說起;尤氏早怒,喝問道:「瑞珠呢?早遣你來,這是何意?大奶奶可在樓上?」
這時樓上傳來明顯的異常之音,尤氏側耳一聽,皺眉一想,鎮定下來,遂向跟來的人說:「你等且隨來升家的並銀蝶到那邊廂房聽喚!並那邊的眾人都不許胡言亂動,我要用誰,自會讓寶珠去叫,你等要隨叫隨到,不得有誤!」
眾人唯唯,都隨來升家的和銀蝶穿過天井到對面廂房去了,原住那裡的小丫鬟並婆子們都已被喚起,見這陣仗,不知出了何事,面面相覷,卻也不敢竊議。
尤氏因對寶珠說:「起來!給我好好守著這門,沒我的話,誰也不能擅進!就是蓉大爺到,也只能在門外暫候!我要用誰,自會命你去傳,你要攔不住擅進的人,小心我騰出手就揭你的皮!」
寶珠從未見過尤氏有這樣嘴臉,嚇得瑟瑟發抖,少不得即刻守到門邊,只當自己那一條命,便是防人擅進的門栓。
尤氏心中,已頗有數;事到如今,也顧不得許多,且硬著頭皮,提裙上樓……
且說樓上賈珍胡亂穿上衣服後,見瑞珠還癱撐在那裡,飛起一腳,直踢到她肩上。這一腳,倒把她踢活了,瑞珠尖叫一聲後,先滾倒在地,隨即本能地爬了起來,又本能地伸臂朝通向頂樓的陡梯一指;賈珍不由隨那指向一望,心中滾過一排炸雷,拔腳便衝向那陡梯,上得一半,又跳下,隨手抓起一個燭臺,復一跳數級,躍入頂樓,在頂樓他舉起燭臺一照,便不由大放悲聲,急切中他把燭臺擱放地上,將一把歪倒的椅子抓起摜正,跳上椅子,叫喚著「我的可兒」,一手抱住秦可卿的身子,一手去解那勒住秦可卿脖子的紅綢……陣陣畫樑上的積塵,飄落賈珍口鼻,混合著可卿身上的香氣,使他魂顫魄悸。
那頂樓原是空的,並無一物;秦可卿那晚從正房回到天香樓後,在賈珍到來之前,搬去了一把椅子,並準備好了套在畫樑上的紅綢帶……
賈珍把可卿抱回臥室,嗚嗚哭著;將可卿置於榻上,猶揉拍著可卿,設法讓她醒過來,但眼見可卿目翻舌突,身子雖還軟,那鼻中已無餘息,便摟屍大慟;當下真恨不能代秦氏之死。
這鉅變使瑞珠剛剛恢復過來的神志,又被戳了一刀;她只呆立在一旁,下巴再一次掛下久不能合攏。
尤氏登上了樓,走進了秦可卿的臥室,雖然她早有心理準備,呈現在她眼前的不堪景象,還是差點讓她當即暈死過去。賈珍的摟屍狂吻、衣衫錯亂,已足令她無地自容,而秦可卿身上,分明穿的是結婚入洞房的那套吉服——乃當年尤氏親為其操持監製——你說尤氏見了,何以為情?更可駭怪者,是瑞珠居然瞪眼站立一旁!
瑞珠見了尤氏,又一次活了過來,本能地咕咚一聲跪下;尤氏亦本能地喝了一聲:「還不給我滾下去!」瑞珠便爬動幾下,起來掩面下樓而去。
賈珍的視線與尤氏的目光一觸,尤氏便跪在了賈珍面前。
賈珍只顧可卿,哪裡在乎尤氏的到來,猶撫屍哀哀;尤氏只跪在那裡,且不說話,然亦
淚流滿面。
待賈珍氣息稍緩,尤氏方道:「老爺自己身子要緊;倘老爺身子壞了,不說我,這一府的家業,卻是如何是好?萬望老爺珍重!」
賈珍望了尤氏一眼,仍撫著可卿,恨恨地說:「大家別過!不要跟我說什麼家業府業!可兒沒了,我活著無趣,死了倒好!」
尤氏低著頭,仍說:「老爺只看在老祖宗份兒上吧;剛才老祖宗召我們去,我急著去了;可兒她家,想是神佛要如此,非人力所能挽回;如今她既能及時殉了她親生父母,也是她的造化;我原不該現在跑來這裡,怎奈老祖宗嚴命……望老爺不看僧面看佛面,容我細稟!」
尤氏遂將賈母王夫人的話,一一報與賈珍,並強調元春所言的事關兩府禍福云云。
賈珍漸漸聽了進去,但仍不能冷靜;他一陣陣咬牙,望著可卿,心肝俱碎;到尤氏言及必得三更前連叩傳事雲板四下,方可保住兩府無虞,這才欠身扯過一床被子,將可卿權且蓋上。
尤氏又道:「一切老爺作主,闔府都等著老爺的示下;萬望老爺節哀,引領我等渡此難關!」
賈珍仰頸長嘆一聲,這才扣著衣釦,頓下腳說:「即是老祖宗已作主,又有宮裡傳來的示下,還等我什麼!你一一照旨分派就是!我只要你把可兒的事辦得無限風光,寧把這府傾空,也不能忤了我這意!你也起來吧,我這樣一時怎能出面?」
尤氏方站了起來,扯出手帕拭淚。
賈珍猶不忍棄可卿而去,又掀開被子,親吻可卿良久,方一跺腳,當著尤氏搬開暗道機括,從轉門消失。
尤氏在這般奇恥大辱面前,恨不能一頭撞死;但終究幾層的利害關係,還是驅動著她去掙扎著完成賈母王夫人佈置的任務。
賈珍走後,尤氏方前去掀開被子,看了幾眼可卿;可卿的眼與舌已被賈珍撫平,面色如春,尤氏想到拉扯她多年的種種酸甜苦辣,不禁淚如泉湧。
尤氏拭乾淚水,環顧了一下那臥室,心中清點了一下,除兩件細軟,九件需銷燬的寄物都在眼前,遂鎮定一下,挺直腰身,朝樓下走去。
在下樓的一瞬間,尤氏忽然現出一絲誰也沒能看到的難以形容的笑容,那笑紋來自她心底裡的此前一直壓抑在最深處的慾望推動——當那一回焦大吼出「爬灰的爬灰」時,她那慾望曾上揚過:她希望秦可卿死!——現在不管怎麼樣,秦可卿果然死了!死了!
但尤氏下到最後幾步樓階時,駕馭她心態的,又恢復為下樓前的那些意識。
8
尤氏回到樓下,猛見寶珠站在門前,瑞珠竟坐在一張椅子上發呆,心中一驚,先迎著寶珠問:「瑞珠可對你說了什麼?」
寶珠即刻跪下,說:「回太太,她下來只是發呆,不曾開口說話。」
尤氏又問:「你可曾問她什麼?」
寶珠忙答:「太太命我守門,我只守門,我不曾跟她說話。」
尤氏看瑞珠那光景,似已丟去三魂六魄,便再次問寶珠:「可有人要進來?」
寶珠搖頭,連說「並無一個」。
尤氏方厲聲喝叫瑞珠:「誰許你坐在那裡?我且忙著,你倒一邊受用!你主子嚥了氣,你哭都不哭一聲,你那心肝,敢是讓狗叼走了!」說著過去,就摑了她一記耳光;這一耳光又把瑞珠的魂兒摑了回來,瑞珠趕忙跪下,長嚎一聲,痛哭不止。
寶珠聞說蓉大奶奶沒了,狠吃一驚,也唬得哭了起來;尤氏將二人喝止,厲聲說;「且住!還輪不到你們嚎喪!瑞珠,你且站到那邊屋角,給我面壁思罪,不到我喚你,不許擅自回身!寶珠,你去傳來升嫫嫫和銀蝶,先只她二人,我有話吩咐!」
來升家的和銀蝶過來了,尤氏遂向她二人宣佈:「你們蓉大奶奶久病不治,已於剛才亡故!現在不是哀哭的時候,銀蝶,你負責為大奶奶淨身穿衣裝裹停靈;來升家的,你負責將蓉大奶奶的十一件遺物集中銷燬——這原是大幻仙人為她測命時指示,這樣她才能安抵仙界……」銀蝶並來升家的即刻行動起來。尤氏又一一調遣其他人等,各司其職;屆時來升等亦聞命在前面大張旗鼓地佈置起白汪汪的場面來,並趕製全府所有人等的喪服,諸如此類,也不及細述。
來升又親來回,告老爺已回府,正吩咐請欽天監陰陽司及禪僧道士等事宜,蓉哥兒也才從衛若蘭家看戲回來,正更衣,稍後便來這裡;尤氏命來升去告賈蓉,暫且勿來天香樓,她過會兒便回前面,有話跟他說。
……正亂著,來升家的來回,《海棠春睡圖》並秦太虛對聯及榻帳衾枕已焚,寶鏡已砸,金盤已化作金錠,石木瓜已粉碎,但搜遍所有各處,並無繡有黃花白柳紅葉的衣裳及黃鶯叼蟬的八寶銀簪;尤氏思忖,向來是瑞珠為可卿收拾一應物品,便叫過一邊屋角面壁的瑞珠,問她大奶奶的那兩樣東西收在了何處,命她跟來升家的去取出;瑞珠在面壁時已意識到自己所見所聞,挖目割耳亦不能讓主子們放心,萌生了自絕的念,及至尤氏叫去這樣一問,忙跪下回說:「這兩樣東西現在我床上——」她本想解釋一番,卻渾身亂顫,自知必跳進黃河也洗不清,舌頭打絆兒;尤氏一聽大怒,左右開弓,一連扇了她十幾個嘴巴,瑞珠兩邊臉頓時鼓出紅痕,而尤氏也只覺手腕子生疼;來升家的三兩下就在那屋屏風後搜出了那兩樣東西,拿出給尤氏過目,尤氏氣得體內岔氣,兩眼發黑。說時遲,那時快,尤氏並來升家的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瑞珠突然起身,銳叫著「蓉大奶奶你給我作主啊」,跳起足有一尺高,拼力用頭朝屋中的硬木大柱狠撞,頓時腦袋破裂,腦漿稠血噴得四濺!
此時寧國府內傳事雲板,重重地連叩了四下……
9
榮國府二門上的傳事雲板連叩四下時,譙樓上恰交三鼓。
王熙鳳被雲板驚醒前,剛得一夢,夢中恍惚只見秦可卿從外走來,含笑說道:「嬸子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兒們素日相好,我捨不得嬸子,故來別你一別。還有一件心事未了,非告訴嬸子,別人未必中用。」鳳姐聽了,恍惚問道:「有何心願?你只管託我就是了。」秦可卿便囑:「趁今日富貴,將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地畝,以備祭祀供給之費皆出自此處,將家塾亦設於此……便有了罪,凡物可以入官,這祭祀產業連官也不入的。便敗落下來,子孫回家讀書務農,也有個退步,祭祀又可永繼。若目今以為榮華不絕,不思後日,終非長策!」鳳姐聽了,心胸大快,十分敬畏,也來不及細想,可卿哪兒來的如此見地。倘秦可卿真是一介小小營繕郎家從養生堂抱來養大的女子,出閣後才到了百年望族之家,只過了那麼幾年富貴日子,縱使聰明過人,也不可能有這般居高臨下的經驗教訓之談。箇中緣由,極為隱秘。原來這一年多里,可卿生父多次遣人來與可卿秘密連絡,佳音漸稀,凶兆頻出,所言及的悔事,此兩樁最為刺心;秦可卿遊魂感於賈氏收留之恩,故盪到鳳姐處,贈此良策。可卿之姊,早登仙界,居離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當了放春山遣香洞太虛幻境的警幻仙姑,專司人間之風情月債,掌塵世之女怨男痴。可卿遊魂盪悠悠且去投奔其姊,雖說「宿孽總因情」,想起她的速死,究竟與賈元春為了一己的私利,催逼過甚有關,到底意難平,故又將元春獻媚取寵,即將晉封為鳳藻宮尚書並加封賢德妃的天機,爽性洩露了一半,又敲敲打打地說:「這也不過是瞬息的繁華,一時的歡樂,萬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語!」可卿遊魂一眼瞭望到賈元春「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盪悠悠,把芳魂消耗」的黃泉終局,那並非是薨逝宮中,而是在一個「望家鄉,路遠山高」的地方,於「虎兕相逢」之時,其狀遠比自己的自縊悽慘,遂嘆息幾聲,自去飛昇,不提。
秦可卿的死訊,賈寶玉不是雲板叩響後,由家人告知,而是在夢中,由警幻仙姑告知的,他聞訊大驚,翻身爬起,只覺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聲,直奔出一口血來;自知不過是急火攻心,血不歸經所致,故不顧襲人等勸阻,去見賈母,請求允他過寧國府去,賈母對可卿一貫愛不擇語、呵護備至,這回卻淡淡地說:「才嚥氣的人,那裡不乾淨;二則夜裡風大,等明早再去不遲。」寶玉哪裡肯依,賈母才命人備車,多派跟隨人役,擁護前往。
寧國府三更過後,府門洞開,兩邊燈籠照如白晝,已是亂鬨鬨人來人往,裡面哭聲搖山震嶽。
尤氏在天香樓瑞珠觸柱以後,精神瀕於崩潰,掙扎著回到前面,再不能應付諸事,連埋怨賈蓉荒唐也沒了力氣,遂稱胃痛舊疾復發,爽性睡到床上,呻吟不止;一睡下,賈珍醜態、可卿斃命、瑞珠腦裂諸刺激輪番再現,任誰來視,均閉目不理,可卿喪事,再不參與。
賈珍雖重整衣冠,心內有了保家衛族之大責,但對可卿之死,毫不掩飾其超常理的悲痛,當著一大群族人,哭得淚人兒一般,竟對賈代儒等族中最長之輩,哀哀哭道:「我這媳婦比兒子還強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見這長房內絕滅無人了!」賈代儒等聽得目瞪口呆,心中思忖:是何言語?代儒剛喪了孫子賈瑞不久,亦無此絕滅無人之想,你寧府又不是沒了賈蓉,且退一萬步,即使賈蓉死了,你賈珍尚未臨不惑之年,尤氏不育,尚有佩鳳、偕鸞,尚可再添三房四妾,哪兒會絕滅無人呢?心中不以為然,嘴裡少不得勸慰有辭;問及如何料理,賈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過盡我所有罷了!」眾人心中更為稱奇。
早有來升來報:「那瑞珠觸柱而亡後,已裝殮完畢,請示如何發落?」
賈珍當即發話:「難得她忠心殉主,理當褒揚,著即以孫女之禮重新殮殯,與可卿一併停靈於會芳園中之登仙閣!」
代儒等心中都知大謬,亦只好聽之任之。
忽又有來升家的來,告知來升小丫頭寶珠竟有非分之想,冒死要親謁賈珍,來升報與賈珍,賈珍竟允其來見;寶珠膝行而進,叩頭畢,稱因見秦氏身無所出,乃甘心願為義女,誓任摔喪駕靈之任;代儒等一旁聽了,只覺是謬事迭出,賈珍聽了,卻喜之不盡,即時傳下,從此皆呼寶珠為小姐。寶珠見允,心中一塊石頭方落了地——她知瑞珠觸柱,實是別無出路,好在種種秘事發生之時,她只在天香樓樓下,並未親見可卿之死,但奴才之中,她之所聞所見所知,究竟是僅次於瑞珠的一個,如若她不早尋活路,待主子們忙完喪事,她必被收拾,那時說不定死無葬身之地,連瑞珠下場不如!她暗中打定主意,隨秦可卿靈柩到鐵檻寺後,待大家返回時,她一定執意不回,表示以後隨靈柩去葬地,守墳盡孝,這樣賈珍尤氏當信她守口如瓶絕無危害,必放她一條生路,到那時再徐圖較好的前程;此是後話,茲不贅述。
且說賈蓉對此鉅變,雖吃驚不小,卻也早有思想準備;他只是沒想到偏在他久備而無動靜大松心時,又偏是他與賈薔等假借去衛若蘭家其實是狹邪浪遊夤夜方歸時,恰恰發作;他也是個聰明人,見父親那魂不守舍的模樣兒,及母親與父親那神離貌亦不合的情景兒,就知此中必還戲中有戲!但他對可卿之死,到頭來有一種莫名的快意!他感到大解脫,見父親傾其所有地大辦喪事,而名義上他是主角,亦覺風光。因之他回到家中不久,很快就適應了情勢,張羅指揮,煞有介事。
彼時賈氏宗族,紛來亮相。代字輩僅存的賈代儒、賈代修二位俱到外,賈赦輩的到了五位,與賈珍同輩的到了七位,與賈蓉一輩的到了十四位;賈蓉未見賈璜,因問管事的人,是否漏通知了,管事人說尤氏吩咐過,無庸通知他家,賈蓉想起賈薔說過,那璜大奶奶的什麼侄兒叫金榮的,在學堂裡打過寶玉和秦鍾……想至此,方才忙問:「岳父母還有秦鍾如何未到?」管事的見問,方敢回:「老爺太太並未指示,想是怕他們一時不能承受。」賈蓉心中暗笑,沉吟一時,方囑咐說:「還是快快報與他們,並我老孃和二姨三姨吧!」不久秦業等
也都到了。那秦業與可卿本無感情可言,到後只能乾嚎一陣,連眼淚亦擠不出來,全無養父暨親家翁模樣,賈珍賈蓉也不大理他。
賈赦對不得不早早起床來應付這喪事,又不能晃晃就走,心中十分厭煩,但見到賈珍那副有趣的模樣,也就樂得留下且起起鬨。
唯有賈政趕來後,對此事極為認真。他見賈敬根本不回,尤氏撂了挑子,賈珍大露馬腳,著實憂心忡忡。賈珍恣意奢華,已屬不當,而那離奇僭越的行徑,尤易惹出亂子,他對之實難容忍。除了常規的僧道超度,賈珍還令在天香樓上另設一罈,專請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業醮,本來眾人對秦可卿的病逝一說就紛紛起疑,這樣做,那不等於不打自招嗎?此事已大大不妥,尚未勸說,賈珍又在用什麼棺材的問題上,大興波瀾,那時已有人送來幾副杉木板,賈珍都嫌不好,可巧薛蟠也來弔問,偏對賈珍說:「我們木店裡有一副板,叫什麼檣木,出在潢海鐵網山上,作了棺材,萬年不壞。這還是當年先父帶來,原系義忠親王老千歲要的,因他壞了事,就不曾拿去。現在還封在店內,也沒有人出價敢買。你若要,就抬來使吧!」賈珍聽說,全不忌諱,竟喜之不盡,即刻命人抬來。大家圍看,那幫底皆厚八寸,紋若檳榔,味若檀麝,以手叩之,玎璫如金玉。賈珍笑問:「價值幾何?」薛蟠笑道:「拿一千兩銀子來,只怕也沒處買去。什麼價不價,賞他們幾兩工錢就是了。」賈珍聽說,忙謝不盡,即命解鋸糊漆。賈政忍無可忍,因正色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殮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一邊說一邊給賈赦遞眼色,意思是我們長輩該勸時一定要開口才是。賈赦只當沒看見他那眼色,拈著鬍鬚竟對賈珍的選擇點頭稱是。
賈政悶悶地回往榮國府,心中很是擔憂。只好暫用天意排解——也許,那秦可卿最終睡到她叔爺未能睡成的壽材中,是她必有的造化;但願不要洩露,莫株連到賈家就好,特別是千萬不要影響到元春正謀求的晉升啊!
10
玄真觀的靜室中,賈敬在蒲團上趺坐,他合目良久,卻作不到意守丹田。
賈蓉白天來報告了他,秦氏已病故;當時他只哼出「知道了」三個字,便揮手讓賈蓉退下。賈蓉回家報知賈珍,賈珍嘆道:「太爺是早晚要飛昇之人,如何肯因此事回家染了紅塵,將前功盡棄呢?也只好我們冒昧作主料理罷了!」賈珍之言,說對了一半,近年來他那煉丹爐,下面的火是越來越青,上面丹堝內的鉛汞是越煉越精,而他對塵世的記憶與牽掛,卻隨之越來越如飛煙遊絲……
他父親賈代化生下他以後,雖在他之前已有一子賈敷,卻偏心於他。後來敷哥未能過成「出痘」關,在八九歲上夭折,父親對他就更寄以厚望,他也曾以家族的棟樑自居。父親病故後,他襲官生子,儼然族長風範;他本想忠厚守成,誰知後來卻蹦出來個「家住江南姓本秦」的尤物!
……那時榮府的叔叔賈代善還在世,叔叔和嬸母卻並不滿足於守成,他們和皇帝那亂麻般的一家子裡的幾根麻線,有著那扯不斷漚不爛的源遠流長的關係——這自然也是父母曾經珍惜過的關係。但父母已去,他不想承襲那一份驚險,雖然那也確實可能給賈家帶來新的飛騰……叔嬸對他曉之以理、喻之以利並動之以情,最後,那份情讓他無言以對——難道能忘記秦氏之父多年來對賈家的提攜庇護麼?現在人家有難,能撂開不管麼?
……管也罷,卻又必須收留於寧府,以秦業的抱養女身份,作為賈蓉的童養媳藏匿,他雖拗不過二位長輩,照辦了,卻從此坐下了心病;每有不甚相熟的官員來拜,或傳來宮中的秘聞,他便心驚肉跳;他給秦氏定名為秦可卿,寓「情可輕」之意,為了前輩人之間的情分,後輩就該揹負如此沉重的義務嗎?不!所以一定要把「情」視為「可輕」之物!
……可輕的,又豈是情!在那榮府的元春因「賢孝才德」選入宮中作女史後,他決意將一切撂開,到這遠郊的玄真觀中,尋求一條超凡脫塵之路……他潛心鑽研文昌帝君的《陰騭文》,並作了大量批註;一般人或者會以為,他之修煉,是為了一己的永生,其實,與其說他是嚮往幸福,不如說他是在拼命躲避災禍——他深知,在這塵世的是非場裡,就算你是「壽終正寢」,到頭來,牽連到一樁什麼「逆案」裡,也還是可能被掘墓戮屍!所以,他希望真能吞丹飛昇,到那「生後是非」來鬧時,不至於再受牽連!
賈珍說他不肯回家染了紅塵,免得前功盡棄,只說對了一半;他深知可卿雖死,而有關的「是非」絕沒有了結,那引出的災難一旦呈現,如自己的丹仍未煉好,不能及時飛昇,那就好比是「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徵徭」!他此刻的另一半心,是不能不懸掛著那個並不可愛卻會禍及於他的府第啊!念及此,他哪兒能意守丹田,只覺身下的蒲團,彷彿狂浪中的葦葉,急速地旋轉著……
香爐中的嫋嫋青煙,漸漸模糊了賈敬紋絲不動的身影。
11
這日正是寧國府為秦可卿發喪的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宮掌宮內相戴權,先備了祭禮遣人來,次後坐了大轎,打傘鳴鑼,親來上祭。
戴權如此大模大樣,招搖過市,引得一般嫉妒賈家的人竊議紛紛。都知皇家自有祖宗定下的嚴規,宮內太監嚴禁擅自出宮,更嚴禁交結宗室官宦外戚,那寧國府不過死了個冢孫婦,戴權竟如此逾矩而去,難道他真是得了皇上默許,有什麼仗恃不成?
戴權確是當朝一大寵宦,他的公然僭越,有時是皇上放任,有時是他瞞天過海;宮中秘事,往往是永世之謎,那戴權的往寧府與祭,引出許多的暗中猜測,其中的一種揣想,是與賈家那榮國府的大小姐賈元春有關,元春現雖只是宮中的一名女史,但據說頗得當今皇上的青睞,而當年元春的以賢孝才德入選,戴權出力不小;看起來,從來這個不許那個嚴禁,都不是鐵板一塊,宮中違矩交結之事,朝朝代代層出不窮。
賈元春是個神秘人物,她在宮中內心的苦悶,鮮為人知;但既入宮中,怎能不捲入隱秘的是非權力之爭?她更深知自己在宮中的地位,直接關係著賈氏家族的命運。對秦可卿這一上一代作主的「風險投資」而造成的敏感問題,她在關鍵時運籌帷幄,克服許多的困難,曲曲折折然而及時地指示了家族,使其渡過了危機;究竟那戴權不避眾目睽睽,打傘鳴鑼坐轎往寧府與祭,是不是與元春有關,此係疑案,不敢纂創。
戴權的來祭,不管他是不是「代表」皇上來「矜全」,反正他到寧府,無異於給賈家吃了一顆定心丸。
賈珍這些天越發不掩飾對秦可卿的超常感情,雖請了榮府鳳姐來全權協理,他自己還是忙上忙下,因與可卿狂淫過度,兼之連續操勞,他竟拄個拐走來走去,有的親友見了當面不好露出什麼,背地裡不免有所訾議:死的不過是個兒媳,又不是死了尤氏,更不是喪了考妣,哪裡就哀痛到了這個份兒上,真真像個「杖期夫」!賈珍當然知道一些人眼光裡掩飾不住的是些什麼,但他毫不收斂,正所謂「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寶玉是榮府「不肖」之首,賈珍是寧府「造釁」之魁,一時眾人也奈何他們不得!
且說賈珍聽報戴權來了,少不得暫棄柺杖,忙接著,讓至逗蜂軒獻茶,優禮有加,趁便就說要與賈蓉捐個前程,好為喪禮上風光些;結果,花了一千二百兩銀子,捐了個「龍禁尉」,秦可卿的喪事,便成了「世襲寧國公冢孫婦、防護內廷御前侍衛龍禁尉賈門秦氏恭人之喪」。
秦可卿出殯那日,一時只見寧府大殯浩浩蕩蕩、壓地銀山一般從北而至……
而在天際,警幻仙姑正指揮眾仙女幽幽吟唱著:
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寄言眾兒女,何必覓閒愁?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為誰妍?
開闢鴻蒙,誰為情種?都只為風月情濃……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畫梁春盡落香塵……宿孽總因情……
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
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
【後記】
這篇《秦可卿之死》,當然首先是一篇小說,是我想象力的產物,而且不可避免地滲透著我這個當代人的顯意識和潛意識。
但,這篇文章又是我對《紅樓夢》中秦可卿這一人物形象進行學術研究的成果之一。
眾所周知,曹雪芹對《紅樓夢》中秦可卿這一人物的描寫在寫作過程中有重大修改和調整,第十三回回目原為「秦可卿淫喪天香樓」,後改為「秦可卿死封龍禁尉」,改後的語言明顯不通,前輩紅學家早已指出:是賈蓉被封為了龍禁衛,不是也不可能封秦可卿為龍禁尉;據「脂批」,曹雪芹聽了脂硯齋的話,刪去了業已完全寫訖的這一回的四五葉(線裝書的四五個雙頁,相當於現在的十來個頁碼的文字),這當然是極大的傷筋動骨的改動,而且我認為是明顯出於非藝術考慮的改動;為了使前後大體連綴,當然必須「打補丁」,好在似乎並不多,而保留下來的太虛幻境中有關秦可卿的《好事終》曲,以及十二釵正冊中表現她的那幅畫和判詞,都明白地昭示著我們,所刪去的大體上是些什麼內容。我曾著文縷析曹雪芹未刪的原稿中的秦可卿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焦點是她究竟是怎樣的出身。主要的篇目是:
《秦可卿出身未必寒微》(載《紅樓夢學刊》1992年第二輯)
《再論秦可卿出身未必寒微》(載《人民政協報》《華夏》,副刊1992年8月18日、22日)
《秦可卿出身之謎》(載《太原日報)1992年4月6日)
《張友士到底有什麼事》(載《團結報)1993年1月16日)
《莫譏「秦學」細商量》(載《解放日報》1992年9月13日)
《「友士」藥方藏深意》(載《解放日報》1992年10月4日)
《擬將刪卻重補綴》(載《解放日報》1992年10月22日)
很明顯,我這篇文章,便是履行我那「重補綴」的聲言。不過,這只是一種基本上用現代語體寫的小說,與所謂的「續作」、「補作」還有重大區別——以為那是必須摹似「曹體」的;我目前還沒有那樣的能力和勇氣。
據此可知,我這篇小說,是一篇所謂的「學術小說」或「學究小說」,就是說,其中包含我對《紅樓夢》中秦可卿這個人物的理解,也包括我對從曹雪芹原稿中所刪去的「淫喪天香樓」那部分內容的考據,其中還有我在上述幾篇論文裡都還沒有披露的鑽研心得,如早被已故前輩小說家葉聖陶指出的:第十一回中,寫鳳姐去寧國府看望過秦可卿之後,繞進會芳園,忽用一闋小令,表達鳳姐的「但只見」(主觀鏡頭,成為鳳姐心中的吟誦),這種寫法,全書中僅此一例,顯得很奇怪;縱觀《紅樓夢》一書,所有這類文字的安排,包括每一個
人物命名中的諧音,都是有含義的,那麼,這一闋小令的含義是什麼?葉聖陶先生只提出了問題,而沒有回答這一問題,我卻在這篇小說裡回答了。餘如對秦可卿臥室中那些她獨有的東西所賦予的符碼,是那樣地突兀,難道只是如歷代評家所說的那樣,出於暗示秦可卿的淫蕩嗎?又,有人所猜測的被刪卻的「遺簪」、「更衣」等情節,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在這篇小說裡,都作出了十分明確的解釋,而且是自圓其說的。
我對秦可卿之死的研究,當然只是一家之言,由於「淫喪天香樓」一節的原稿在這世界上已不復存在,所以無論我們怎樣研究,怎樣努力去「復原」,都只能是接近於原意,而不可能再現原貌。但我以為對這一問題的研究不僅是有意義的,而且有多重的意義,除可加深對《紅樓夢》一書的思想內涵的理解、剖析曹雪芹的創作思想和藝術追求、探討該書的成書經過和曹、脂二人的合作關係外,還可以使我們更具體地瞭解曹雪芹的這一創作是在怎樣的人文環境裡以怎樣的複雜心理滴著淚和血寫成的。
我期待著專家和讀者們的指正。